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海林

在我早年的生活中，常常會出現(xiàn)這樣一種意象。我生活的那個小山村的南面有一條季節(jié)河。那條河可以說是我們村的母親河，河水從上游的大山發(fā)源，是完全的山泉水，可以直接飲用，是我們?nèi)迦速囈陨娴乃?。而且我們?a target="_blank">孩子可以在河邊游泳，撿貝殼，釣魚。甚至上游發(fā)大水的雨季，我們鄉(xiāng)友還可以不費力地打撈好多平日里見不到的寶貝，比如沖刷下來的山上的粗壯的木頭可以修蓋娶媳婦的新窯洞，或者上好的河沙，可以和泥抹墻洞，修繕我們的溫暖家園。河流給我們帶來了歡樂的同時，自然也帶來一些意想不到的災(zāi)難，比如沖毀殘破的房屋，甚至發(fā)生家畜和人被河流沖走的災(zāi)難。

每每到了夏季發(fā)洪水的時節(jié)，從開闊的河床中就會漂來亂七八糟的東西，其中有扎根在山上的原木，他們被暴風(fēng)雨中的閃電和洪水裹挾，從山上被沖刷進河流，在一起一伏的波濤中甚至可以看到他們被連根拔起的痕跡。更多的則是黑乎乎的砂巖上沖刷下的河沙，五顏六色的卵石也會進入我們小孩子的視線，頂頂奇怪的是不知從哪里會沖刷來各種各樣的瓶子，有住在莊戶人家的來自上海的拉煤司機喝了啤酒的空啤酒瓶，也有點油燈的油燈瓶，還有廚房里盛放蓖麻油和小麻油的油瓶子，還有裝著汽油的油瓶子，他們被大水沖擊，在波浪里打著旋，時而浮游在白浪的浪尖，時而又被黑色的波濤擊打沉入浪谷，我那時候和小伙伴們很是驚奇，為什么這些瓶子會像木頭一樣在波峰浪谷中浮游，直至有一天聽說鄰村的一個叫五小的大人為了打撈激流中的一只食油瓶子，而被陡然拍擊的大浪打倒在河里，再也沒有回來。才對河流心存起恐怖的感覺，尤其是聽說他的親友們在河水里打撈了幾天，直到山洪退去，仍然沒有找見他的哪怕是身體的遺骸。不由自主地對河流中的瓶子也開始感到恐怖起來。

那條河的下游是一個偌大的水庫，水庫里養(yǎng)著魚，后來請來的巫婆說，他是被山神懲罰，最后歸于魚兒的肚腹了。那個瓶子里裝滿食油，供奉在山神廟里，山神廟在電閃雷鳴中被擊毀了，那個瓶子就被沖進了河流，那個叫五小的大人本來是出來看看河水究竟有多大，浪濤究竟有多高，會不會把他種在河岸邊的紅薯和落花生吞噬，忽然在雷電的耀亮中瞅見了遠(yuǎn)遠(yuǎn)從天邊漂來的那瓶食油瓶子，剛開始他以為是裝滿汽油的瓶子，準(zhǔn)備掉頭回去。因為河水仍然沒有漲潮翻過大堤，他河岸邊種植的莊稼完好無損，就披好汗衫準(zhǔn)備回家。但是心存僥幸的他，沒有死心，在岸邊走出一段路后又返回來，定定地在河岸邊瞅了好長時間后，才在稍微明亮的天光中瞅出那個瓶子不是裝著汽油柴油，而是小麻油，以為他在山里生活了一輩子，他知道通常裝著汽油柴油的瓶子在陽光下會呈現(xiàn)出黑色的光暈，而只有盛著食油才會有綠色的反射光，所以在那一刻他真的有些動心了，毅然決然地留了下來，他是多么貪心那瓶裝滿食油的瓶子，心想如果可以打撈起來，就夠他們一家?guī)卓谌顺源蟀肽甑?，?dāng)然值得去鋌而走險。于是在那個雷電嘶鳴的中午，他放棄了酷暑中的午休，先是站在岸邊拿木棒往過拉瓶子，但是水勢很猛一個波浪就把瓶子卷入激流的漩渦?？粗矍凹磳⒌绞值拇蟀肽甑挠退?，他沒有再猶豫，一個鯉魚打挺就躍入了黃蕩蕩的翻卷的激流中。本來在河邊長大的他，是村里出了名的浪里白條，有好的水性做保障，他始終認(rèn)為大浪不會把他怎么樣。但是沒有想到的是就在他躍入河流后，忽然剛剛還顯出快要晴開的天空，霎那間黑了下來，剛才還在他前邊漂著的瓶子，忽然不知被哪里涌出的一股大浪翻卷到了哪里，他在昏暗的光線中朝周圍打探，始終看不到油瓶子被沖到了哪里。正當(dāng)他決定要往河岸邊游動靠岸的瞬間，狂風(fēng)大作又一場暴風(fēng)雨來了。緊跟暴風(fēng)雨的就是從上游漲潮的河水，一股腦地從他的眼前洶涌而來。他猝不及防幾乎沒有來得及躲閃就被一波大浪吞噬得無影無蹤了。

自從發(fā)生那件事情后，我們很長時間不敢在夏日里去河邊玩耍。那條河流和河流中漂浮的瓶子就在我童年的記憶中充滿了無數(shù)險象環(huán)生的奇絕和驚心動魄的波折?？梢哉f從此我們就遠(yuǎn)遠(yuǎn)地和河流保持這距離，不敢再親近河流半步，生怕激流中的種種不測和厄運威脅到我們的安全。

長大后由于我到外面求學(xué)，很少再回到河岸去看那條河流。為了找尋過去的生活記憶，我在四十年后的一個夏日的正午又來到那條寬闊的河床邊，但是眼里只是浩浩蕩蕩的褐色泥沙和河卵石，我問在岸邊種地的鄉(xiāng)友，他們遺憾地說，現(xiàn)在還哪有什么河流，我們這條河流早已經(jīng)斷流幾年了。因為上游露天開采煤炭，早就將這里山上的植被破壞，地下水層遭到破壞，哪里還有什么河流，就是連吃水都有問題了。早年除了河流里的水可以吃，村子里打的那些旱井的水都很甘甜，完全能夠直接飲用。現(xiàn)在連旱井都成了干井了。沒辦法，村子里只好新打機井，可是不知怎么的，那眼機井里的水澀澀的，雖說可以勉強吃，但滋味離過去的泉水已經(jīng)相去甚遠(yuǎn)了。(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我聽了好友的介紹，注目河流上游高高聳立起的開挖煤礦取出的堆成山的黃土，忽然心底里就萬般懷念過去了。盡管那條河流給我們的鄉(xiāng)友帶來了災(zāi)難，但在那些深深的嘆息之中，那條河流還是給我們的村莊帶來過多少希望和生機的。所以無端的我不知怎么的就憶起昔日的河流和河流中的瓶子來。

作者簡介

葛海林，筆名飆柯、海雨，中國散文學(xué)會會員，中國散文家協(xié)會會員，山西省作協(xié)會員，平定縣作協(xié)主席，畢業(yè)于北京電影學(xué)院編劇專業(yè)。詩歌、散文、小說散見于加拿大《北美楓》《散文世界》《中國散文家》《散文詩世界》《山西日報》《三晉都市報》《太原日報》等文學(xué)報刊百余萬字。曾由中國文聯(lián)出版社出版報告文學(xué)《東升》；由作家出版社出版長篇小說專著《地火》；2009年1月15日山西作協(xié)《黃河》雜志社專門在陽泉召開了長篇小說《地火》研討會。詩歌曾獲全國青年短詩大賽佳作獎、全省職工詩歌大賽三等獎。入選“世界華語詩歌大展”、迎祖國六十華誕”全國文藝家作品邀請展、山西省工會《大地的收藏》作品集、紀(jì)念汶川地震的大型詩文集《愛在天地間》。2009年底被《中國詩歌在線》期刊評為2009年度中國詩人。散文榮獲建黨90周年第一屆“和諧杯”全國散文創(chuàng)作大賽優(yōu)秀作品獎。入選《山西中青年作家作品精選》。小說在2010中國作家金秋創(chuàng)作筆會上榮獲一等獎，入選《中國作家創(chuàng)作書系2010中國作家創(chuàng)作獲獎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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