佳人怎敢忘春秋

劉徹（公元前157~公元前87），即漢武帝。文韜武略皆具，劉徹在文學(xué)上提倡辭賦，重視收集各地的民歌、民謠，曾建立漢樂府，對我國文學(xué)的發(fā)展起了很大的促進(jìn)作用。他這帶有民歌格調(diào)的《秋風(fēng)辭》就像一株秀麗芬芳的奇葩，開放在中國文學(xué)發(fā)展史的苑囿里。

秋風(fēng)起兮白云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蘭有秀兮菊有芳，懷佳人兮不能忘。泛樓船兮濟(jì)汾河，橫中流兮揚(yáng)素波。簫鼓鳴兮發(fā)棹歌，歡樂極兮哀情多。少壯幾時兮奈老何！

一

公元前113年，是個秋高氣爽的日子，漢武帝劉徹率領(lǐng)群臣到河?xùn)|郡汾陽縣祭祀后土，途中傳來南征將士的捷報，而將當(dāng)?shù)馗拿麨槁勏?，沿用至今?/p>

時值秋風(fēng)蕭颯，鴻雁南歸，漢武帝乘坐樓船泛舟汾河，飲宴中流，觸景生情，感慨萬千，寫下了千古絕調(diào)《秋風(fēng)辭》。(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秋風(fēng)蕭瑟，天高白云淡，樹木枯黃雁南飛，蘭花色正秀，野菊正芬芳。他在船上設(shè)宴群臣，笙歌漫舞，美人舒袖，江風(fēng)傳太平笑語，秋雁送千古佳音。場面熱鬧而奢華。武帝觸景生情，由滿目蕭瑟，到身臨其境的熱鬧，忽然聯(lián)想到佳人不在的感傷，歲月流逝的無情，這樣的日子又能過幾許？

于是，提筆成章，流傳千古。

有人說，武帝作這首詩，是因為觸景生情，繼而產(chǎn)生了求賢若渴的心理。

大概是覺得懷佳人兮一句，有求才之嫌。

我卻不這樣認(rèn)為，看來看去，詩中都是一種寥落傷感的調(diào)子，也許，他真的不是在求才，他是真的，在如此凄涼秋景和面前的奢華場面的對比中，想起了已故的佳人。

有人可能覺得，武帝是皇帝，高高在上，擁有萬頃江山、天下美女。懷念一個佳人可能有點(diǎn)煞風(fēng)景，于是，便將佳人偷換成賢才，這樣才和人物的身份互相對應(yīng)。

是真的難忘佳人。

秋風(fēng)起，白云過眼，遠(yuǎn)看草木枯黃，菊秀蘭芳。大船在汾水上疾馳，碧水飛濺，一片白色的霧氣，把秋天渲染出了一種寥落蒼涼之感。

酒酣耳熱，跟著劃槳的工人哼了幾句歌。

這樣的太平勝景，這樣的歌舞升平，這樣草木搖落的秋色，怎能不想起曾經(jīng)纏綿懷抱的美麗佳人，而去想什么賢才呢。

佳人，指的是李夫人，直到死都美得清冷絕艷的女子。

人之常情。

但凡，傷感、興奮、滿足，所有情緒的變化，都想有個心愛的人來分享，皇帝也不例外。

他在此刻，想念李夫人了。

劉徹是個好皇帝，他創(chuàng)造了西漢王朝最鼎盛繁榮的時期。

但他同時也是個有七情六欲的男人，李夫人的早亡，成了他心中永遠(yuǎn)的痛。

二

菊高潔而蘭出世。秋天菊花勝，偏偏詩中出現(xiàn)了蘭。

秋蘭，原來不是蘭花，而是一種秋草，葉子香而濃郁，屈原《離騷》：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摘秋蘭配掛，是很高雅高潔的。

屈原以秋蘭比喻自己高潔的品性和抱負(fù)，漢武帝未必不是這個意思。只是，他的人生缺少了應(yīng)有的挫折和失意，順暢的不可思議，這秋蘭，便只好成秋景中的一抹秀色。

寫詩的皇帝有許多，李煜，乾隆。李煜詞作得好，自成大家，他卻因此失去了江山。能算一個好詞人，實(shí)在沒人敢恭維他是個好皇帝。乾隆治理國家也有一套，詩也寫得多，可惜的是，大多平庸之作，上不得臺面。

難為漢武帝，雄韜大略，卻也詩才了得，《秋風(fēng)辭》之纏綿綺麗；《李夫人歌》之婉轉(zhuǎn)悠揚(yáng)；《瓠子歌》之生動壯麗，都可以算名篇佳作。

秋風(fēng)起兮白云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蘭有秀兮菊有芳，懷佳人兮不能忘。這一開頭，已經(jīng)是一幅秋景圖。

魯迅評價此詩：纏綿流麗，雖詞人不能過也。

漢武帝這個人比較迷信，歷史上血流成河的慘案“巫蠱之禍”就是因他的迷信而起。

說的是一天中午，武帝正在睡午覺，忽然夢見一群拿著木棍的木頭人從宮門外沖進(jìn)來打他。醒來之后，他認(rèn)定是有人詛咒，于是徹查整個后宮，一時間，仇怨相報，彼此檢舉，斬殺無數(shù)。

他的兩個公主、一個太子、兩個孫子，都在這場災(zāi)禍中死去。

他的另一個

迷信出于求仙。

人間繁華太眷戀，權(quán)力到頂太過癮，于是，不愿意遵循天理輪回，希冀求道成仙，得到長生不老藥，讓富貴延續(xù)，讓生命永恒。

《史記？封禪記》記載：一年冬天，一個叫公孫卿的方士，聲稱在河南的糇氏城上發(fā)現(xiàn)了仙人的蹤跡，武帝興沖沖地趕到那里見“仙人”，卻是一場空歡喜。

武帝四十六歲，到橋山黃帝冢祭祀黃帝。

第二年的三月，他禮登太室山，據(jù)說從官在山下聽到有叫“萬歲”的。下山后，武帝即直奔東海，等“神仙”。

“上疏言神怪奇方者以萬數(shù)”。盡管“無驗者”，武帝還是不斷增加船只，命令自稱見到過海上神山的幾千人，出海去求所謂的蓬萊仙人。自然最后又是落空而返。

后來還是這個公孫卿，聲稱仙人好居樓。武帝便大興土木開始建高樓。在甘泉造了通天臺。

唐司馬貞注《史記》時引《漢書舊儀》云：高三十丈，去長安二百里，望見長安城也。他還命人準(zhǔn)備了仙人用的房屋用具于那些高樓之下，時刻等待仙人的降臨。

看《史記》中的這一段，總是會想起另一人來，商紂王。他也是為了見仙人，造了一所高高的樓，取名摘星樓。和自己的寵妃蘇妲己每天在摘星樓上等候神仙降臨。實(shí)際上是吃喝玩樂。

商紂王此舉，直接刺激了武王伐紂。武帝比較幸運(yùn)，在自己營造的尋仙希望中，一直到死。

雖然，最后的結(jié)局是必然的失望。這世上，哪里有什么仙人存在！

三

歡樂極兮哀情多。樂極生悲，水滿則溢。這人生，這輝煌，已經(jīng)到頭了。

想：在無妄中，因一句金屋藏嬌戲語，被長公主扶上皇帝寶座的時候，他雄才大略，那一步步，帶領(lǐng)著一個國家，奮勇前進(jìn)的場面，如此的沸騰身心。

鹽鐵官營、通西域、開拓疆土、打匈奴、得佳人，壯闊的人生猶如華錦鋪陳，他哪里有時間發(fā)此哀嘆。

當(dāng)一步步走到頂，俯瞰眾生，卻終落個，高處凄清少人煙。

佳人難再得，長生不老無望，再大的歡喜，也終有一天會成空。

于是發(fā)此感嘆：少壯幾時兮奈老何！

榮華富貴終有時，你是皇帝，依然留不住愛妃仙逝，你是皇帝，卻不得不面對生老病死。今天的歡樂越盛大，明日的凋零越不舍，越凄涼。

當(dāng)權(quán)力真的大到一定程度，也無趣味。

最美的花期，永遠(yuǎn)是含苞待放，欲開還羞那一霎，等真正開到極盛，便也意味著，要開始凋零。

再盛大的人生，也終要落幕，再高的權(quán)力，總有時無力回天。

怎能不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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