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不幸，用黃瓜換小人書看的事終于被人舉報了。

舉報的是鄰居黃叔。爸爸并沒有因此責(zé)怪我。

后街的李大哥是全村藏書最多的。他有個一米見方的舊木箱，箱中盡是翻舊了的連環(huán)畫，孩子們多稱之小人書。也有些大書，《古文觀止》、《奇門遁甲》、《黃天霸》。箱子很舊，書潮的很，蓋一掀，股股霉味兒直往鼻眼兒里鉆。

鄉(xiāng)里人說，李大哥打小愛看書，文化不高，書可讀的不少，而且熟習(xí)于側(cè)躺翻閱。時間一長，一個眼球有點兒偏，村里人遂叫他“斜眼李”。于是有人推論，晉代的陶淵明讀書破萬卷，可能也是斜眼，要怎么能“采菊東籬下”，就“悠然見南山”了呢？

那時候，鄉(xiāng)下人有書看是件奢侈的事，許多有頭沒尾、缺頁殘頁的書人們傳借著看。今天你傳我，過兩天我再傳給他。搞對象的男女也相互交替著看，讀得有滋有味兒。時而傳丟了或翻爛了，書的主人會非常生氣，他甚至能發(fā)誓下輩子都不再借給你。

眼下，苦讀書的人越來越稀，多半在網(wǎng)上挪著鼠標(biāo)，浮光掠影、一目十行地掃掃，偶有光顧紙質(zhì)書刊的多半為了消遣?！皯魧ηЭ弥?，家藏萬卷書。”至于豪華的書柜擺滿裝幀華麗的套書或所謂的中外名著，萬簽插架，書香濃濃，卻不乏顯顯品位、裝裝門面之嫌。生活在提高嗎，傳播知識的介質(zhì)何僅限于書了，人們更多時候偏重實效與功利，也很自然。但小學(xué)生還屬矜持的一族，吵鬧著讓家長掏錢買《論語》、《昆蟲記》和《童年》。有的家長把孩子訓(xùn)斥一番后，與書店老板使勁講價，付錢絕沒有給“炮兒費”痛快。末了還向店主抱怨：“這都是扯淡，家里那么多書，哪本看了？”(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小六子是斜眼李的老弟弟，打小就跟我要好。我倆經(jīng)常合伙偷著攢錢沒餅干。他出錢，我出糧票。買完了，找背靜的地方，每人平分兩摞，往褲兜里一塞，特務(wù)似的。知道我喜歡看書，他時常偷著拿書給我，那一米見方的箱子也就自然地成了我童年的圖書館?！堕L坂坡》、《大刀關(guān)勝》、《三打白骨精》、《秦瓊賣馬》，還有國外的《春香傳》、《沒有號碼的房間》等等都是那時看的，有的甚至翻了多遍。

一來二去，斜眼李不知，卻被六子的三哥發(fā)現(xiàn)了。他讓六子跟我談條件，書不能白看。六子說啥不肯，于是三哥直接找我攤牌。他對我講，事兒我都知道了。這樣，以前的就算你白看了，從現(xiàn)在起不行。

我說那怎么才行。

三哥說：“要看可以，必須交換。”

“怎么換？”

“你們家黃瓜挺多，兩條黃瓜一本書，不分薄厚。”

“那書不分薄厚，黃瓜也不分大小唄?！蔽议_始跟他玩斜的。

“那不行！得是一拃以上的?！?/p>

我辯道；“拃大小不一樣，那咋分？”

三哥伸拉右手的拇指和中指，在我眼前忽悠：“就我這拃?！?/p>

“媽的，怎么也鬼不過他?！?/p>

三伏天真熱，蜻蜓亂飛，大老黑、大游街、花麗豹、小青頭你追我趕。我合抱著黃瓜，臉上淌汗，悄悄順著院邊朝坎下走去。

因為三哥在那兒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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