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盆大雨，白色的不知名的小花花瓣碾落成泥，被踐踏在凌亂的腳印中。我親自送她來這個荒涼的山頭。自從，陰陽兩隔，愛恨茫茫。我瞥見，小雨的目光更加呆滯空洞。

我和小雨相親的時候，也是這么個花香濃郁的暮春。桃李芳菲散盡，苦樹紫色的小花散發(fā)著一種獨(dú)特的馥香，令人有點(diǎn)頭暈。那時小雨19歲，很青春很壯實(shí)的樣子。小月還是個膽怯的黃毛丫頭，約么十二三歲，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碎花單衣，應(yīng)該是姐姐的舊衣給的她。一雙黑眸子躲閃著，羞于見生人

。

我和小雨結(jié)婚生子。這期間我們在東莞經(jīng)營著一家五金店，生意起起落落，很少回家，見到小月就更少了。小月初中畢業(yè)后，去浙江打工。我們和小月經(jīng)常通電話，網(wǎng)上視頻。雖然真正見面不多，但她卻并不拘謹(jǐn)，親昵的叫著我姐夫哥。

那一年的五月份，岳父打來電話，說是小月要結(jié)婚了，叫我們回去一趟。我們請人照看店子，帶著孩子回了一趟家。剛到家門口，小月將她的小外甥抱起來，不停地親著他的小臉蛋不停的要他叫姨。我發(fā)現(xiàn)，小月出落得很漂亮，皮膚白皙，身材高挑，穿著一套白色休閑服，很清純的樣子。她轉(zhuǎn)過臉甜甜的叫了聲“姐夫”，笑靨如花，黑而圓的眸子很清澈。院子里高大的白玉蘭大朵大朵地開著白色的花，偶爾掉下一瓣花瓣，一絲花蕊在頭上，很詩意。那時的小月，很像是一朵含苞綻放的白玉蘭，那么美，那么樸素。

小月的閃婚沒有將幸福進(jìn)行到底。妹夫的好賭成性、好吃懶做帶來的是無休止的爭吵和最后的決裂。我們將小月接到了東莞。小雨在一家電子廠打工，早出晚歸。我的店子生意不咸不淡。我去火車站接小月。她沒有打傘，任霏霏的細(xì)雨籠著她單薄的身影。她瘦了很多，皮膚也沒有以往那么白，臉上覆著一層淡淡的陰郁。她喊了句“姐夫”，沒有上次的歡呼雀躍。我說“你怎么不打傘，也不到候車室去？”她沒有應(yīng)答，跟著我默默地走著。(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小月在我們家住了下來。漸漸的，一日三餐就是小月做了，她的手藝很好。我們在餐桌上很少提及她的過去，談得最多的是兒子凱凱以及怎么做菜。漸漸的小月的笑聲又鈴鐺一般悅耳清脆起來?！霸略碌?a target="_blank">心情好很多了啊”，小雨悄聲對我說。

每天中午就只有我和小月在家用餐。中午生意冷清，我會關(guān)了店門幫小月洗洗菜，切切肉絲什么的，偶爾會帶個冰激凌給她。這時候，小月的心情特別的好，步履輕盈，笑聲爽朗，像是受到了天大的恩賜一般?！澳阏婧?，姐夫，你真細(xì)致”，她總是說，她的眸子比以前更黑更亮了。我常常在心里感嘆，這么一個好女人怎么就沒有碰到一個疼她憐惜她的好男人呢。

“小月，小月，洗一塊姜來”，我高聲喊著她的名字。沒有人應(yīng)答?！靶≡隆?，我猛一轉(zhuǎn)身，和小月撞了個滿懷，“呀，你這丫頭，嚇我——”，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卻發(fā)現(xiàn)小月的臉上飄來兩朵紅云，眼里閃過一絲驚慌。我的笑立即僵在了臉上。

“該給小月去找個事做了”，我對小雨說。

“她還沒有完全恢復(fù)，過一段再說吧”，小雨邊收涼臺上的衣服邊說。

一對男女的心里有了一份共同言說的秘密，他們的故事也就不遠(yuǎn)了，不知是誰說的這句話。每天中午那段我和小月獨(dú)處的時光里多了一份出奇的靜。很多時候，我們只是默默的做飯，默默的吃完，提起一個話題說了一兩句就沒有了下文，兩人的目光碰上了迅速移開。但這永遠(yuǎn)擋不住故事的發(fā)生。有一天，我洗了手正待回身，小月突然從我身后環(huán)了上來，緊緊地抱住我，喃喃的叫著“姐夫，姐夫”，聲音低而急促，她的柔臂將火一般的熱度傳遞到我身體的每一個毛細(xì)血管。血，竄上我的腦門。我回身抱住了小月，狂吻雨點(diǎn)般的落在小月的臉上、頸上。小月的身體軟了下去。我將她抱了起來。

坐在床上，我試著摸出一根煙來點(diǎn)燃，手卻有點(diǎn)抖?！敖惴颉?，。“走開”，我吼道，一把拂開了她。兩行清淚順著她的兩頰滾了下來，她轉(zhuǎn)身離開了我的臥室。望著她的背影，我的眼前突然出現(xiàn)我和小雨相親時的情景，健壯的小雨，還有她的瘦雞型的妹妹

這以后的日子，我對小雨更加體貼了，幾乎不讓她做任何家務(wù)，每天都要提醒她按時吃胃藥，及時的倒好開水?！澳憬惴?qū)ξ艺婧谩?，有一天我聽見她在客廳對小月說。我的臉迅速紅了。幸虧我是在廚房她沒有看見。

中午那段時間卻成了我最快樂的時光，總是嫌中午太短。有時，我和小月做好飯用一個碗兩個小勺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的吃；有時我們會相擁著坐在沙發(fā)上看那些無關(guān)痛癢的韓劇；有時她會枕著我的粗壯的手臂躺在被子里什么也不說。有時小月會輕輕嘆氣，有時也會無端落淚，但我們很少提及小雨，或者說盡量避開這個名字。而小月蒼白的臉上偶爾會有緋紅。對于一個沒有真正意義上戀愛過的男人來說，我內(nèi)心既感激小月給了我如此激情的愛，又十分矛盾和愧疚。我知道這樣的日子不會太長?！拔覀儠饫着摹?，小月伏在我的胸前幽幽地說。我將她摟得更緊了。

我和小月照例相擁坐在床上。沒有任何征兆，沒有一點(diǎn)聲響，臥室的門突然打開，小雨如天神一般降在我們面前。我的腦袋“嗡”的一聲，靈魂出鞘了一般沒有了知覺。“你，你們——”，小雨怒目圓睜，指著我們說，她猛沖到床前，一邊歇斯底里吼著“畜生！畜生！”，一邊撕扯著我的頭發(fā)，拳頭雨點(diǎn)般地落在我的頭上、臉上。我呆若木雞，沒有絲毫反抗。小雨突然放開我沖出門外。我的思維斷電幾十秒鐘，醒悟過來后立即追下樓，卻發(fā)現(xiàn)小雨消失在車流人海中無處追尋了。接著我聽見小月也追來了，她哭喊著“姐——，姐——”，我猛一回頭，驚異地發(fā)現(xiàn)光著腳的小月，兩條赤龍從她的鼻孔奔流而下，她的鼻子流血了！小月剛跨下最后一級樓梯，腿一軟，暈倒在地。

小月住進(jìn)了醫(yī)院。小雨失蹤了，撥她的電話無數(shù)次，總是處于關(guān)機(jī)狀態(tài)。她的幾個關(guān)系好一點(diǎn)的好友我也都問過了，都說沒有看見。我感到整個的天塌了，感到自己就是失去了意識的一條蛆。兩天后，老岳父打來電話，片刻的沉默后，他說小雨到家了，我“哦”了一聲沒有下話，接著那頭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氣，便只有“嘟嘟”聲了。小雨回家了，家里有愛她的老父母，還有我們的兒子凱凱。

接下來的日子是我最艱苦而漫長的煎熬。打小雨的電話不是關(guān)機(jī)便是無人接聽。我一次又一次發(fā)信息給她乞求她的原諒，沒有回音。我知道自己萬惡不赦！我傷害了一個世界上最善良的女人！然而，最糟糕的是小月真的病了！檢查結(jié)果出來，她得的是再生障礙性貧血，也即白血??！老天，如果說我們所犯的是滔天大錯，應(yīng)該受到報應(yīng)的話，為什么報應(yīng)的不是我而是另一個善良的我愛的女人？為什么？為什么？在雨中我狂奔著，放聲大哭，問天，天不語。只有雨聲。只有停留下來不轉(zhuǎn)動的整個世界。

接下來的日子，是我?guī)е≡螺氜D(zhuǎn)廣東各大醫(yī)院尋醫(yī)求治的漫漫長路。小月短短二十天多天時間瘦的形容枯槁，臉色更加蒼白。劇烈的頭痛折磨得她徹夜不眠。我亦無眠。

在我打通小雨電話的時候，是深夜，那頭沒有聲音。我知道小雨在聽?！靶∮辍?，我沙啞的聲音低沉而淡定，“如果你不能原諒我，我，我們離婚吧······。小月，小月她病了······，白血病，小月快要死了，”我語無倫次的說著，忍不住“嗚嗚”哭出聲來，我掛了電話。

岳父母，頭發(fā)花白將近70的兩個老人顫巍巍的來到了廣東。一見面，母女倆抱頭痛哭。小月也許預(yù)感到自己的病難以治愈，她總是很乖很安靜，很眷念和親人在一起的時光，她總是像孩童一般偎依在母親的胸前，不肯放開母親。岳父母要將小月帶回家鄉(xiāng)醫(yī)治。我堅(jiān)持不肯。雖然我的積蓄為小月治病花得所剩無幾，五金店已關(guān)門，但我還是要帶小月去武漢治病。聽說武漢有一家大醫(yī)院治療白血病很專業(yè)的。小月卻哪里也不肯去，一定要就這么呆在東莞。為給小月買她最喜歡吃的糖炒板栗，我每次都走兩百米去街轉(zhuǎn)角的那個小店。華燈初上的夜晚，車聲人聲嘈雜，我抬頭望著天幕上稀疏的星星，伸長脖子呼吸一下上層的稍稍干凈的空氣，不由得加快了步子，就這么走過了一個秋，一個冬。東莞的冬天讓人對四季的變更麻木。但我清醒的是，春來了，花都開了一批又一批，我要想辦法帶小月去武漢。打理好一切后，我?guī)险?a target="_blank">朋友借的兩萬塊錢，加上小月父母給的那筆，帶著小月爬上了去武漢的列車。

滿懷希望的住進(jìn)了武漢那家醫(yī)院。小月的病卻沒有像我想象的一樣被醫(yī)生輕輕拈掉。剛進(jìn)院還平緩了一點(diǎn)。漸漸的，藥也不那么管用了，小月的牙齦、鼻孔出血的頻率越來越高，頭痛得越來越厲害，那雙美麗得動人心魄的眸子日漸無光。我的心都碎了！，除了悉心照料小月，我更無措。只有生生的看著心愛的女人如花一般在我的眼前慢慢枯萎、凋謝，直至香消玉殞。

江南的春總是來得很早去得匆忙。暮春時節(jié)，百花凋零，我的小月，我的玉蘭花般的愛人在一個下雨的夜晚，香魂玉魄隨風(fēng)飄散了。就離開她那么一會，她竟然悄悄的走了，沒有跟我告別，沒有給我留下哪怕是半句話就走了。我哭倒在她的身旁。

小月的墓地選在一處雜草瘋長的野山崗。傾盆的雨，泥濘的小路，幽怨而飄渺的嗩吶，白發(fā)黑發(fā)親人的嚶嚶哭泣，恍如在夢中。我的眼里已沒有了淚。她去了，我想我的心也就沒有了。

嗩吶哭聲漸漸的遠(yuǎn)了，我呆立在雨中?！?a target="_blank">爸爸，回去吧，”是兒子的聲音，他一手牽著他的媽媽，一手伸向了我。是的，該回去了，我心里應(yīng)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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