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無邪，無邪如生活院子里的公共澡堂。那時工廠里的家舍房沒有衛(wèi)生間，半夜上廁所要不自備尿壺，要不摸黑上公廁，而洗澡則是在紅磚石棉瓦的公共澡堂。生活院子里的澡堂不似北方的大澡池子，一堆人如煮餃子般擠在里邊，旁邊隔幾間淋浴的，寬敞地安個屠夫案板樣的搓澡臺，這里而是一排水泥隔間，如同小鎮(zhèn)夜市上的大排檔。洗澡間對面是水泥墻加一條水泥臺子，帶孩子一起來，就把孩子抱放上邊，讓他自個脫衣，還可以在上面就著熱水搓衣服。澡堂水管就是在砌好的墻鑿出幾個洞，把它安上去，一般這些洞都可以再塞只手穿過。把水龍頭打開，就竄出那嘩啦啦的童年記憶。

小學放學后，最熱鬧的是，約幾個死黨去洗澡，這時都不要爸媽攆著去，臨走他們還囑咐著在里邊把衣服也給洗了。小孩子進到澡堂里，一下就脫得像瘦猴精，尖叫著鉆進隔間調(diào)冷熱水。這里頭有幾個很皮的玩法，比如偷偷跑到隔間的后邊，關(guān)掉人家冷水或者熱水，要聽得一陣嚎叫，等他水迷著眼去看，早溜得沒影了；再如爬到隔間的上頭，指頭抵住人家龍頭，水飆的到處都是；又如用桶接好滿滿的冷水，趁別人不注意，照頭潑去，結(jié)果被人家滿澡堂追著跑這樣下來。這樣磨上一兩個小時，等門衛(wèi)來攆人，爸媽來叫人，才盡興的出來，當然衣服還是洗了的，雖然很難說洗得合格。幾個小屁孩一塊打鬧，就養(yǎng)成了自個洗衣的習慣。狡黠無邪最是那童年。

如果跟爸爸來，那就老實多了。小的孩子，爸爸們就幫他先洗了，然后讓他上臺子呆著，再大點就可以自己回去啦。長到一二年級，就可以自己占個龍頭，問題來了，跑出隔間跟爸爸要香皂，因為澡堂里的水氣太大，只能去摸人，結(jié)果往往摸到別人的屁股或者那里，發(fā)現(xiàn)不對勁，立馬害羞的閃出去，水氣的好處是別人找不到是誰的咸豬手。而另一個好處就是，在里頭飆beyond的搖滾，不怕丟臉。澡堂子里頭也是歌手高產(chǎn)地，蕭敬騰就是從澡堂里成名的。一般飆歌的都是年輕小伙，所以小時認為能在澡堂里飆歌就說明長大了。到六年級時洗澡的一天，自己五音不全高哼《心太軟》，暗爽自己也能哼歌了，心想原來長大就是臉皮厚。

等工廠里的新家舍建好，這些家舍都配了衛(wèi)生間，來洗澡的人少了，原來四排開水，也減少到兩排，最后只有一排，還黑燈瞎火的，那時竟有了逝去的感覺。現(xiàn)在還時常夢回到那水氣朦朧的澡堂，還有冰冷潮濕的水泥板，懷念人氣十足的那時，爸爸們洗澡的時候必定寒暄，因為大家都是工人，說話都挺坦率，當然在澡堂里，前提是大家已經(jīng)都裸的夠坦率了。爸爸們也會調(diào)侃對方小孩的小雞雞，還嚇唬他們說，不聽話就剪掉它，這招很管用，皮的孩子都被唬住了。童年放佛那易被唬住的無辜的眼波?；椟S的燈，蔽光的水氣，喧鬧的水聲，進進出出的赤條條，先秦時期人們的淳樸應該也這樣吧。在澡堂里我也知道長大的另一層麻煩，因為要被逼著穿內(nèi)褲，不能隨便掛空擋，不然還是小屁孩。

后來澡堂關(guān)了，工廠歷經(jīng)下崗潮，許多人都走了，這里便沒了生意?，F(xiàn)在回去還跟小時的死黨去那逛，只見到黃銹成片的門，青苔堆疊的朽窗，光陰的故事到最后都長成這副模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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