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矮加西亞

那還是上世紀七十年代初期的事。那年春天，公社忽然號召綠化，大種其樹，每個大隊還有具體任務(wù)。一天，我們大隊裝回了很多樹，除了鄉(xiāng)土樹種櫸榆樹外，還有大量的水杉。另有一種細細枝干上有小刺的樹，過去在周圍沒有見到過。它有一個很怪的名字，用上海話來念，就是“矮加西”的讀音，我不知道這幾個字怎么寫，想來想去在鄉(xiāng)土樹種中從未聽說過有這種樹名，有一段時間里一直以為是“挨家?！边@三個字，總是覺得這樹名非常怪。后來才聽人說，這種樹叫刺槐，是屬于槐樹中的一種。樹名知道了，但為什么叫它“挨家?！钡囊蓡栆恢贝嬖谀X子里，一直想弄清楚它。以后我曾打聽和查閱過，也未見答案。

過去在閱讀文學(xué)作品時，經(jīng)常讀到槐花飄香之類的句子，這多有詩味呀。我想，家鄉(xiāng)引種了槐樹，不久的將來，那白色的小花也會布滿枝頭，從此我也能身臨其境，領(lǐng)略得到香氣襲人的意境了。想想看，在靜夜的月光下，勞累一天的我，躺在竹榻上，手執(zhí)一冊文學(xué)書籍作斯文狀，此其時也，河風(fēng)清軟，疏影滿地，蟲鳴鳥叫入耳，槐花清香沁鼻，那是一種何等美妙的場景。如有興趣，也可學(xué)學(xué)北方人的樣子，把槐花收取起來，做它幾碗槐花糕來嘗嘗鮮。然而，美好愿望的種子一直埋藏在頭腦深處，始終沒能發(fā)芽。幾年過去了，種在官路兩旁的那些刺槐樹幾乎都消失了，至今一棵不剩，連同那些水杉。我種在水橋邊的槐樹倒長高了，這棵槐樹有沒有開花已記不得了，反正我沒有聞到過槐花香，這使我很失望。后來我從書上了解到，我種的刺槐，“樹皮有深裂槽”，是外國種，文學(xué)作品中描寫的飄香槐樹是國槐，此槐不是那槐，“兩槐”豈能混為一談。至此，洋槐和國槐分清了，但腦子里“挨家?！钡囊蓡栠€沒有解決。我以后看過的那些植物書籍，都不是單獨為我準備的，自然不會涉及到我的疑問。我也只好像學(xué)生碰到無法解答的難題一樣，把疑問放在一邊暫且不管。不想最近事情突然有了轉(zhuǎn)機，完全是在無意中，一本老古板氣的書把答案送到了我的眼前。

那天我在圖書館里查閱地方志中外來植物的資料，“譯名作矮加西亞”這幾個字一下子被我捕捉到了，再看全文，得知這種叫“矮加西亞”的樹來自德國，到了上海被稱作“洋槐”。而另一部更早的志書上也有“矮加西亞”的記載，說是“法國種”“極易生長，性與槐同”，這種樹的中國名字是什么呢？“華名未詳”，還沒有給它起名字呢，“矮加西亞”只是這種樹的音譯名。把兩本志書上的記載對照著看，知道這種樹就是今天叫的刺槐。志書還告訴我們，“刺槐”的樹名是民國前期才起的“官名”。至于“矮加西”和“矮加西亞”的區(qū)別，你只要連著多讀幾遍，就會覺得是一回事，那個“亞”字就像兒化韻中的那個音，可以忽略不計的，也如《斯巴達克》和《斯巴達克思》，兩個書名實是同一部意大利文學(xué)名著一樣。當(dāng)看到這個結(jié)果時，真有“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之感，想到二三十年前的疑問一朝解決，不由得陣陣快感涌上心來。

一個人一生中會碰到種種疑問，對這些疑問，就是暫時寄存在一邊也比輕易放棄明智。“矮加西”是個微不足道的詞語，現(xiàn)在幾乎已消失，這個詞或許在學(xué)術(shù)上也沒有重大之意義；查找出這個詞的出處，也絕對是一件小事，何況又是偶爾得之。但在我來說，看重的卻是整個過程。過程里有樂趣，過程里有追求，過程里有發(fā)現(xiàn)。既然是這樣，這種過程值得我去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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