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拷貝（集）之三十五：冰雪世界
喜降一場厚雪，孩子們的生活驟然豐富起來?？蔂可宵S狗，趟著過膝的深雪，進(jìn)山去攆兔兒。可在小院清一塊空地，拋些谷物，再用小棍撐起藤筐扣雀兒。也可將雪埋的洋苞米取出來，搓下尖粒，用鋁飯盒盛著掂著，在火盆上慢慢崩花兒。
然而，冰上戲更精彩，一幕接一幕，能將孩子們迷死?？梢鳛?，就得去廣闊天地。
先看冰尜兒吧，木的，鐵的，玻璃的，千形百狀，大都自制的。木尜兒為刀削的，發(fā)飄，色好看，轉(zhuǎn)時(shí)短。鐵尜兒由六角螺母配以大滾珠，體重珠大，抽幾鞭子能挺數(shù)分鐘，撒泡尿也倒不了。玻璃尜兒上部是圓形空墨水瓶，下部采用白熾燈泡的底座，其身材魁梧，玲瓏剔透，用布條鞭子打起來，“嗡嗡”的。
冰車更有普通、豪華之分，一定程度上彰顯著家庭實(shí)力。普通的冰車雙牚矮、跨度大，由八號(hào)鐵絲做滑條，人多半坐著劃，啟動(dòng)遲，速度慢；豪華的牚窄，底盤高，翻過來一看，滑條為鐵筋，磨得銀白雪亮，人一般跪著劃，速度快，滑行遠(yuǎn)。小孩子愛攀比，羨慕別人的冰車，就連夜里說夢話都是滑冰。大人嘴大，在大人眼中小孩子對(duì)的事兒不多，有理扁擔(dān)三，無理三扁擔(dān)。一張口便是，黃嘴丫子沒蛻，你吃過幾天咸鹽，我走的橋比你走的路都多。就像有的長官輕視屬下，坐車的小覷開車的。其實(shí)孩子用的冰車多為家里成年男人釘制的，初衷只是不想落后于他人，使孩兒感覺自卑。結(jié)果車有了，孩兒玩猛了、玩瘋了，誤了學(xué)，他們又怒把車劈了燒火，弄得小孩兒哭哭啼啼，將車東藏西掖?；囉玫谋樽邮呛苡姓f道的，低等的通常是樺木柄，徒手一抓，冰涼邦硬；镩尖兒用二寸半的鐵釘掐的，尖沖冰，勁大了要么打彎兒，要么縮膛。中游的木柄采用黃菠蘿，手感暖而澀，镩尖兒是求鐵匠打的方錐，堅(jiān)而鋒。最上講的冰镩，則渾身是鐵，通體一根筋，像爐鉤子拍直了一樣，劃者向來戴著小手悶子。
那時(shí)，在鄉(xiāng)下鐵是稀罕物。為獲取一副冰镩尖兒，乖孩兒要經(jīng)常跑鐵匠爐。冬天，鐵匠爐的活兒多，尤其釘起馬掌，常常一天忙到黑。那掌鉗兒的，牛！根本不理毛事兒，真有大把兒風(fēng)度。無奈，孩子們只能去磨打下錘兒的，或殷勤地幫著扒灰、拉風(fēng)匣。一天不行就兩天，呼啦啦，呼啦啦，推拽得胳膊酸痛，小臉兒烤的火炭兒似的。上帝總有被感動(dòng)的時(shí)候，渴望的镩尖兒終于到手了。不急，再轉(zhuǎn)轉(zhuǎn)，冷不防摸幾個(gè)馬掌釘再走。(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如果說冰車屬步兵，那“單腿驢”該算是輕騎兵了。顧名思義，單腿驢為單牚單滑板。而滑板要求薄厚均勻長度夠，鐵匠們無論如何打不出來，于是孩兒們又去磨村里的電工。叔啊，爺啊，嘴甜的不得了，求他們拆舊電桿時(shí)務(wù)必留根拉板。那橫擔(dān)的拉板做滑板甚佳，不軟不硬，說是什么鍍鋅的，用半根鐵鋸條小半天就能開出刃來。孩子們真得感謝電工。
大寒年年有，不在三九在四九。孩子們的小手皸裂了，粗的似老樹皮，穿著空心棉襖，抽拉的鼻涕恰似汽缸的活塞，駕著單腿驢在冰上你馳我騁，燕似輕盈。屁股蛋兒的棉花掏開了，娘用整布糊上，可糊也糊不住，沒過幾天，褲襠又開線了。于是“驢”一前馳，襖襟掀起，肚臍迎風(fēng)；風(fēng)過襠下，掀起的布成了“羊扇子”，前后煽風(fēng)。真像楊子榮所唱：“抗嚴(yán)寒化冰雪，我胸有朝陽?！?/p>
不知什么時(shí)候，有城時(shí)興起“冰雪大世界”，著實(shí)花了不少銀子?？赡茄┙y(tǒng)統(tǒng)是人造的，白的像糖，至于冰多屬子虛烏有。天一暖，雪一消，那銀子便付之東流。而當(dāng)年孩兒們的冰雪大世界皆然天賜，誰也沒付過成本。想來真也哭笑不是。唉，“天行健，地勢坤?！比俗詈貌灰c天作對(duì)，沒的莫強(qiáng)求，順之就好。試想煮酒不借聞雷，草船不逢迷霧，東風(fēng)不與周郎，仲達(dá)不遇驟雨，恐將難成其事。反之，翼德過河拆橋，馬謖山上屯兵，伯奢星夜買酒，曹操赤壁連軍，堪為血的教訓(xùn)。無論何時(shí)，人都不必太傲?！叭硕▌偬臁?，聽來振奮，說來還需審慎，“?！鼻f別吹大了。
深冬，北國的鄉(xiāng)下，銀裝素裹盡收眼底。傍晚，夕陽將最后一層粉紅涂在雪地上，孩子們拖著爬犁，集群攀上山崗。他們興高采烈，居高臨下，幾個(gè)、十幾個(gè)擠上一只爬犁，有打前當(dāng)?shù)?，有做后綴的，歡呼著，勇敢地沖下山去。新手上路，騰云駕霧，彎兒拐大了，爬犁一個(gè)側(cè)翻，遂將所有人扣在雪里。“怎么都完蛋了”。他們順勢在雪坡瘋鬧起來，不管脖子、肚子、腦袋、屁股，抓起大把的雪相互“絮棉褲”，呼號(hào)亂叫，一直瘋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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