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的江湖
一
小時候,青梅竹馬的一對,一起練劍,一起吃飯,一起受罰,然后,相愛了。
男孩說,這個世界上我只有兩樣最珍貴的東西,劍和你。
女孩不滿,為什么劍在我之前?
男孩說,我要練最好的劍來保護你,劍為你而舞,沒有你,我要劍何用?
女孩佯怒,我的劍不一定會比你的差,我不需要你的保護。(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可是小小的心里,還是波瀾漣漪。
二
成年之后,兩人雙雙名震江湖,波月,浪楓。兩個來自無望城的最年輕有為的青年劍客,一出手從未失敗過的輝煌讓二人逐漸在江湖中迅速崛起。師兄浪楓冷峻凌厲,師妹波月溫婉果斷,一個玉樹臨風,一個英姿颯爽,誰人都說這是世間絕配,無望城在江湖中終將有望了。
可是浪楓不足,他知道,雖然他的劍比波月的快,猛,可是他不如她,即便再不愿承認,也是事實。每次任務時,波月都只是一旁助他,師門切磋時也讓他,這些雖然讓他在旁人眼中有了尊嚴,可不是他想要的。師父也有意將城主之位傳于波月而非他。他不會忍受自己的女人站得比自己高,跑得比自己遠。
他知道自己資質不夠,可他仍是每是地苦練,即使波月再怎么不在意,再怎么愿意活在自己的影子下,他仍不能接受。
曾經(jīng)那個舉劍發(fā)誓要保護她的少年,為了可以成為真正有尊嚴的劍客,不計任何代價,只為守護生命中最寶貴的兩樣東西:劍和她。
三
波月一直都是個隱忍的女子,女子所該有的優(yōu)點她全有了,女子不該有的性格她也有了。這樣一個舉世無雙,敏慧絕倫的女子為了愛郎幸福過,滿足過,犧牲過,隱忍過??墒钱攧窀婧蜕钋槎紗静恍涯敲杀蔚男牡臅r候,曾經(jīng)被他占得滿滿的心房漸漸地一點點地空了出來,直到另一個男子的出現(xiàn),他的臉,他的手,他的背影,他的一切的一切把浪楓整個地從波月心間擠了出來,不留一片衣襟,不留一點空地。
四
他是一介書生,一個紆腐卻純真的朝官,家世顯赫,才華橫溢,白皙臉龐,高大身材,文弱氣質。從來不懂污濁何物,滿心為朝效忠,為民謀福。
可是遇到她了。
她是江湖女子,有人敬有人畏的波月,卻偏偏殺人殺到了他管轄的地段。派出一百府吏,回來一百,個個受傷。他一介書生,文弱的朝官,親率精兵來到她的住處。
她一直在這,不躲不逃,安安穩(wěn)穩(wěn)地坐著,像是等了他好久好久,幾生幾世般地久。兩百精兵,望她色變,惟他,那雙清澈的眼始終盯著她,無畏無懼。她有些厭惡了,想懲戒一下他,卻發(fā)現(xiàn)那雙眸子里,有的只是純凈。
她說,你們現(xiàn)在走,我就不計較,否則,每人回去至少躺上半月。
他也固執(zhí),殺人嘗命,你跟我歸案。
她冷笑,歸案?憑你?
他堅毅地點頭,表情那么認真,認真到她再不忍看下去。拋下一卷卷宗飄然而去,兩百精兵無人敢追,也無人能追。
卷宗上記載了被殺之人的滔滔罪孽。
那么一次,就那么一眼,她愛上了他,他也愛上了,只是一個不敢承認,一個不知所措。
那么小心翼翼深藏的兩個人,后來,還是再遇上了,還是相愛了,愛地無怨無悔,愛地忘天忘地,愛地轟轟烈烈,愛到江湖皆知,世人皆知,然后,浪楓亦知。
五
他問:為何負我?
她愧疚,但無悔:對不起,師兄!
他大笑,大哭,大喊:可為什么是他?為什么是這般文弱的他。哈哈,早知道你會愛上這樣的人,我要劍何用?我練劍何為?
她仍是低頭,不敢看那雙燃燒的眸子,只道:師兄,對不起!
哈哈……
對不起,對不起,從什么時候開始,你只會對我說這三個字了?!
良久的靜默。
師妹,我們比劍吧!
……好的,十個月后,無望城后山。
哼,師妹,你還是看不起我的劍么?
她轉身離開,不語。
六
十個月后,無望城后山,他們從小練劍的地方。
波月,浪楓。
師妹,你瘦了,這幾個月來他沒好好對你么?
不,我只是一直惦記著欠著一份情,想著還債的那一天。
浪楓握劍的手顫抖了一下。
師兄,來吧!
依然是一剛一柔,一快一慢,一個冷峻凌厲,一個溫婉果斷。
依然是,他不如她。
即使他不計代價地苦練,即使她一年來從未碰過劍,他依然勝不過她。
她放下劍,轉身欲下山。他舉劍飛身越去,可是在她察覺轉身的剎那,在他的眼睛碰觸到那張他愛了整整二十年的臉龐時,他猶豫了,速度慢了下來。可是她是個多么聰明的女子啊,又是個多么善良隱忍的女子呵!她迎上了那把劍,迎上了浪楓驚愕絕望的眼神。
那把他曾經(jīng)發(fā)誓要用來保護她的劍,刺穿了她的心,也刺傷了他的。
七
夕陽落去,沈世廉懷抱一個嬰兒站在無望城后山上,站在波月的尸身旁。他把襁褓很輕很輕地放在波月身旁,像是不忍吵醒她。
然后沈世廉開始喃喃自語。這個孩子叫沈月天,昨天剛剛滿月,他母親臨走前讓我好好把他養(yǎng)大成人??墒撬恢姥剑业拿缭摻^了,雖然她費盡心思把我從敵軍手中救出,可我的命仍不長了。為了她,我多活了一年零三個月,支撐我活下去的理由就是愛她,可是她走了,拋下了我,讓我還怎么樣活呢?
他一邊說,一邊擦干她臉上的血漬,整理她的發(fā)絲和衣襟。
你真傻呀,如果真該有人為這份債去用血償還的話,那該是我呀!你那么美,怎么辦呢?你先走了,在那邊我還能找到你嗎?你還會看上我這個一無是處的書呆子嗎?我們……
鮮紅的血從他口中直噴出來,襁褓中的嬰兒哇哇地哭了出來,浪楓一驚,直直地看著沈世廉,看著他虛弱地躺了下來,躺在波月身旁,牽過她冰涼的手,緊緊地握著。
照顧天兒,將他養(yǎng)大成人,別告訴他真相,我……和月兒,希望他快樂……
八
浪楓棄了那把劍,在把它與波月沈世廉一起埋葬的時候,他說,沒有了你,我要劍何用?
他養(yǎng)了沈月天,這個他本該仇視的孩子,他曾不止一次地想殺了他,可是,無論是初次無望城后山,還是小時候安睡,亦或是后來無數(shù)次天真地叫他師父時,望著他那張酷似波月的臉,那么天真,那么燦爛,又是那么地毫無戒備。他一次次地放棄了,又一次次地痛哭了。
他恨波月,恨沈世廉,為什么他們可以死在一起,為什么要把他一個人留在世上,還要照顧他們背叛他的結晶。他也恨自己,為什么那么心軟,為什么要把他們葬在一起,為什么不能親手殺死沈月天,為什么不能忘記那一切。他還恨沈月天,這個他一手養(yǎng)大的孩子,為什么能在他面前天天開心地手舞足蹈,為什么他的笑永遠那么純真,為什么他的臉越來越像那個人。
他接管了無望城,并讓它在江湖中迅速崛起,但他再也不使劍了,他有足夠的領導能力和威信。
他也有一個自己的女兒,是一個愛上了他地位的女人用詭計和他生下的,在女嬰剛剛生下來的時候,他一劍殺死了那個女人。他把女嬰取名浪嬰,毫無意義的名字。對女兒,他談不上愛,也談不上恨,以他而言,那是一個可有可無的旁人。
可是浪嬰愛死了這個父親,她所有的崇拜,所有的眷戀,只給了她父親。
九
沈月天愛浪嬰,這個陽光般的少年劍客從小就愛他的師妹。師父不理師妹,所有的同門師兄弟也都嫌棄她時,只有沈月天幫她,陪她練劍,陪她吃飯,陪她受罰。任何事他都替她擋著,孤僻冷漠的她像一株傲立于世的薔薇,那么卑微,卻又那么絢爛。
在沈月天的堅持與庇護下,浪嬰成就了她在城中的地位,她與沈月天在江湖中的業(yè)績無人也小覷。浪楓也對她刮目相看,在他們兩人身上,他仿佛看到了當年波月浪楓名震江湖時的輝煌,如果真是這樣,他愿意成全。
可是,浪嬰無法讓自己愛上沈月天。那么陽光那么燦爛的笑容,從未讓她心中的堅冰融化過。可能是父親在心中的份量太重了,重到無人能涉及分毫吧,她時常這樣安慰自己。如果父親讓我嫁我就嫁了,這世上我只在乎父親的想法,而師兄,是惟一在乎我的想法的人,這樣的結局應該很好了吧!
可是她后來也愛了,愛地那樣突然,又那樣無怨無悔。
十
他也姓沈,叫沈均忠,家世顯赫,氣質峻朗,表情剛毅,軍法有方,年輕有為。
可是,是奉命來滅無望城的。
即便種種無常,還是愛了。沈均忠,誓死效忠朝廷,發(fā)誓要除無望城的少年將軍,卻也愛了。那么無可奈何,卻又毫無保留。
兩人各為其主,各負天命,是兵戎相見,還是為私情而背義?那么艱難的訣擇,那么無奈的愛啊!
即使再小心翼翼地愛著,即使瞞住世人地苦戀,還是被浪楓知曉。
十一
他打過她,甚至廢了她的武功,并且逼她嫁給沈月天,可那個一直崇拜父親大人,一直對父親言聽計從的浪嬰啊,為了愛,第一次逆了父親,第一次敢去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
沈月天,這個已經(jīng)很英俊,很卓越的男子,為了這個他愛的女子,為了放她去追逐自己所愛,他跪在浪楓面前,跪了三天三夜,口中只說,師父,求求您成全她吧。
浪楓的心終于怒了,這般癡情的男子浪嬰不要,去愛那個敵營中的將。對波月的恨,加上為自己多年的不甘,一陣陣怒氣的襲來,他沖到浪嬰面前,只問一句,你嫁不嫁你師兄?
不嫁,仍然倔強的臉。
卻成了她在這世上最后的表情。
十二
沈月天抱著冰涼的浪嬰獨身闖入軍營主帥營賬內,放下浪嬰轉身欲走。沈均忠看見他的第一眼就被震驚了,忘了去接浪嬰,忘了去問這一切,在沈月天走出營帳前開口:你爹叫沈世廉,你娘叫波月,回去好好查查他們的死因。
沈月天來到后山,這里埋著他的雙親,他是知道的,每年他都來看他們。師父說他們是名震江湖的劍客,母親生他難產(chǎn)而死,父親殉情,臨終托孤于他,這么多年,他從未懷疑過,更不曾去查證過。
突然喉內腥甜,一口鮮血直噴出來,噴在了雙親的碑文上。
城中最好的郎中說,是遺傳,無藥可醫(yī),只有一個月時間。
郎中還說,這種病只有京中沈家有,當年沈威是朝中大將,生有二子,沈義和沈仁,大將軍之位只有一個,誰強誰做。沈義沈仁都苦練兵法,騎射,武功,可沈仁生來體質較弱,急功心切,雖然熟知兵法,騎射亦強,卻最終練功走火入魔,終身不能動武。好在他天資聰穎,棄武從文,也做過不小的朝官。從此義系從武,仁系從文。只可惜帶了一身病的沈仁只活到了二十五歲,他的兒子沈世廉打娘胎里就遺傳了這病,據(jù)說也英年早逝了,你如今得這病……莫非……
沈月天在聽到沈世廉這個名字的時候猶如晴天霹靂,莫非,莫非……
他木然地走出了醫(yī)館,一個月是嗎?師妹已死,那么這一個月他該做什么,又能做什么呢?
直至走到師父練功房前,他笑了,直直地走到浪楓面前,那么凄涼地笑。
師父,孩兒的爹娘是為何死的?
其實他只是想問問,無論師父將會對他說些什么,他都會義無反顧地去相信。
可是浪楓緩緩地抬起頭,好久好久,終于他也笑了,那蒼涼地笑:天兒,我們比劍吧!
師父……
父債子還,母仇子報,這就是江湖。天兒啊,不要叫他們失望!
十三
浪楓死了,一個一心求死,想解脫的人贏不了一戰(zhàn)。即使沈月天輸了,即使他的劍收了又收,但浪楓的胸口還是迎了上來。
死前他的表情是安詳?shù)?,滿足的,解脫的。他說,死在天兒的手里,真幸福。
沈月天的鮮血在浪楓閉上眼的剎那又噴了出來,他知道,下一次,將會結束他的性命。
浪楓的墓在波月和沈世廉的墓邊,沈月天在旁邊給自己也挖了一個,他只是在等時間。
沈均忠攻下了無望城,不傷一兵一民。當他趕到后山時,沈月天,他的族弟,這個一生下來就被他抱著,一看見他就笑地小臉紅紅的弟弟,現(xiàn)在干干凈凈地躺在那個他自己挖的坑里,嘴角安靜地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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