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放假，表妹要回老家了，悅悅突然想起要給姥姥捎些東西，帶什么呢？90多歲的高齡老人，現(xiàn)在最需要最喜歡什么呢？明知姥姥什么都不缺，不需要，但捎?xùn)|西表明悅悅想著她，記著她，念著她，姥姥是她心中的牽掛。

在太行、燕山、恒山三山接壤、淶水、易水、拒馬三源交匯之處的一個小村子，村口常年有位小腳的老人總是來這兒向東守望，沒人時就多守望遠眺一會兒，有人來時就說說笑笑被攙扶走了。這就是悅悅的姥姥，守望已成習(xí)慣，這個村口她守望了70多年，年青時在這守望等趕馬隊的姥爺，后來守望離家出巢的兒女，再后來守望孫輩，重孫輩。姥姥共有五兒一女，孫輩是五孫子十孫女，現(xiàn)在孫子也有了孫子，五輩同堂了。姥姥的人丁興旺，如果都拖家?guī)Э诰埤R了，恐怕有七、八十號人，但姥姥有塊心病，就是想念唯一的寶貝女兒，她的掌上明珠——悅悅的媽媽。

守望的畫面在上個世紀(jì)初已形成定格：一位美麗的少婦，晨與暮站在村口面向東遠眺，聆聽與期盼著馬隊的喧囂與鈴聲由遠而近……她盼夫君的歸來，那位年青、粗狂、彪悍、又不失帥氣的漢子是她生命的全部，她喜歡聽馬蹄的嘚嘚聲，喜歡聽馬的嘶鳴，那時就是他趕著馬隊，帶著鹽、核桃、干果等山貨順利歸來……這就是守望的開始，日出前而來，日落后而歸，直到守望形成了定格，形成了習(xí)慣。從守望夫君到守望兒孫滿堂，認祖歸宗，來來往往回大山探望已高壽的她。時光的飛逝，歲月的痕跡在她的臉上一道道的劃過，歷史的畫面在她身上一遍遍的上演，一位美麗的少婦早已守望成為面臨暮色，白發(fā)蒼蒼的老婆婆。她還在卓絕守望，卓絕的期盼，她還有一份沒了的心病，那是一份無望的無奈的卓絕的守望與期盼。

她就是悅悅的姥姥，一輩子沒出過大山，一輩子就在這原始淳樸，氣候獨特，風(fēng)景瑰麗，東望日出，南觀云海，令人心曠神怡的大山里守望著她的一生。德高望重的老人，她的守望已成為這大山里一道永恒的風(fēng)景。

人人都知姥姥的心病，現(xiàn)在她還在守望她那挖心揪肝，叛逆無道的寶貝女兒，她不信悅悅的媽媽已去了天堂，她還期盼悅悅的媽媽如小女孩般的撲入她的懷中，撒一頓嬌，然后大吃特吃她藏了不能再藏，留了不能再留的好吃的，然后又一點不剩的象風(fēng)一樣的全部倦走，與悅悅爸爸飄向天涯……有一年，這樣的畫面突然斷了，姥姥的守望成空，一切遙無信息，沒人告知姥姥發(fā)生了什么，姥姥每天還在卓絕的守望，直到八年后，爸爸帶回的只有悅悅。

人人都知姥姥對寶貝女兒的愛全部傾注在悅悅身上，只要有人回老家探望她，她總是刨根問底打問悅悅的一切，問的悅悅的表哥表姐表妹們都煩了，可悅悅打通電話的那一瞬，她又不知說什么？電話的那頭，悅悅知道，姥姥又無語凝噎。(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因為悅悅媽是姥姥的心頭肉，所以十個孫女中，姥姥最疼唯一的外孫女悅悅，她將對寶貝女兒一腔的愛，一腔的情全部都傾注在悅悅身上，悅悅有時也深感詫異，姥姥的家族與曹公筆下賈府老太太的背景如此相似，賈府老太太唯一愛女芳魂早逝，留下了唯一的外孫女林妹妹，悅悅有時感覺自己就是林妹妹，在姥姥的眾多孫女中爭寵，悅悅深知她是最幸福的人，她很知足，她同樣很愛姥姥。

自從見到姥姥后的那個大學(xué)暑期。悅悅就開始聽姥姥講故事。悅悅最關(guān)心是媽媽的故事，少年喪母，也是悅悅心中永遠的痛。

那是媽媽去逝后的八年，悅悅考回老家上大學(xué)，爸爸帶她看姥姥，給姥姥帶來了一個巨大的晴天霹雷，不幸的消息，多年的杳無音信，早在姥姥的意料之中，但姥姥總是不信，這種證實是很殘酷的。八年來，為什么人人都瞞著她，為什么沒有一個人給她透漏一點消息，為什么？為什么？悅悅也很內(nèi)疚，誰能改變這現(xiàn)實？誰能將失去親人的痛化解？年輕的悅悅媽去了天堂，留下的是祖與孫相隔兩地，遙遙無望，難以抹去的傷痛。

歸來后，每逢暑假，悅悅盡力回老家陪姥姥，給姥姥一份慰藉。同時，也因思念媽媽，沿著媽媽走過的足跡，重溫媽媽走過的路，圓一個從小渴望母愛的夢。媽媽就生長在這個靜謐的，原生態(tài)的，遠離世外喧囂的一幅天然水墨畫的小村子里。這里還保留原始的純，房子是石頭蓋的，路是石子鋪的，青青的石板到處可見，真是絕了。各式各樣的石頭堆砌成充滿創(chuàng)意的院墻，房子。這里，也成了城里的畫家們寫生的取景地，原生態(tài)保護點。

暑期，悅悅隨舅舅上山鉆過松樹林，踏著厚厚的松葉，拾松子，采榛子，撿蘑菇……凡媽媽去過的地方，悅悅都想轉(zhuǎn)一轉(zhuǎn)。在那里，月亮湖，一個神秘的地方，成了悅悅的向往。月亮湖，一塊天然的凈地，那里的女人都沒去過，悅悅曾不解的問姥姥，“你想去那兒不？偷偷的看一下，不去多遺憾呀！”姥姥很認真很虔誠很嚴(yán)肅的說：“不讓女人去就別去，壞了風(fēng)水和靈氣！”悅悅很遺憾，姥姥太守舊了，怎么連一點好奇和叛逆的欲望都沒有呢？歲月的磨練，姥姥太順應(yīng)了。那悅悅又問：“媽媽去過嗎？”，姥姥一怔，幽怨的眼神盯著悅悅，盯的悅悅不再敢提這事。是沒人帶悅悅?cè)ィ瑦倫傄蝗艘膊桓彝笊嚼锱?，月亮湖成了悅悅心中可望不可即的一?a target="_blank">心靈凈土，悅悅想，那里一定是仙女在沐浴，在嬉戲；悅悅想那是山頂?shù)囊幻骁R子，天堂里年青美麗的媽媽一定會在那里梳妝打扮。勇敢的媽媽，叛逆的媽媽，義無反顧隨高材生爸爸投入了遙遠荒涼的西部建設(shè)。與愛相隨，陪著爸爸過著顛簸流離的生活，最后一縷香魂散落到西部那石油資源豐富，蒼茫而又遙遠，依山又傍水的環(huán)江畔邊。三十三歲年青的媽媽，就這樣，在如詩如畫最有風(fēng)韻最美的年華里去了，沒有經(jīng)歷衰老，沒有經(jīng)歷蒼桑，在世上留下了一份最永恒最美的容顏。

就這樣，姥姥的講故事開始了。姥姥的記憶力驚人，一直從她的少女時代生活講到現(xiàn)在，有時，悅悅困了，聽累了，睡著了，姥姥還在講，一直講到悅悅睡醒。當(dāng)時悅悅很感興趣，就象聽一部長篇小說，可惜當(dāng)時沒記錄下來，現(xiàn)在已快忘完了，只有偶爾在日記中記錄了一些姥姥幽默的話語以及媽媽的生活趣事，悅悅對媽媽少女時代的事產(chǎn)生了濃厚的興趣。

姥姥講的故事很多，沿著歷史的足跡講了下來，從打鬼子到搶親，悅悅姥姥是姥爺從土匪那邊搶回來的，從解放前講到解放后，從四個兜兒中山裝到小米高粱吃的香，列寧裝、打麻雀、全民煉鋼；三年困難期、綠軍裝、赤腳醫(yī)生、喇叭褲、樣般戲，地震棚，萬元戶、個體戶，一直講到環(huán)珠格格。當(dāng)時講的很多，很細，暑期每天給悅悅叨念著，這就是姥姥一生走過的歲月，是姥姥的生活史，悅悅就當(dāng)時只對感興趣的詞記在日記里了，現(xiàn)在已經(jīng)回想不起故事具體的內(nèi)容了。

只有關(guān)于媽媽少女時代的事，悅悅在日記中記得很清淅，那是悅悅一邊問，姥姥一邊講，悅悅在想媽媽，姥姥在想女兒，這些細節(jié)情節(jié)悅悅在日記中進行了美化，媽媽的童年與少女時代真是過的愜意，過的天真爛漫，過的無憂無慮。

少女時代的媽媽，喜歡跟在舅舅們身后跑著玩，也玩一些瘋小子們玩的游戲。打水漂，姥姥喊孩子們回家吃飯時，總看見媽媽隨四舅五舅還有一群小子們在河邊比水漂，誰的水漂打的最遠，誰的打的最漂亮，一塊塊扁平的石頭從手中揚起，沿著水面盤旋，起落。悅悅也試過，打水漂，看起來簡單，但真漂起來不容易，悅悅請教五舅，五舅講打水漂要講究力度，還要講究出手的速度。力道足了，出去的它如一支滿弓扣發(fā)的箭，之后象貼在砧板上的肉，擦著水面凌厲滑翔。最多的時候它能連續(xù)擊出十幾次，最后才中踉蹌一下，沉入河底，激起幾絲微瀾。舅說，媽媽也漂的不錯。滾鐵環(huán)，悅悅感到新奇，聽姥姥講，再問舅舅，悅悅明白了這是怎么一種游戲，滾鐵環(huán)是那年代男孩子們都具備的本領(lǐng)，悅悅媽媽也會，一根粗鐵絲扭成的鐵鉤鉤住鐵環(huán)，就可以推動鐵環(huán)來回滾動，技藝高超的舅們總是讓這個“風(fēng)火輪”一直不倒，他們還在鐵環(huán)上加幾個小鐵絲的小圈，這樣滾起來聲音就很大，擋道的人一聽，立馬閃出一條道來讓鐵環(huán)滾過。媽媽就甩著麻花辨，在黃泥路與青石巷不知疲倦地奔跑著，夕陽在他們身后沉沉而落，一群鳥兒從陰影盡處掠起，看著媽媽的背影姥姥只有搖頭…。。還有轉(zhuǎn)陀螺，媽媽也能轉(zhuǎn)兩下，用一根細繩或鞭子抽打一個圓錐體，那曬場是過癮的地方，狠狠的抽動陀螺，飛快的旋轉(zhuǎn)，一如媽媽轉(zhuǎn)逝的的童年。

悅悅又問姥姥，難道媽媽不喜歡女孩子的游戲？姥姥說，有啊，跳房子，踢毽子，橡皮筋，丟手娟等等，這些悅悅都玩過，姥姥邊回味邊講著，悅悅的眼前似乎也浮現(xiàn)一個清淅的畫面：一位漂亮的少女，天生一幅好身材，跳起來輕盈如燕，跳房子最高處是一個半圓，里面畫上湛藍的天空。扎著小辮的少女，踮著腳尖一蹦一蹦，小辮子在肩頭做著甜蜜的拍打，可愛交織著天真，那模樣真是惹人疼。踢毽子，悅悅媽能踢半個小時甚至更長時間也不讓毽子掉地，且能踢出許多紛繁古怪的花樣，毽子是姥姥用一塊棉布，一枚方孔銅錢，幾根花公雞的羽毛做成的。跳皮筋玩“升級”，兩人做樁牽皮筋，先從腳脖位置開始跳起，再升至膝蓋處，腰部，胸部，脖子，最后兩手高高舉起。跳的越高難度越大，而且每一個高度玩出不同的花樣，邊跳邊唱歌謠，動作優(yōu)美，婀娜多姿。悅悅媽媽出落的身材苗條勻稱，這多半與當(dāng)年跳皮筋有很大的關(guān)系。姥姥最喜歡看悅悅媽媽玩丟手娟被偷偷抓住表演節(jié)目的情景，悅悅媽媽很無可奈何，委屈的站了出來，給大家伙表演節(jié)目。表演什么呢？她窘泊地低了頭，兩只竹筍尖似的小手被搓的發(fā)了白。最后，她靈光一閃，嘴角揚了揚，低低的唱了起來：“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到這里?！?/p>

姥姥太疼悅悅媽媽了，媽媽愛怎么玩就怎么玩，姥姥童年是灰色的，除了纏腳就是做女工，沒吃也沒穿，因此她沒讓媽媽受過一丁點委屈，沒讓媽媽干過一絲絲活，沒讓媽媽拿過針，學(xué)過女工，沒讓媽媽上過鍋臺。在那片靜謐的小村子，在那個與世無爭的年代，姥爺?shù)募易迮d旺及能干，家境富余的姥姥讓媽媽過了一個無憂無慮天真爛漫的童年和少女時代。有時悅悅也感沉到納悶，姥姥怎么能將媽媽玩的那些趣事記的這么清楚，后來悅悅理解了，那是姥姥想媽媽時看人家小女孩玩什么，就想到悅悅媽也曾玩過什么，觸景生情，睹物思人，況多年的遙無音信，給姥姥就靠遐想與思念來慰藉自己的內(nèi)心。

姥姥講的故事還有很多很多，聽姥姥講故事，就是在聽中國普通女性的一部歷史，姥姥的一生，就是中國最普通女性一員的生活縮影，也是中國普通老百性的生活記憶錄。在姥姥人生90多年的歲月中，中國經(jīng)歷了怎樣的巨大變化，一輩子沒走出大山的女人經(jīng)過了怎樣的人生旅程。姥姥眼中的世界是怎么樣的？還那些祖祖輩輩足不出戶的普通百姓的眼中世界又是怎樣變化的？姥姥人生的歲月長河，實際上就是中國歷史的一個片段，一部縮寫，姥姥的一生就在演繹一部中國老百姓的生活史，歷史的長河，姥姥是歲月的見證。趕上了纏足年代的尾聲，現(xiàn)在小腳老太已快絕跡。經(jīng)過了戰(zhàn)爭，戰(zhàn)火連天的年代，17歲的姥姥被姥爺從白軍中搶過來，后來姥爺參加了抗戰(zhàn)，抗戰(zhàn)勝利后，姥爺迫使那人一紙修書，使姥姥與姥爺成了名正言順合法的夫妻。

悅悅曾想以姥姥為原型寫一部傳奇人生，可隨著工作，成家，立業(yè)，結(jié)婚，生子，生活瑣事占居，姥姥的故事成了零星的記憶，匆匆提筆，串起僅有的一點點記憶和日記中曾經(jīng)留下的點點滴滴，悅悅真想找個大空再聽聽姥姥講故事，認真的將姥姥的故事記錄下來，可聽表妹說，姥姥已經(jīng)很老了，已經(jīng)不再講過去了，話少多了，但身體還很硬朗，每日到村口瞭望已形成習(xí)慣，已形成定格?？傆杏H人們到村口接她，接到這家，接到那家，一個德高望重的老人，人人都想著她，念著她。

姥姥就是一棵參天大樹，根繁葉茂；姥姥也是一棵蒲公英，將籽撒落到祖國的大江南北，還有海內(nèi)外。姥姥到底有多少子孫，悅悅也沒弄清，只知道各奔東西，有的還在美國定居……

姥姥的一生，就是一部歷史，一部舊中國，新中國到現(xiàn)代，新千年的一部普通女性的生活史，時代的不同，造就了三代風(fēng)格各異的女性，姥姥的守舊，姥姥一輩子大山里卓絕的守望；媽媽的叛逆，遠離了大山，飛出了這個幾乎封閉的環(huán)境，尋找自由的人生；悅悅，現(xiàn)代時尚女性的一員，很潮流，走在時代的最前沿。歷史在發(fā)展，生活在進步，新中國的女性也在一步步的前進著…。。

悅悅愛姥姥，念姥姥，想姥姥，愿姥姥的暮年生活繼續(xù)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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