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所謂“少年不識愁滋味”的快樂時光，在約摸十五歲時便宣告了結(jié)束?？追蜃釉诨仡?a target="_blank">自己一生時有言：吾十有五而志于學(xué)，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當(dāng)然，那是大圣人，非我等庸俗之輩所敢仰視的。雖然是許多年前的事，但其時心里的惋惜與不情愿，現(xiàn)在也還記得分明。別了，我少年的玩伴們，別了，我手制的刀槍劍棍們，別了，故鄉(xiāng)的一切讓我留戀的東西。如果說我的生命中真有自以為是的“快樂時光”，那一天卻是一道分界線，將我從此與它們隔離開來，此后再要追憶，也恍惚如隔世的夢，教我親近不得。

鄰村有個人早幾年就在廣州擺了幾個賣報的攤子，傳說很賺了些錢，其時他正缺人。因為年紀(jì)不很大，別的去處是尋了許久也沒有，父母于是讓我去投奔他。

我每天的工作時間是從天剛蒙蒙亮到夜中七八點，其間要騎車穿許多路、過三個區(qū)。到地點就擺攤，從半里路的院子里推車子、板子以及許多書出來到路上，然后鋪板、撐傘、收報紙、套報紙、吃早餐，爾后用皮蓋起攤子防澆水、同城管交涉、跟幾個熟識的顧客以及保安談閑天，再往后便是擦?xí)?、等送中午飯來……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的過去。雖說是賣報，其實以盜版書為多，也賣些電話卡之類，水是不賣的，因為難于照應(yīng)。本來，一個推車鋪三塊板，另加一張破桌子，“占地面積”已然十來平方。擺賣的東西就很不少，又要照看生意又要防偷摸拐騙，一個人是很有些難于照應(yīng)的。雖說日日親近書卷，但其時卻是與它們“無緣對面不相逢”。那里本就沒有好書，而況也不準(zhǔn)看，也并不想看。剛從中學(xué)校逃出，對書本已是厭見了許久。

緣分這東西，我向來無所容心于其間。所謂緣分，說的是一種人與人之間的“無形連結(jié)”，是某種必然存在的相遇的機會和可能。但緣分卻是“天機”，是“事后諸葛亮”。等到跟某個人相遇之后，而你偏偏又有些動心時，于是說，“這分明就是緣分”，自以為得計，其實不過把偶然當(dāng)必然，把肉麻當(dāng)有趣，其目的無非是渲染，無非是牽執(zhí)。

曾經(jīng)看過一個高妙的故事：一個執(zhí)迷者去問道士，什么是緣分？道士想了想，說得玄虛：“緣是命，命是緣”。此人卻聽的糊涂。又去問高僧，高僧閉著眼說：“緣是前生的修煉”。這人不解自己的前生如何，就又問佛祖。佛不語，以手指天邊，而隨手望去，云起云落，隨風(fēng)東西，于是頓悟：緣不可求?！熬壢顼L(fēng)，風(fēng)不定。云聚是緣，云散也是緣。感情也如云，萬千變化，云起時洶涌澎湃，云落時落寞舒緩。感情之事如云聚云散，緣分乃可遇不可求的風(fēng)”。也虧得此君有如此之高的悟性，佛祖的順手一點，他竟悟得這許多道理，但不知佛祖本意何如？倘真如此君所猜想，則其也不過玄虛道人的“緣是命，命是緣”之談。但“佛道本一家”，有些說話相仿佛，也是無怪的。但我在這一年多幾未翻看過書卷，卻是實情。每日的呆坐路邊，多有書卻無視，雖沒有長知，閱的人卻很不少，一面看著了別人，一面也看見了自己。那些無所事事的保安、自言自語的拾荒者、趾高氣揚的城管、驚弓之鳥的攤販、旁若無人的偷兒、面無表情的路人……外加一個卑怯怕事的我。一切人中，難見好的人。

在這樣的空氣中生住久了，終于竟至于有些不能安坐。我想逃離開去。夜間，剛下過雨，潮濕的路極其分明，仰看太空，濃云已經(jīng)散去，掛著一輪圓月，散出冷靜的光輝，下到半天空中，卻跟城市的霓虹和在一起，只顯著斑駁陸離。我快步走著，仿佛要從一種沉重的東西中沖出，但是不能夠。耳朵中有什么掙扎著，久之，久之，終于掙扎出來了，隱約像是長嗥，像一匹受傷的狼，當(dāng)深夜在曠野中嗥叫，慘傷里夾雜著憤怒和悲哀。然而我的心地也就輕松起來，坦然地在潮濕的路上走，在斑駁陸離的底下。也不知道從哪里聽來的一句話：“先做人，后做事”，竟然讓久住在污濁氣中的我很以為然。前些時候在研究“社會基因”，也就是“文化的遺傳性”，忽而悟到，我的這樣念想，正是明明暗暗的收受著千年傳承下來的儒家思想?！案F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齊，家齊而后國治，國治而后天下平?！惫艁矶嗌僖鈿庵?，潛意識里就有著這些東西，脫除不掉，仿佛思想里有鬼似的。(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我于是暗暗的發(fā)了愿心，想要“做個好人”，以使之后能做些事情。于是自此之后，便時時的懷藏著一張硬紙，每每遇到須改正之事，虔心的寫記下來，以求不忘，以求改進。然而，那是許多年前的事了。雖然苦心經(jīng)營許久，到后來，一事無成不說，我的心底連好人是怎樣也有些渺茫起來。雖則有時被蒙以“好人”之名，自己心里卻知道得明白，相距還甚遠，因為心中的怯弱總無法根除。我極力想給自己添加些慷慨激昂的東西，于是，有一回，很偶然的“到街上走來走去的走一走，不經(jīng)意地進到一家現(xiàn)在忘了名目的書店，并無目的的買了一本魯迅的《散文、散文詩、詩》?！钡?，我想，這并不是因為所謂的“緣分”，而是看了書的內(nèi)容之后，“確是喜歡之極，真真是‘如獲至寶’一般。此后是斷斷續(xù)續(xù)的讀了十來遍，也還不感得厭。”因為，魯迅的文字中間雖有不少沉郁、悲憤，但也始終有我所想有而不得的激昂的斗志在。那是充滿血腥的歌聲：血和鐵，火焰和毒，恢復(fù)和報仇……

我有時想：或許，不是世間好人太少，而是做好人的要求太高。但是，我的追求的腳步是斷然不會停卻的，要“像魯迅一樣去戰(zhàn)斗”，我每每于迷茫時候這樣想。最后，把魯迅的小說集《彷徨》的序拉來，算是這篇文字的收束：

朝發(fā)軔于蒼梧兮，夕余至乎縣圃；

欲少留此靈瑣兮，日忽忽其將暮；

吾令羲和弭節(jié)兮，望崦嵫而匆迫；

路曼曼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11月11日

肖復(fù)

首發(fā)散文網(wǎng)：http://www.277762.cc/subject/1237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