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到不知時候的時候，兀然醒來，或是為事所牽絆罷？然而我的夢卻斷了。迷蒙中聽到外面有斷續(xù)的水聲，想來陣雨已盡，只余下屋檐的漏滴，敲醒了我的一個迷夢。

我的夢不見了。在這清冷的春夜里，雖則回想又回想，卻僅有一串影像，而且不肯停留，只在我的腦中一剎那，旋即又沒入虛空中。然而，憑著這即逝的影像，我確乎看到這是一個美好的夢。我驅(qū)除困意，苦苦挖取，想要從腦中的最深處將這美夢帶出。然而，許久，我不能夠。

雨陣又漸起了，淅淅瀝瀝的，細(xì)聽屋瓦之上，滿是沙沙之聲，然而又不全像，我不知道這樣微柔聲響要怎樣模擬，但聽著很愜意，我就喜歡這樣勻勻雨聲。在這春的夜半，尋夢，聽雨。

我終于被雨聲循循的帶人睡眠，去到黑暗中追尋我的夢。

四面都是暗夜，然而四面似乎滿有光，是幽光，但使我能看見。我所能看見的一切都在運動，而我也似乎跟著在行進(jìn)。沒有人，沒有星以及日月。我不知道自己是自己要走動，或是被四圍在動著的一切物所牽引，我不知道自己所向的方向，要向的方向。四圍的東西都向四圍去，我沒有參照，也不是別物的參照，我確乎與上下四圍一切無關(guān)，但我知道自己在行進(jìn)。

走到不知時候的時候，眼前慢慢的現(xiàn)出一團(tuán)大霧氣，這霧是白的顏色，濃郁卻又半透明，使我能隱約看見霧中景象。起初似乎是滾滾山巒，而一匹騎者在峰巔奔馳，漸漸的峰巒低降，變得好似波濤，載著快艦飛馳，豪氣的健兒立于艦首。然而這些全隱去，不久現(xiàn)出房樓形廓，數(shù)間相接，沒有窮頭。但忽而又都碎去，晃晃的游聚成好似花樹模樣，但花樹叢也不能長久，它們慢慢的就又流動起來，那流影全向上，而且通體通紅，我知道那是火，有著炎炎的形……(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這整團(tuán)的大霧氣，以及半幻著的物事也都在運動，我現(xiàn)在有了方向，就是這霧氣所動的方向，我緊跟著，不讓它從我眼前消失。霧氣運動很快，我吁吁的跟著，眼見霧氣漸遠(yuǎn)，而我腿力漸消。轉(zhuǎn)首發(fā)現(xiàn)后面跟跑著一個人，美麗動人，使我怦然心動，而腳步也停住，對望一回，她卻仍是跑，過了我的身邊。我緊追去，見她側(cè)首回望，眼眸含笑，輕抿朱唇，然而說：不要停下，那是夢。忽的又徐徐張開右手，我以為她要牽引我走，伸手去迎，終于握住，從此不愿再松開。霧氣里的東西還變幻著，而我分明看到一對伴飛的鳥。

我在不知時候的時候，突然發(fā)現(xiàn)她的不見。驚恐中似乎被什么絆著，跌倒在地上。我仰面朝天，但覺四方天宇旋轉(zhuǎn)，形成大漩渦，我在中間，急急轉(zhuǎn)沉下去，然而我還來得及抬頭，一剎那卻發(fā)現(xiàn)她在遠(yuǎn)處大霧氣的中間，似乎正盈盈的笑。俄而又見她回轉(zhuǎn)身，去追逐大霧氣中間的另一個隱約的夢。

我拼力掙扎起來，沖破渦旋，向著霧氣狂奔而去。

我知道那是我的夢。

我知道我永遠(yuǎn)是追夢人。

（我常想把天地裝在心間，然而心地卻每每被一個身影占據(jù)。我的夢，她的夢，我的夢中的夢，我的夢中的她，我的夢中的她的夢……唉?。?/p>

肖復(fù)

3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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