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站在莊嚴肅穆的梁山的腳下，視線掠過軒闊的山門，層層陡峭的臺階，枝葉繁茂的叢樹，一下子就看到了那個端坐在忠義堂上的宋江。在梁山地面，我很難邁動一步，只要一抬腳，就可能煙塵飛揚，驚天動地。八百里水泊已蕩然無存，鼓角鉦鳴也已遠去，滾滾如潮的吶喊、左沖右突的拼殺聲也隨著歷史的煙塵化為泡影；但歲月的痕跡仿佛如潮水過后留下的苔蘚，還在綠綠地映著艷麗的陽光，那些風吹雨打后的英雄氣象仍然會在殘陽如血的西天放射出耀眼的光芒。此時，我關(guān)注的是，心事重重的宋江正在想著什么。

宋江是背負著人命被發(fā)配到江州的。在這塊偏遠的僻壤上，他的身邊很快聚集了一批當?shù)仡H有名氣的人物：嗜血者“黑旋風”李逵、開黑店的李立、揭陽鎮(zhèn)的穆家兄弟、潯陽江“船老大”張橫、江州漁霸張順、神行太保戴宗等。這些人大都身懷絕技、義氣沖天，對“及時雨”宋江早有耳聞，一見如故，稍一交往就言聽計從。隨之，宋江帶著他的江州集團奔赴梁山，依著定規(guī)，順理成章地入了伙。

入伙后的宋江，其實日子并不像我們想象得那么好過。因劫持生辰岡被逼無奈上了梁山的晁蓋以有救命之恩屢次要讓出第一把交椅，然而初來乍到的宋江哪里敢坐。事實上，晁氏集團也未心就心甘情愿把好不容易弄到手的權(quán)力拱手送給宋江。此時的梁山大宗財富由晁氏拼了性命搶來，權(quán)力也是用盡了心機火并了王倫而奪得，給了宋江，未免太失之草率魯莽。面對這種復雜的局面，精于此道的宋江沒有心浮氣躁，他要耐得住寂寞，要靜悄悄地等待時機。曾頭市一役，晁蓋命喪毒箭，臨終一語，讓宋江大夢初醒，寒徹心肺。按理，晁蓋臨終遺言，必讓權(quán)于宋江。但事情恰恰出人意料，他偏偏要讓能為自己報一箭之仇者坐第一把交椅。我想，聽完這一席話的宋江必然目瞪口呆，如被冰雪，大汗淋漓，原來晁蓋三番五次的禮讓全是虛情假意！

晁蓋一死，表面上風平浪靜的梁山事實上暗波涌動，名義上掌權(quán)的宋江清醒地意識到座椅的搖擺。既沒有顯赫的出身，對梁山又沒有卓越的奇功，這肯定讓宋江茶飯不思，苦惱不已。萬般無奈，思忖再三，他想到了河北官宦世家出身的員外盧俊義。設(shè)計逼他上梁山，讓出第一把交椅，這一以退為進的策略宋江是想了很久的。當然，這些對宋江來說，也只是權(quán)宜之計。他知道，初出茅廬的盧俊義嚇死也不敢接過權(quán)力，晁氏集團不答應(yīng)，就連以李逵為代表的江州集團也絕不會答應(yīng)。當然，宋江也清楚，武功高強的盧俊義比自己更容易擒捉史文恭。果不出所料，盧俊義生擒史文恭，報了晁蓋的一箭之仇。但經(jīng)過這一番折騰，宋江坐上第一把交椅反而變得理所當然，盧俊義陪襯得恰如其分；宋江的權(quán)力終于握得更緊了。那一天，梁山萬樹碧綠，白云朵朵……

坐穩(wěn)了權(quán)力交椅的宋江開始把主要精力轉(zhuǎn)向治軍。其實，宋江比誰都清楚這群烏合之眾是怎么聚集到八百里水洼里來的。他們雖然武藝超群，個個殺伐驍勇，但聚集在一起，你不服我我不服你，戰(zhàn)斗力當然要大打折扣，小打小鬧尚可，與強大的宋朝軍隊對抗很可能就不堪一擊。要整肅好這支散亂的軍隊必須從思想入手，要有一套完整的理念和信仰來束縛他們。他反復研摩，最終定下沿襲梁山以往“義”字理念。這是一種信仰，一旦接受，你就必須踐行，甚而至于赴湯蹈火，拋頭顱灑熱血也在所不辭。這一招果然奏效，經(jīng)過“義”這種理念統(tǒng)一了思想的梁山好漢開始整日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吃完喝完，再下山去搶，梁山的事業(yè)開始變得紅紅火火、蒸蒸日上?，F(xiàn)在看來，這也只是一種短視行為，與成就治國經(jīng)邦大業(yè)相距甚遠。不過，各種復雜的矛盾斗爭卻隨之而來，水泊梁山不是世外桃源，它的左沖右突肯定與周圍的村寨利益形成尖銳的矛盾。梁山義士的窮折騰，政府不會坐視不管，因此，與官府的軍隊作戰(zhàn)也自然變得越來越多。(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單靠“義”字只能完成內(nèi)部的整頓，而真要成就王霸大業(yè)，解決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勢，宋江必須要在理念上完成一次重大突圍，否則，梁山的事業(yè)可能就要毀于一旦。

那天凌晨，殘月西斜，涼風習習，宋江早早起床，獨自一人坐到那把象征著權(quán)力的雕花的第一把交椅上，緊緊皺著眉頭，久久陷入沉思。窗外漸漸透出黎明的曙光，他忽然長長吐出一口氣；接著，步入屋門，信步登上一塊高高陡起的巨石。他的目光穿起曉風、晨霧，掠過山山水水，漸漸停在汴京的皇宮大院內(nèi)。這時，那些準備早朝的王公大臣正一個個乘著八抬大轎紛紛朝宮門飛奔……

（二）

在中國歷史上，宋朝是一個積貧積弱的時代。陳橋驛兵變，趙匡胤黃袍加身，做了皇帝的他深知軍權(quán)的危害，一杯水酒解除了那些元老宿將的兵權(quán)，文官治國從此開了先河。自以為聰明透頂?shù)内w匡胤事實上是為趙家王朝埋下了禍根，后來宋朝一再風雨飄搖與此不無關(guān)系。有宋一代，失卻了漢帝國、唐帝國的八面威風，孱弱的軍力使得宋王朝面對來自北方和南方少數(shù)民族的入侵時左支右絀，求和了再求和，退讓了再退讓，最終還是免不了被南下而牧馬的蒙古大軍踐踏得七零八落。

沒有哪一個朝代皇帝的身邊沒有侫臣奸邪之徒，宋朝尤甚?？旷碹g起家的高俅做了太尉后，開始結(jié)黨營私，伙同童貫、蔡京把個宋徽宗玩于掌股之間。政治腐敗，經(jīng)濟凋敝，連年征伐，戰(zhàn)火不斷，民怨沸騰，這都讓宋王朝岌岌可危。而此時，遼兵南下，勢如破竹，田虎、王慶起事，方臘興風作浪，居于深宮大院的宋徽宗坐臥不寧，惶惶不可終日。

宋江和他的智囊們身處亂世，卻難以清醒地洞察何去何從。身處僻壤，交通不便，信息不暢，這都嚴重制約著宋氏領(lǐng)導層決策的眼光。振臂一呼，應(yīng)者四起，八百里水泊梁山迎來了一批又一批被壓抑至極點的反抗者，他們以木棍刀槍作武器，構(gòu)筑了一道又一道梁山防線。梁山寨逐漸強大的形勢迫使宋朝統(tǒng)治者開始把矛頭集中到宋江身上，而宋江也同樣預(yù)感到梁山這些弟兄們的前途會異常艱險。

面對蜂擁而至的好漢們，宋江考慮最多的還是如何駕馭的問題。他沒有科學的管理理念，沒有系統(tǒng)的治軍方策，但他憑借著對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理解，用最素樸的方式制定了一系列治軍措施。他和身邊的得力助手們多方籌劃，從出身、功勞、資歷和才能四個方面，排出了一百單八將的位次，而維系這個嚴格等級的還是一個“義”字。不過，宋江的眼光早已超越了八百里的水洼，他在琢磨著如何為整個梁山的弟兄們找尋一條通向光明的大道。

在這一點上，我感覺到?jīng)]有人會理解宋江，因為他邁出的下一步實在令當時所有的起義者大跌眼鏡，以至后來一代又一代王朝，他都成為詬病的對象。其實，我覺得宋江好難，在發(fā)配江州之前，雖然有罪在身，但他仍然做著美夢，想著將來某一天刑滿回鄉(xiāng)，再做那個悠哉游哉的押司，順著這條路步步攀爬，如若官運亨通，能博個封妻蔭子的結(jié)局更好。他的出身制約了視野，骨子里小農(nóng)意識讓他做夢也不會想到會有朝一日坐北面南，受百官朝賀。宋江需要跳出狹隘的小圈子，但他又永遠無法走出這個思維的怪圈。因此，他會耐心尋找，權(quán)衡一條與官府達成一致的陽關(guān)大道。找來找去，他順著那個“義”字，就找到了“忠”。

在傳統(tǒng)的思想中，忠是為人之道?？鬃泳驮v：“居處恭，執(zhí)事敬，為人忠?！痹谒谓莾?，“忠孝仁義”并存，關(guān)鍵卻是“忠”。由此，梁山起義的宗旨和目的馬上變轉(zhuǎn)，不是為了推翻宋室王朝，而是清君側(cè)，讓趙氏江山永固。正是這一點，為宋江將來求得招安作了鋪墊。

“聚義廳”改為“忠義堂”，梁山義軍從此就告別了與宋王朝徹底決裂的可能，宋江也因此被后人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轟轟烈烈的梁山起義注定要步步走向衰微，以至于最終灰飛煙滅，走向滅亡……

然而，引起我們深思的是，宋江的這種為讓兄弟們穿上官服而做出的類似洗黑錢似的抉擇，雖然屢遭反對，步履維艱，但最終還是能大行其道，其根源又來自哪兒呢？

（三）

神情憂郁的宋江步出忠義堂的大門，已是夜半時分。群星璀璨，涼意逼人。遠處一片朦朧，偶爾有幾處星星點點的漁火忽隱忽現(xiàn)。他感到精神極度疲憊，數(shù)月來的前途之爭攪得他心神俱亂。那些俠肝義膽的梁山兄弟們腦海里面只有一個“反”字，沉浸于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的狂亂之中，誰又能去真正為梁山的前途命運著想？宋江感到濃重的暗夜越逼越近，壓得他幾乎窒息。面對蒼穹，他長長嘆了口氣……

作為一個決策者，宋江的眼光看得更遠。夜闌人靜，他反復咀嚼以往歷代起義者的命運和下場。秦末的陳勝、吳廣，漢代的赤眉、黃巾，隋朝的竇建德、唐代的王仙芝和黃巢，起兵時轟轟烈烈、勢如烹油，最后卻煙消云散，身死家滅，無人能善始善終。每當想到這些，宋江都禁不住倒吸口涼氣。

宋江非常清醒，自己像所有的起義者一樣，所面對的是強大的國家軍事集團，稍有疏忽，多年心血必然會毀于一旦。他要經(jīng)過努力尋求一條萬全之策，使這些跟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們免遭殺身之禍、滅門之災(zāi)。

由“義”轉(zhuǎn)為“忠義”，是宋江在思想上的一大突圍，盡管我們到現(xiàn)在對此也頗為怨懟。一提到招安，很多人對此嗤之以鼻、不屑一顧。其實，招安一事，在歷代統(tǒng)治者看來只是件最為普通的事情而已，這是治國的一種方略。一旦軍事將領(lǐng)反叛，動用國家軍隊又難以征討，最好的辦法就是招安或安撫；農(nóng)民起義也不例外。

宋江的招安之路好難，為此他煞費苦心。兩贏童貫，不肯追殺；三敗高俅，放回驚世，這當然都是為招安作鋪墊。盡管眾家兄弟反對，他仍甘冒生命危險私下拜見宋徽宗，這也不能不看出他的誠意。

其實，寫出這些話，我感到徹骨的寒心。對于宋江的招安之道，內(nèi)心也充滿了矛盾。與經(jīng)濟文化強盛的宋王朝對抗，梁山義軍注定要滅亡，八百里水泊梁山里的父老鄉(xiāng)親的歸宿究竟會在哪里？招安不行，不招安又不是，你說到底該怎么辦？

說實在的，宋江領(lǐng)導的起義在中國歷史上確實微不足道，只不過思想內(nèi)容截然相反的兩部書《蕩寇志》和《水滸傳》成就了他的英名。像以前所有的起義一樣，宋江也沒有提出一個明確的口號，當然也不會有起義的明確目的，這跟他最終走上招安之路不無聯(lián)系。上梁山之前，宋江要“扶國安民”，上梁山后，是“替天行道”，招安完成，變成了“忠心扶社稷，義氣助家邦”，這些口號顯然比之前的農(nóng)民起義略顯實際。陳勝提出“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只是一種激憤之詞；黃巾軍的“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有甲子，天下大吉”，頗為點神神道道；而隋末義軍的“無向遼東浪死歌”更是發(fā)出內(nèi)心的一種無奈。沒有土地方面的要求，沒有政治方面的爭取，不會引起農(nóng)民的太多興趣。起初一呼百應(yīng)最終可能會演變成冷冷清清；成不了燎原之勢，哪一場農(nóng)民起義不是以失敗而結(jié)束？

宋江的招安之路荊棘叢生，那些曾與宋王朝統(tǒng)治集團有過血海深仇的弟兄們劍拔弩張，冷眼旁觀，甚至以退出義軍相挾，這時宋江只好再拿出“忠義”二字誘導規(guī)勸。同時，宋江還面臨著宋王朝集團內(nèi)部的抵制，以高俅、蔡京為首的掌權(quán)派害怕既得利益受損，拼死抵觸，設(shè)置種種障礙，無奈的宋江只好殫精竭慮加以周旋。

漫漫招安路最終還是走到了盡頭，宋江要帶著梁山的眾家兄弟們走出八百里水泊，走出窮鄉(xiāng)僻壤，走向高高的廟堂。他也可以聽到汴京的清脆悠揚的鐘聲了，他也可以像所有的朝廷官員那樣穿上朝服坐上八抬大轎進進出出于朝廷了……看著這些與自己一起摸打滾爬終于有了功名的兄弟們，他熱淚盈眶，自己的心血沒有白費??！遠行的大船緩緩地駛離梁山大寨，宋江忽然悲從心來……

然而，宋江做夢也不會想到，招安之路走來走出，仍然是條死胡同。走出八百里水泊，卻跳進熊熊燃燒的火海，一場更大的災(zāi)難又在向他和他的起義軍襲來。宋江的生命突圍，最終還是一場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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