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鄭能新

盡管世界上大事一件接著一件發(fā)生，日本大地震、核災難，中東動蕩、利比亞戰(zhàn)爭，本·拉登斃命，一樁樁都牽動著整個人類的神經(jīng)，但依然沒有改變?nèi)兆拥倪M程，時光還是按照它運行的軌跡不緊不慢地向前推進。

又是一年春草綠。

對于我來說，這個春天最大的事就是走鄉(xiāng)村了。此前，省委書記李鴻忠要求全省開展“三萬行動”，拉開了萬名干部下基層的序幕。接著湖北省作家協(xié)會又召開專題會議，動員廣大作家響應尹漢寧部長號召“腳印農(nóng)家”。這些，都實實在在與我內(nèi)心深處那種萌動契合了。說實話，雖然出生在農(nóng)家，但二十多年來，很少奔走在自家以外的農(nóng)家了，好不容易回趟鄉(xiāng)下也是來去匆匆，對與自己血脈相連的農(nóng)村，似乎漸漸有了疏離。這次的行動，一下子喚醒了我沉睡多年的情感，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我走進了英山縣孔家坊鄉(xiāng)的地坪河，或許說，是回到了地坪河。因為，地坪河就是我的故鄉(xiāng)，是我的根系所在，我在那里渡過了幸福快樂的童年和少年時代。

地坪河本身不是一個行政區(qū)域，但在它的流域里分布著孔家坊鄉(xiāng)的楊家坪、棕樹灣、汪家鋪三個行政村。走進地坪河，遠遠出乎我的意料，映入眼簾的河床又窄又小，而且，還有一大半裸露著，只有涓涓細流從中流過，這與我曾經(jīng)的記憶大相徑庭！過去，地坪河可是又寬又大，一年四季河水湯湯，而且，它還有著輝煌燦爛的歷史，因而故鄉(xiāng)人總為有這么一條河而感到驕傲，地坪河因此也取代了故鄉(xiāng)原有的名字，方圓百十里沒有不知道它的。

但此刻，地坪河似乎與我有著同樣的心境，岸無語，水無聲，看起來頗似一位沉默著的老人，古樸典雅而又飽經(jīng)風霜。(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好久才把眼睛從河床里抬起來，再放眼兩岸，但見過去那一家家低矮的房子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幢幢高大漂亮的別墅式的樓房，看得出故鄉(xiāng)人的日子大多還是比較滋潤，于是，有點沉重的心情又開朗了。

腳步邁進的第一家，主人名叫王勝倫，是個褐黑膚色的精干漢子，見我到來，非常熱情，連忙招呼愛人倒茶，自己抽出一支煙來遞向我，于是，我們在煙霧騰騰中聊了起來。這是一個四口之家，母親已于前些年去世了，父親也有60多歲了，身體不是很好，好在兒子已經(jīng)中職畢業(yè)，開始在外打工賺錢了。王勝倫自己在農(nóng)閑時也出去找些事做，他自學成才，水電安裝，建筑活計很多都拿得下，加上做事又賣力氣，因而不少建筑承包商爭著要他，要不是前段時間在工地上扭傷了腰，這會兒還在長沙沒有回來。他說，現(xiàn)在黨的政策好，只要人勤快，有特長，身體好，農(nóng)村人的日子并不差于城里人。見我欲言又止，他說，起碼，我們吃的糧食、蔬菜都是放心的。說實話，我最欣賞的就是他的這種心態(tài)，于是，我決定在他家住下來。王勝倫家是一幢三聯(lián)兩層半的新樓房，單屋獨院，寬敞明亮，而且，又緊鄰鳳凰關水庫旁邊，風景相當不錯。聊了一會，王勝倫就拿了漁網(wǎng)要到水庫里網(wǎng)漁，他說，過去，地坪河的魚兒到處都是。春天，腳剛伸入清涼的河水，就有成群的小魚兒圍過來，搔得你的腳板癢嗖嗖的，叫人有一般說不出味道的舒服。地坪河的人很少圍捕小魚，他們就喜歡享受那份怡然自得的猶如仙人般的樂趣。夏日，洪水過后，便有各色各樣的大魚從下游游來，他們搖頭擺尾，如入無人之境。這時候，地坪河人才開始下河捕食一些自己喜歡的魚類補補身子或用來招待客人，但他們很少捕殺出售，因而地坪河的魚類繁衍生息，頗為興盛。但是，現(xiàn)在有些人開始以捕魚賣魚為生，就連一些小魚小蝦都不放過，所以，水庫管理處管得厲害，魚也日漸見少了，有時候，家里來客竟也撈不到魚了。我說，既然人家不準捕撈，那就算了吧。他笑了，近山為農(nóng)，近水為漁，撈點待客，從情理上說得過去。許是我還有點口福，不多久，他就網(wǎng)回了幾條肥魚，女主人的手藝也確實了得，那餐飯把我撐得夠嗆。

吃過午飯，順著新鋪就的鄉(xiāng)村水泥公路信步走了起來。約莫半個小時，看到路邊一個農(nóng)家小院，徑直走了進去。主人迎出來，我向他做了自我介紹，他把右手五指插進花白的頭發(fā)，疏了幾下：哦，我想起來了，你是某某的后人，你的小名叫狗兒？我有些尷尬地笑了笑。這時，我也想起來了，他姓熊，按輩分我得叫他大伯，他是個鄉(xiāng)村醫(yī)生，人家都喊他熊醫(yī)生。熊醫(yī)生說，聽說你當官了，還成作家了？我說，大伯，這些，在你面前都不重要。他又笑了，我看你小時候就不同一般！隨后，他認真地看了我?guī)籽?，說，白了，胖了。

熊醫(yī)生很愛做詩，記得我很小的時侯，就見他總是身背一個藥箱和一匹白布，在地坪河行走，白布上面寫滿了他的詩作，每見一個有點文化的人，他就展開白布讓你欣賞。在地坪河里熊醫(yī)生算是一個怪人，有人見他用曬羌曬錢，就好奇，他說，共產(chǎn)黨好哇，錢用不了，長豪（發(fā)霉）。當然，這些都是我后來聽說的。此刻，當我說明來意，熊醫(yī)生說，你是個作家，我就跟你講講地坪河的故事吧。

地坪河到底流經(jīng)了多少年代，恐怕上朔十代，也沒有人說得明白。都知道它是從大別山深處流出來的，它那清涼甘甜的河水滋潤了一代又一代人，因而地坪河的漢子便越發(fā)粗壯，地坪河的姑娘便越發(fā)水靈。漢子粗壯就有了“長毛”圍攻地坪河時，熊大力手揮360斤大刀一口氣呼呼舞了十幾個來回，而使眾匪望風而逃的故事。姑娘水靈因緣出了個漢代皇妃。山清水秀，不僅成人之美，就連百鳥之王——鳳凰都選中了這塊風水寶地。相傳元朝末年，有兩只鳳凰在地坪河筑巢，并孵出了九只小鳳凰。有人便向皇上進言，說九乃數(shù)之極，九五為至尊。出九鳳的地方必有新皇降世?；噬弦宦?，驚出了一身冷汗。旁邊又有大臣獻計說，可令三千神箭手，手持火箭，燒鳳巢，射鳳子，在九鳳羽翼未豐之前射殺之，破其風水，斷其天兆?；噬弦宦?，急差三千神箭手快馬加鞭，不分晝夜趕往地坪河。是夜，三千神箭手把地坪河團團圍住，弓箭帶火射向鳳巢。鳳凰知道大禍臨頭，攜九子倉惶而逃。它們飛至“朦朦山”時，天朦朦放亮，埋伏在這里的神箭手搭弓引箭，火團呼嘯而上，鳳凰們只得折身向西。半個時辰，它們飛抵“鳳凰關”，哪曉得這里埋伏著更多的射手，一陣亂箭，一只老鳳和八只小鳳斃命于火箭之下。剩下一只老鳳攜一子凄然北上。后來傳說在安徽鳳陽一山里落巢，因而鳳陽就出了個明太祖朱元璋。而地坪河只留下了“朦朦山”和“鳳凰關”這兩個美麗的名字和動人的傳說。如今，鳳凰關修建了一座水庫，與地坪河一脈相連，渾然天成。

熊醫(yī)生沉浸在凄美的故事中，我不忍打擾，由他繼續(xù)講述。他說，地坪河真正揚名四方的并不是這些傳說，而是因為兩次戰(zhàn)爭才把它推向了輝煌。

三十年代末期，日寇鐵蹄自然不會放棄對這塊凈土的踐踏，一支千余人的日軍騎著高頭大馬，斜挎東洋刀，由黃岡起道進逼安徽，途經(jīng)地坪河。東洋人耀武揚威，所經(jīng)之處，尸橫遍地，血流成河。李先念率領的新四軍五師探得確切情報后，決定利用地坪河兩邊高山雄峙、地勢險要的特點，在此給日軍以迎頭一擊。為了拖住日軍，讓他們進入布控的“口袋”，地坪河人強作笑顏出屋“勞軍”。香醇的高梁酒，把“小日本”灌得伶仃大醉，大魚大肉撐得他們嗝聲震天。為了這頓“送終酒”，地坪河人舍棄了一年的積蓄。日軍拔地起營時，他們又奉上上好

的香煙。當“小日本”昏頭昏腦，口叼香煙，騎在馬上“得得得”地前進時，夜幕已經(jīng)降臨，那一字長蛇陣，就象一只飄動的螢火蟲。新四軍專盯著那星星亮光往死里打，直打得日軍人喊馬叫，鬼哭狼嚎。

另外一次惡戰(zhàn)，就是劉鄧大軍挺進大別山時，與國民黨匪軍在鳳凰關前的一場戰(zhàn)斗。劉鄧大軍先頭部隊把國民黨兩個團和英山羅田兩縣自衛(wèi)隊幾千人從鳳凰關趕入地坪河，整整一個晚上，地坪河就象開了鍋的粥，槍炮聲炒豆子般響個不停。地坪河人一夜未曾合眼，他們?yōu)榇筌娝退惋?，包扎傷員，直到大軍把國民黨匪軍全部殲滅。

熊醫(yī)生的故事，勾起了我對往事的回憶。記得小時候，我們在地坪河里玩耍，隨處可以拾到彈殼、彈頭什么的，有時候還可以弄出一把兩把生滿鐵銹的軍刀來。就是從那時候起，地坪河在我們這些小孩眼中變得神秘和威嚴了。

在地坪河的幾天時間，我走訪了許多家庭，有教師、村干、手工業(yè)者，但更多的是普通人家，收集到了許多一手資料，所到之處，最大的感受是故鄉(xiāng)的房子越來越漂亮了，百分之六七十的人都住上了樓房，道路也越修越寬了，村村通了公路，有的還直達院落，過去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人們現(xiàn)在都悠閑地生活著。青壯年不多見了，他們都在外地打工掙熱錢，家里留守的都是一些老人和孩子。日子過得艱難一些的是那些身體不好或者孩子還小的，一個富裕家庭一年可以掙到10多萬元，一個貧困家庭一年只能維持家用，甚至也有舉債度日的，貧富差別在地坪河也變得越來越突出了。

打工經(jīng)濟目前在地坪河依然是主流經(jīng)濟，筆者以為這似乎并不能給地坪河帶來長久的繁榮，真正能夠改變故鄉(xiāng)根本的應該是發(fā)展本土產(chǎn)業(yè)，這些想法，我也與地坪河流域的部分村的干部們進行了溝通，并叫他們到全省新農(nóng)村示范點英山縣的百丈河村去參觀學習，或許，這對他們將大有益處。

另外，水土保持問題也令我擔憂。過去，地坪河長年不斷流，現(xiàn)在竟像是一條小溪，河床被不斷擠占，再這樣下去，恐怕再過幾十年，這么一條美麗的河流將不復存在了也未可知！

在地坪河的日子里，我有了許多收獲，也產(chǎn)生了些許擔憂。農(nóng)民兄弟的日子與過去比是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與日益發(fā)達的城市相比還有很大差距；比如，精神文化生活單調(diào)；留守孩子缺乏關愛；農(nóng)村各項社會保障制度尚不健全等等，這些，還需要黨和國家全面關注，逐步完善各項制度，真正使農(nóng)民兄弟過上幸福快樂的新生活。

作者單位：湖北省黃岡市文學藝術界聯(lián)合會（黃岡市文聯(liá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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