獅山斷想

湖南省瀏陽市第三中學(xué)蘇耀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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獅山，雖名之為山，望之并不見山；進(jìn)入校門，通衢微坡，如履平地而不覺陡；雖有茂林掩樓蔽舍，不可一覽無余，然而層次漸呈，自然天成，視野開闊，毫無逼仄之感?！丁丛⑸阶ⅰ敌颉吩唬骸疤撜邔嵵瑢嵳咛撝?；各類建筑，風(fēng)格不一，各抱地勢，徑曲而便捷。信步獅山，一橋一池，諸碑諸石，園林樓館，總有數(shù)善可陳。

區(qū)區(qū)獅山，僅百數(shù)十畝，而花草樹木，群英薈萃，堪稱大觀園，正所謂有容乃大。《論語·子路》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蹦憧?，眾多科類林林總總；或絢麗，或素潔，或馨香，或淡雅；晨昏晴雨，春夏秋冬，均有勝狀彌望：丹桂的專注，月桂的堅持；地柏的謙恭，側(cè)柏的挺拔；榆樹的風(fēng)韻，銀杏的古典；芭蕉的美艷，法梧的婆娑；叢竹的秀潔，茶花的鮮亮。書院之圣潔堪效屈子“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樹木蔥蘢間，掩映著樓閣：南有圖書館，北有科學(xué)館，中間拔萃樓與博文樓之間有天橋相攬。兩樓之間又有亭池游魚，花草桂樟，檻欄內(nèi)有先圣孔子像。佇立像前，頓覺我輩的渺小。遙想那顏淵，謙卑而嘆：“大哉，孔子——望之彌高；鉆之彌深。夫子，循循然也，善誘之人——搏我以文，約我以禮；盡竭吾才，使吾也，欲罷而不能。然而，及至吾也，高高立起，復(fù)而望之，卻發(fā)現(xiàn)，夫子也，依然是卓爾不群！”也許卓異的顏淵正是這樣仰望，才會“出于其類，拔乎其萃”的吧？獅山書院的創(chuàng)始者胡泰階縣令，一襲長袍還是峨冠博帶？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還是“以文化之”致清明？不得而知。該不是在仰望先哲時，偶發(fā)“博我以文，拔乎其萃”的宏愿吧？今天的獅山人，以“博文”“拔萃”而名樓，頗見雅思，是對學(xué)子的勉之勵之和期之盼之，亦可見其對先賢的眼仰心慕之至。(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可是我又時常自擾，校友發(fā)帖痛惜古跡蕩然，僅能看到浮雕墻和書院舊址圖；的確，我們只可虛構(gòu)曾經(jīng)的規(guī)制：有東西門、泮池、頭門、龍門、講堂、去思堂、文昌閣、延英閣、藏書樓，及明善、時術(shù)、敬業(yè)、致道、瓣香諸齋。昔人已逝，陳跡湮沒。甚為惋惜。

然而，來參觀的客人們無不驚嘆于瀏陽三中的優(yōu)美的環(huán)境和深厚的文化氛圍；故地重游的校友，無不對三中的變化感慨萬端?；蚺恼樟裟?，或?qū)ぴL舊跡，或斥資萬元植樹中院。我每次都莫名觸動：怎么就沒有什么撥動過我的心弦呢？是心靈的麻木，還是囿于瑣事？我不能讓我的神經(jīng)越來越僵壯，我不能等到老之將至?xí)r像陌路人一樣去感嘆。

我心忽然有所動。人們驚嘆感慨的為何總是鐘情于那站立了一百八十多年的名木古樹？大抵重游者因它而繪書院原貌，新蒞者虔誠地以與之合影為美；那參天古木更能啟人參禪悟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強(qiáng)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弊钭屓水a(chǎn)生“望峰息心”之感的莫過于植于咸豐年間的四棵側(cè)柏，它孤高特立，卓爾不群；站在樹下，腳抵沃土，心則穿越時空：這些巨柏可是神農(nóng)氏試種的其中一顆種子發(fā)芽生根，吸取中華五千年的日月精華而孕育茁壯的。一代代獅山人，于此自覺先賢“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建樹人館、思賢堂、鄉(xiāng)善堂等。凝思于自然與人文雜陳的中院，仿佛現(xiàn)在有許多人與我一同站在這里：李志明、張啟龍，周其鳳、譚仲池……他們?nèi)匀辉谘鐾鐾褪且环N追求，他們用巨柏，這如椽巨筆，點出碧天的繁星，渲染出漫天的彩霞。

那年我登黃山，其玉屏樓有聯(lián)：“高閣逼云霄，舉頭紅日近；遠(yuǎn)山收入畫，回首白云低?！碑?dāng)時美景應(yīng)接不暇不可徹悟。后來又觀衡山，其半山亭有聯(lián)：“遵道而行但到半山須努力；會心不遠(yuǎn)欲望絕頂莫辭勞?！辈皇菃柕狼蠓穑荒睢昂馍诫m小邑，首唱恢大義”（杜甫）的古仁人之心，也只有膚淺的意會。許多名山我沒登臨過，但無時無刻不心向往之。清人魏源《衡岳吟》中說：“恒山如行，岱山如坐，華山如立，嵩山如臥，惟有南岳獨如飛?！痹瓉砉沤竦桥R者無不皆自覺不自覺地仰望之。

仲尼與蘇格拉底，仰望過同一星空吧，孟子、荀子和柏拉圖、色諾芬仰望大樹般仰望過先圣吧。后者仰望先圣而又使后人仰望之。人類的文化精神不正是因仰望而傳承弘揚(yáng)的嗎？雖書院已為陳跡，而獅山之魂猶在；今天的獅山人，以“啟發(fā)常新，曉之以理；力學(xué)不厭，持之以恒”為校訓(xùn)，育才拔賢；作為省示范，也堪領(lǐng)風(fēng)騷吧；念及此，是為慰藉哉！

仰望大樹，它是崇高的，它是智慧的，它是有靈性的，它是人生的一種境界；仰望大樹，就是解讀豐碑，就是打開心扉，就是品味人生，就是詮釋理想……

我失神于文字漫漶的歷史長卷，但那一個個鮮活的前賢們仰望時的目光，依然如一道道閃電，穿越時空的隧道，閃耀在心靈的上空；在獅山中院的小徑，有一絲久遠(yuǎn)而濃縮的、清淡又濃烈的味道，似是蘭桂馥郁，又似汗青的溢韻。獅山學(xué)子和我那遠(yuǎn)方的客人，你流連于獅山，仰望于中院時，是否也浸染上了氤氳于獅山上空一百八十多年的這種醇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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