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边@話是誰說的？真正確！

如果，村上的那個婆婆不死或死后不在那天出殯或出殯的時間不在上午10點；如果，死者的兒子不請二哥做喪夫；如果，靈車不是那輛靈車，司機不是那個司機；如果，那個司機開車慢一點或再快一點；如果，不是那幾輛車的同時到來使司機驚慌失措；如果，司機不把路旁的沙堆和小屋當作道路……然而，生活不相信如果，就像風不喜歡帽子。真正的事實是：二哥在猛烈的碰撞中受了重傷（一共十多人受傷，二哥最嚴重），經(jīng)B超檢查乃脾腸破裂內(nèi)出血，需立即手術(shù)，刻不容緩！費用萬元以上。

這可是個大問題。大哥在外艱難謀生，入不敷出；父母年邁，一生一世無一磚一瓦之積蓄；我是老三，教師隊伍中的普通一員，家中壓力和兒女讀書、成家，弄得我焦頭爛額，華發(fā)早生——我方是墊不出錢來的。而與外人斗智斗勇又歷來是我的弱項，還據(jù)說肇事司機很有個性。但拯救二哥的使命歷史地落在我的肩上！我別無選擇，決定迅速私了。方式是以傷示人，以誠面人，以理服人，以善感人，終于達到以柔克剛之功效——第一筆醫(yī)藥費4000元在第一時間打進了二哥的生命之中！

7月31日上午10時，瘦弱的二哥被推進手術(shù)室，仿佛一陣風吹過，一種生離死別的感覺立即涌上心頭！等待是漫長而痛苦的。侯在手術(shù)室外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坐立不安，七想八想。二哥太苦。出生于上世紀50年代，只斷斷續(xù)續(xù)念了一年半小學（大哥讀了半年書，12歲就干大人的活去了，二哥要時常跑回家照看弟弟妹妹），中年喪妻，20多年一直未能再娶，兩個兒子直奔30而未婚。記得多年前的一個晚上，父親責罵他無能，幷突然狠命一拳打在二哥胸口上！二哥一句話也沒說，捂著胸口抱著妻子的遺像在妻子的墳前坐了一夜！那一拳和那一夜讓我刻骨銘心，終身不忘！二哥太老實。14歲開始理發(fā)，一把刀子玩得“游刃有余”，村里人都愿送上門來挨刮。然而，幾十年來，什么都在變，唯獨二哥“低廉收費，優(yōu)質(zhì)服務”的行情未變。每次都要摸上一個多小時，把人侍奉得飄飄欲仙，流連忘返。遇上家貧者或賒欠不還的，他總是一笑了之，還經(jīng)常上門為不便之人免費服務。二哥很聰明。字寫得比我好（大哥的字也好），還天生會作畫。那年月大隊里經(jīng)常搞階級教育展覽，大哥二哥是不可缺少的土畫家。我記得他們把毛主席像畫得很神，尤其是二哥的“孫悟空三打白骨精”更是惟妙惟肖，呼之欲出。鄉(xiāng)親們每天開工收工都要細細欣賞，嘖嘖贊嘆。我常常這樣設想大哥二哥的人生：高中畢業(yè)后回生產(chǎn)隊務農(nóng)或當隊長、會計，一恢復高考制度，他們便雙雙考取名牌大學，不久功成名就，譽滿天下……但很遺憾，他們終于與象牙塔無緣，終于成為高樓背后的陰影，霓虹燈下的血淚！除了“不吊昊天”的感嘆，我真的無話可說。

3個多小時后，醫(yī)生宣布手術(shù)成功，并捧著一個大血包給我看。隨即二哥被推進重癥監(jiān)護室。我再看二哥的時候，仍然覺得生死未卜。他臉色臘黃，嘴唇發(fā)烏，面部虛脫成一小塊壓縮餅干。身上共插了三根管子，分別導尿、導胃液、導脾腸血水。手上輸著血，全身濕透了，醫(yī)生只好將衣服剪破后扯掉（在上衣口袋里捏出50元錢）。腹部全是血印，刀口長約20公分。我一邊輕聲呼喚著二哥，一邊死盯著心電監(jiān)護器上的生命線，生怕有人將她扯平。這一夜，二哥經(jīng)受著死的考驗，我則忍受著心的煎熬。

建軍節(jié)的早晨，也就是術(shù)后的第一天早晨，我滿懷希望地期待著白衣天使的光臨，像饑餓的嬰兒渴望媽媽的乳汁。但等來的卻是電腦的無情——賬上欠醫(yī)院2796元整。也就是說，動手術(shù)的那夜耗掉了整整6796元！醫(yī)生和護士都無能為力。缺錢，藥房部不發(fā)藥，這是制度。我知道制度的份量。出于同情，醫(yī)生指示護士給二哥輸護士站現(xiàn)存的消炎水。但二哥急需營養(yǎng)，急需能量，急需保命！我極力讓自己鎮(zhèn)靜下來，理清思路后作出如下決策：第一，將隨身攜帶的1000元生活費先墊進去；第二，向縣城里昔日的同事借2000元；第三，給司機打電話再催要3000元……望著一滴滴生命之水在離生命最近的地方不停地滴著，滴著，那么流暢，那么動人，我忽然覺得，有時候人的命運并不掌握在自己手中！生命多么脆弱，多么需要相互關(guān)愛！(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主刀醫(yī)生姓代，72年生，醫(yī)科大學畢業(yè)。中等海拔，苗條身材。上班期間很少見笑（只是手術(shù)圓滿結(jié)束后，他給了我一秒鐘的微笑）。每次查房時，他對二哥及其他術(shù)后病人問長問短，關(guān)懷備至。從飲食到穿衣，從靜止到運動，從床上到床下，從身體到心理，因人制宜，不厭其煩。來時一縷春風，去時一陣春雨。我曾真誠地向他獻上紙做的敬意，他卻堅決地拒絕了我的低俗?；蛟S，對一個真正的外科醫(yī)生來說，一道成功的口子就是一道亮麗的彩虹，病人出院時的朵朵微笑讓他的生命始終行走在百花盛開的春天，芳香四溢！我順便借一朵燦爛的微笑告訴世界：愛與寧靜，曾經(jīng)來過。

照料術(shù)后患者是一項復雜而艱巨的工程。需要愛心、耐心、細心、恒心、體能、經(jīng)驗等多種因素協(xié)調(diào)而成。醫(yī)院里無空床，連坐的凳子都沒有。即使找空子坐一下或睡一會，也是提心吊膽：怕藥打完，怕進空氣，怕漏針，怕病人有所求，怕出現(xiàn)病變，還怕小偷。有時候一驚醒嚇出一身冷汗——該死，竟然睡了十分鐘！妹夫粗心，又有農(nóng)事，十幾個不眠之夜便被我一人承包了。最難應付的是如廁問題。在床上進行吧，病人怕羞怕弄臟被子怕有氣味，而且由于心理障礙很難如愿以償。上廁所吧，又不能起床不能行走不能下蹲。我便給二哥作思想工作，說了人有三急的道理，說了“屙尿不望人，望人屙不成”的道理，說了天下病友一家親的道理，終于湊效。在為二哥倒小便和擦屁股的時候，我覺得兄弟倆已融為一體，感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親近！這或許應了莊子的“道在屎溺”。第四天，二哥可以說話了，我笑了；第五天，二哥可以喝粥了，我笑了；第七天，二哥可以下地了，我笑了；第九天，二哥可以吃飯了，我又笑了；第十二天，二哥可以出院了，我哭了！最后一次從六樓下到一樓時，我走得很慢很踏實很用心，再一次印證了一個數(shù)字：從六樓到一樓，一共119級臺階！

俗話說，同病相憐。盡管都是匆匆過客，也許今后無緣再見一面，但在外1科604房與病友們相處的那些日子是難忘的，是我人生長河中一朵美麗的浪花。我們風雨同舟，親如一家。見面問好，轉(zhuǎn)身順安；你給我一瓣橘子，我送你一束鮮花；高興事大家樂，麻煩事一起來。病友們還爭相為二哥捐款，我說，愛心不一定要鈔票作證。另外一種風景是二哥所沒有的，但我必須贊美她！3號床是毛市的一對夫婦。女的漂亮，男的瀟灑。女的肚里有喜，男的臉上開花。女的因急性闌尾炎開刀，男的用愛情呵護妻子。端屎端尿，擦身換衣，喂粥送湯，按摩聊天，投懷送抱，百般恩愛。男的姓王，女的姓錢，天作之合。說起新農(nóng)村建設，他們更是無限憧憬——農(nóng)田水利田園化，廚房、沼氣統(tǒng)一規(guī)劃，水泥護坡如詩如畫，鄉(xiāng)村公路四通八達，還有生態(tài)農(nóng)業(yè)，生態(tài)旅游一搭那（多的意思）！他們?yōu)樯诿卸院溃ㄎ铱h毛市、福田兩鎮(zhèn)是新農(nóng)村建設示范區(qū)仙洪試驗區(qū)中的一部分）。我說，其他農(nóng)村也會相繼自豪的。5號床是城關(guān)的一對中年夫婦。吃皇糧，有醫(yī)?？?。男的姓李，一表人才；女的姓方，風韻猶存。男的不小心從鐵梯上摔下，傷了5根排骨（我把肋骨叫排骨），女的形影不離，巴不得每天陪護25小時。一般的細節(jié)不必說了。最有韻味的是那種嬌嗔——該的，練輕功是要付出代價的；那種凝望——恨你，你未必沒有花心；那種微笑——給你，一朵雪花的快樂；那種滲透的美——這朵雪花只愿被你融化；那種深沉的愛——相擁著仰望蒼穹，癡癡地！她用如水的目光滋潤丈夫的病體，用溫柔的手掌撫平愛人的創(chuàng)傷，出院時的牽手仿佛讓他們回到了初戀！多么的美麗！但美麗都是別人的，幸福總在山的那一邊。“如果能擁有那一份美麗，我愿斷16根排骨！”——當時，我真的這么卑鄙地想過——其實，我應該為二哥著想。

盡管有3床5床的美好相伴，但不知怎的，我依然倍感孤獨，有時甚至覺得自己是荒漠中的一根枯樹，渴望找到生命的綠洲。醫(yī)院呈“H”形，前后都有點小風景。前面（停車場）有水池、假山、噴泉、金魚，但人多車多，又盡是陌生的嘈雜，毫無意思。后面相對安靜，也有水池、假山、噴泉、金魚，池上還有小橋、回廊、涼亭，偶爾聽得見幾聲鳥鳴或看得見一對兩對情侶相依相偎。最值一提的是又高又寬的綠色通道，它由許多葡萄樹織成，頂上綴滿葡萄，一看顏色就知道酸溜溜的，像一個個小文人歇在上面作秀。我不禁笑了，因為我抽空閑來此也有點酸——想給人打電話傾訴心語，想寫一首小詩排解憂愁。但請人是哭不出眼淚來的，“詩不能使任何事發(fā)生。”——我還是我，二哥還是二哥，我不能冒充別人的微笑，二哥一回去還是要走進河邊的那個泥巴屋。不怕諸君見笑，我早年就有“達則兼濟天下”的懷想，但而今“知天命”了卻仍未“達”，只好“獨善其身”了。二哥不要恨我，天下不要怪我。

時光如夢，生命如歌。我祝愿苦難的二哥永遠平安，祈望所有的生命永遠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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