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書文

“文革”，對于我來說，只能算一個過程。在那場階級陣線異常分明，如火如荼的政治運動中，我算是幸運的，幾乎沒有受到什么沖擊。原因之一，我的職務不是領導，當然算不上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quán)派，更列入不了批斗對象。二是個人歷史清白，不是階級異己分子。平時人緣關系也不錯。三是我的家庭成分稍高（小土地出租），政治上既不屬專政對象，也不屬依靠對象?；谶@些，我算是幸運的。

雖屬普通革命群眾，但在運動初期，在大家對運動目的都不太明確的情況下，也曾遭到過某些激進派的中傷。因本人平時偏愛文學創(chuàng)作，1965年人民日報記者穆青的長篇通訊《縣委書記的好榜樣——焦裕祿》在《人民日報》發(fā)表后，全國掀起了學習焦裕祿的熱潮，當時我所在的醫(yī)院組織了一個文藝晚會，我受命創(chuàng)作了一個詩歌朗誦節(jié)目：《歌唱縣委書記焦裕祿》。其中有這么幾句：“黃沙茫茫風颼颼，干旱內(nèi)澇粒無收，鹽堿內(nèi)澇苗不長，拖兒帶女異鄉(xiāng)流……”這幾句給我?guī)砹艘恍┞闊?，說我把黨領導下的蘭考縣寫得連舊社會都不如，污蔑、攻擊社會主義等等，于是。大字報鋪天蓋地而來，我一時間成了眾矢之的。當時確實有點緊張，但仔細一想，這一描寫我是有根據(jù)的呀！，因為在長篇通訊《縣委書記的好榜樣——焦裕祿》中，穆青一開始就這樣寫道：“一九六二年冬天，正是豫東蘭考縣遭受內(nèi)澇、風沙、鹽堿三害最嚴重的時刻。這一年，春天風沙打毀了二十萬畝麥子，秋天淹壞了三十多萬畝莊稼，鹽堿地上有十萬畝禾苗堿死，全縣的糧食產(chǎn)量下降到歷年的最低水平……?！边@篇朗誦詩經(jīng)過演出當時反響很大，并且還評了獎。怎么一夜之間就成了毒草呢？。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我立即翻開那篇通訊，送到院黨委辦公室，經(jīng)過反復對照分析以后，認為我詩中的根據(jù)是有力的。才澄清了這件事。以后再也沒有追究。

在整個文革過程中，由于初開始對運動很茫然，加上我的情況，只能屬于中間派人物，這派哪派均未參加，“紅衛(wèi)兵”當然是當不上的，但在“不能做騎墻派”，“觀潮派”、“逍遙派”和“不革命就是反革命”的口號威懾下，為了保護自己，違心地參加了一派組織。在大環(huán)境的迫使下，也違心地寫了一些所謂的“揭露”大字報。開批判會時總是坐在靠后的地方。揪斗專政對象時，也是站在很遠的地方靜靜地觀看，對好多過分偏激的做法心里雖有看法，但卻不敢表露出來。把同情與憐憫深深地藏在心底。那時心中總有一個問號？為什么平時那么一些兢兢業(yè)業(yè)干事的好領導好同事，一夜之間怎么都變成了“牛鬼蛇神”，“地富反壞右分子”，“反動學術(shù)權(quán)威”，“現(xiàn)行反革命”成了敵人？……似乎眼前的一切和他們平時的表現(xiàn)完全聯(lián)系不起來，連做夢也在反復想這件事。從“好人”到“壞人”，從“革命”到“反革命”，這個彎子怎么也轉(zhuǎn)不過來。于是從內(nèi)心對他們恨不起來。而對那些在合法外衣保下趁運動之機泄私憤、圖報復、落井下石、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的激進派人物的所作所為很不理解?！叭诵詯骸彼坪踉谶@些人身上發(fā)揮到了極致。他們出于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捏造事實，無中生有，惡意中傷，泯滅良知，欲置人于死地而后快。但在那種人人自衛(wèi)，自身難保的情況下，誰又敢為那些無辜的受害者仗義執(zhí)言呢？有的人因受不了無休無止的精神和肉體的折磨而跳樓自殺；有的一頭鉆進了化糞池；有的趁人不注意爬上數(shù)十丈的高煙洞跳了下來；有的莫名其妙糊里糊涂地被遣送回老家，逼得妻離子散；有的精神嚴重失常，失掉工作能力；有的無辜地被送進了監(jiān)牢……。運動給人間造成的災難是空前的，人與人之間的一切非理智的過激行為，造成了人性與良知的嚴重扭曲。我反復在想，在那種“懷疑一切”、“打倒一切”的大環(huán)境下，如果人們能夠稍微冷靜地思考一些問題，理智地對待一切，客觀地判斷一切是非曲直，泯去平時一切個人之間的恩恩怨怨，恐怕就不會產(chǎn)生那么多的人間悲劇。

那些整人的人，不少人如今還在世，我不知道他們是如何看待自己當年的行為？也不知他們當年把那些善良的好人指為“黑幫”、“反黨分子”、“牛鬼蛇神”的時候，是一種怎樣的心情？難道真的就不知道他們都是些無辜的好人和有才華的優(yōu)秀者嗎？當他們眼看著昔日的同事、朋友、被批斗、被勞改、失去做人的尊嚴和權(quán)利，以至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哭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時候，他們的心是否都是鐵石心腸？有人說：“在所有動物中，人是最壞的”。他們總是盼著比自己強的人倒霉，倒大霉。然而滑稽的是，那些整人者，幾乎在后來的運動中都程度不同地成了被整肅的對象。這也算是文革中的一大景觀：今天整別人，明天被人整，后天再整人……。歷史終究是公正的，隨著“四人幫”的倒臺，一切被顛倒的東西，又被重新顛倒了過來。除了含冤而死的，所有被打倒被誣陷被冤枉的人都得到公正的平反。歷史老人終于為他們撫平了無辜的傷疤。

文革是一場災難，也是一場洗禮，讓邪惡者暴露無遺，讓正義者重新煥發(fā)光彩。我慶幸自己是一個幸運者和無辜者，慶幸自己把握住了良知與理智，守住了做人的底線。否則，也將會遺臭于后世。(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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