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旅游賞景就要坐火車走向下一個景點的我們兩口子，此刻正坐在候車室的長條椅子上。畢竟歲數(shù)不饒人，疲憊的身骨很想當(dāng)下就躺在自家老屋里的舊床上。兩個多小時前，接待旅行社集合所有在家的十二位員工，在一家酒店為我們這一對老夫老妻舉辦了一場雖不隆重，卻也熱烈熱情的銀婚慶典，我倆還各收到一份精美紀(jì)念品。

意料之外的驚喜也確實驅(qū)散走了一部分疲勞，到現(xiàn)在，心中的余興依然不肯離去。

事后才弄清楚，這場突襲式的慶賀行動是我的一位朋友用電話遙控指揮實施，操縱者本人卻躲在祖國西北的一個城市里。有心人燕好有情人，美意難擋，我們只能全盤接收。

距離開車時間大概還有個把小時，我與妻相互雖沒盯守，卻也很注意分離。即便立身站起去洗手間，也必須向?qū)Ψ秸f明干什么去，需要多長時間回來。履行這道程序是有特殊原委的。這叫走過絆倒處，路平也抬腳。數(shù)日前遭遇過的一次分離，帶有突發(fā)性質(zhì)，驚險不說，屬于伴有胡思亂想外加自言自語的一場小品劇式的分離。

離家外出旅游的這些日子，我和妻可謂是身影不離。上海世博園里不少展館入口處由參觀者組成的“佛”字隊列陣容，讓所有敢于投身其中的人的所有的感官，傾刻間就能感受到摩肩接踵這條詞目是何等的準(zhǔn)確且恰到適處。中國人的祖先創(chuàng)造文字的智慧和魅力就這么厲害，世博園里鶴立雞群美輪美奐的中國館，就是一個巨大的穿一身中國紅的繁體“華”字。身處這種境地，被動接受那種感性認(rèn)識，讓我們這一對從欠紛繁的地區(qū)飛來的老雀兒，不敢有一絲一毫的麻痹松懈。生怕一眨眼，一只飛失，這可去哪兒找回來呀。

候車室里涼爽舒適，制造者是昨夜那一場雨。愜意引領(lǐng)我回味起那次就那么一會兒的分離，眼前的一幕現(xiàn)實分離劇便在我料想之外開場了。我被動地瞪著兩眼凝視盯住不放，渴望看到全劇如何收場。然而，大凡世事，開頭易猜中，終結(jié)難設(shè)想。(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是這樣，有兩只麻雀從檢票通道口飛進候車室，竄至長條椅子下尋找食物。正是五月季節(jié)，外面的世界該有蛾蟲一類美味佳肴吧，沒有必要冒這個險到人的腳下揀拾面包碎渣。敢情如今麻雀也養(yǎng)成了貪嘴，像小孩子一樣，喜歡吃洋快餐。看著一只麻雀銜著一小丁面包渣飛出了候車室，我明白了，這是一對麻雀夫妻，是為養(yǎng)家糊口才這樣辛苦，動力來自對家庭的責(zé)任，還有當(dāng)初熱戀時的諾言。我的目光一直跟著它，看它飛出候車室，再飛過一棵大樹的頭頂，直至從我的視線里消失。恰恰此時，劇情發(fā)生了變化，從檢票通道口進來兩位警察，隨手關(guān)緊并鎖住了大門。還有一只麻雀仍在椅子下面輕輕飛著跳著，它還沒有找到能吃的食物。突然，一個小男孩發(fā)現(xiàn)了這只麻雀，小跑著用帶電光仿槍聲的玩具沖鋒槍進行瞄準(zhǔn)射擊。

“嗖！”椅子下的麻雀一下飛了起來，直向出口處撲去。不妙，它吃閉門羹了。握沖鋒槍的男孩此刻也沖上來，繼續(xù)射擊?；艁y中，麻雀選擇了候車室頂部的高高吊燈外罩，一時安全了，但它露出的是一副焦急緊張模樣。這時，喂過子女的那只麻雀又飛回來，在窗外飛來飛去。窗內(nèi)的麻雀看見了同伴，“呼！”一下飛近玻璃窗，但是，隔著玻璃，夫妻倆可以互相看得見對方，就是無法相擁相會。

此情此景真與前幾日我和妻的分離有些類同。那日午后，我提著一只不重的旅行包，和妻一起走進輕軌車站，準(zhǔn)備去上海南站，再乘動車前往下一個景區(qū)游覽。剛坐下不到兩分鐘，一趟車過來，門一打開，我立即快步走進去，我一心想著要坐到一位子。這幾天在世博園里排隊，妻和我都太累，來回乘車，沒有座位，只能站立。在車廂里伸出一只手捏緊吊環(huán)，勾著頭，彎著背，活脫脫就是兩只茂密森林里的長臂猿猴，身子隨車的晃動搖抖著。那些有座位的旅行者大都年輕，個個很累很忙，有人閉著眼歪著頭睡著了，有人捏著手機玩游戲，還有相互很投機的正專心說話。反正呀，他們都有事做沒有閑著，看不見身邊站著一對白發(fā)老頭老太婆。所以嘛，這也難怪。

這次我動作敏捷，如同一只老貓?zhí)伵_，一下就坐到一個位子不說，還用提包給我的妻占了一個座位。我很得意，很滿意自己的這次特快行動。一抬頭，我愣了，滾動字幕里打出的地名是向上海南站相反方向，隨即，“撲哧！”一聲，我笑了。身旁一小伙驚奇地問道：“大爺，你笑什么？”“我坐錯方向了”。我還是笑著回答，裝作滿不在乎的模樣，不想讓別人感到我這么有一把年紀(jì)的人，遇事還驚，處危生亂。實在是，我心里邊亂透了，很是焦慮，非常擔(dān)心被我丟落在站臺上的我的老妻。

一里一外的麻雀夫妻隔著落地玻璃窗戶，急促地飛來飛去，什么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根本不是，它倆甚至不顧那么多的人，一次次冒險相會。有一陣，兩人趴在同一根窗欞上，身子差不多是相疊相摞，模樣眼神都能你看見我瞅著你，就是無法相聚，恰如《西廂記》里被一道墻隔開的張生和崔瑩瑩。

我一時沒有了主意，任由列車將我繼續(xù)向相反的方向載去。突然，我的手機鈴響了，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號碼。焦慮的心情讓我管不了那許多，先壓了接話鍵再說吧，瞬間，送話器里傳來了妻的聲音：“你在哪里？你沒事吧？”“我在車上，沒事的。”我仍然一副輕松悠然地口氣，慢條斯理的回答。

“你坐錯方向了，快下車，再坐回來，我在原地等著你。”手機傳來妻的聲音里有命令有請求有企盼，還能聽得出，里面有著急有掛慮。畢竟，分離都快十分鐘了，只有見到我這個大活人，她才能踏實。多少年了，我還不知道她。中午晚上下班前總有一個電話“走哪兒了？”從不問“你回來不？”生怕我又有飯局不回家。我更知道，路邊酒店里再好的山珍海味，也比不上妻做的家常飯菜可口適胃。

冷不丁兩位民警站在長椅子前，要我們出示居民身份證。等到驗證機測驗過我的證件，一抬頭，剛剛還隔窗相望的麻雀不見了。兩眼在候車室各處搜尋，原來它落在進站口上方的廣告牌上，很著急的樣子，小腦袋如安裝了軸承似的來回旋轉(zhuǎn)，不時地“喳喳”叫一聲。窗外也不見另一只麻雀，它一定是回家照看孩子，兩頭來回跑。

車一停我迅速下車，恰好對面開過來一列車，幾乎是跑進車廂的我，雖然沒有座位，站立著也行，想著很快就可以與妻見面。情緒好轉(zhuǎn)，心急身輕，只是覺著此時的輕軌車速度太慢。

車門還沒開，就見妻站在那里兩眼直勾勾向車廂里掃望，她沒看見我，我早早就看著她。出車門時，心想，這回老太婆一定要狠狠朝我發(fā)火，做好了挨尅的心理準(zhǔn)備。結(jié)果，妻見我從車廂里走出來，快步迎上來從我手中接過行包拉桿，然后輕輕說道：“你呀，真把我嚇了一大跳?！薄坝惺裁纯蓢樀?，坐錯車，再坐回來，我這不是站在你面前嗎。”

“你倒說的輕松。”妻帶著笑：“當(dāng)時我正在瞅往火車站方向的開過來沒有，一轉(zhuǎn)身，站臺上就剩下我一個人。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嗓子眼上。我問我，我的人怎么一眨眼就消失了呢？接著，身不由己地走到站臺邊沿，朝下向遠(yuǎn)處看你是不是被車刮下軌道去了?？墒?，沒有人呀。我快要瘋了，不知道該怎么辦。冷靜了一下，想到了警察。在站臺警務(wù)室，我急促地向一位年輕民警講：‘同志，同志，我的老頭丟了?！窬f：‘不用急’，然后用手指著他自己的太陽穴問：‘這個有沒有問題？’我立刻反映過來，人家警察是問你有沒有神經(jīng)病，我趕快回答：‘沒有，沒有，好好的?！?/p>

妻講得有聲有鈀，言語表情中滲溢出分明是才分離又相會的喜悅。此時，我看我妻越發(fā)的美麗漂亮。第一次聽到她用“老頭”稱呼我，是在三十多年前，那是個只對領(lǐng)袖和配偶使用“愛”的稱呼的年代，我剛剛?cè)畾q出頭。她呢，正逢女人二十八，才好一朵花。說到相貌，我與她并肩走在街上，常有路人投來不解的目光。近幾年朋友相聚，有人就直接說出長相上我與我妻不般配的看法。鞋穿在我倆的腳上，合適不合適，舒服不舒服只有我們自己的感覺清楚。那個年代，靠著我倆每月微薄的工資，妻精心操持家務(wù)，撫養(yǎng)活潑可愛的一兒一女，還從四個人嘴里省出一些接濟貧困的農(nóng)村老家。經(jīng)常地妻熬夜縫補衣服，納底绱鞋給兒子女兒穿，勞累辛苦讓她的臉上早早起了皺紋。當(dāng)時，我看著妻白凈的臉龐和那一對雙眼皮大眼睛不解地問道：“我怎么是老頭呢？”“我要和你相伴到老，直到你變成白胡子老頭?！逼逎M含深情就像現(xiàn)在這樣看著我說。

相濡以沫走過來的歲月，自然容不得一分一毫在空間與情緣上有相分相離出現(xiàn)。

接著，民警問她：“帶手機沒？”妻說：“帶是帶了，這陣兒我的手機沒電了。”“那不要緊，給，用我的手機。”話音落下的同時，警察迅速遞過他的手機。通完話，妻要給民警付通話費，人家說啥也不收。向火車站方向的車開過來，我倆沒來得及向那位上海民警道一聲謝，就匆匆登車離去。想起來，這次分離事件中就留下這么一點點遺憾。

候車室里的旅客忽然站了起來，原來是我們這趟車開始檢票。通往站臺的大門敞開著，一只麻雀由人們的頭頂飛過，飛得很急很快。我的視線一直跟著它，突然，不知從什么地方又飛過一只麻雀，襯著藍藍的天，我看清楚了，是剛才窗外那一只。我明白，它們夫妻團聚了。此刻，這一對麻雀幾乎是同時展翅收翅，忽高一下，忽低一下，結(jié)伴向遠(yuǎn)處飛去。它倆的飛姿那樣的一致，還那樣動人有力，看得出，剛才分離的緊張擔(dān)心，改換成輕松高興啦。應(yīng)了那句老話，新婚不如離別。

路軌伸向遠(yuǎn)方，相伴有一條河，我看見在河床的寬闊處，河水開始分道，從一座山的兩旁向下流去。自然界的江河告訴我，既是一條從遠(yuǎn)處流來的愛河，也會有分叉的流程，有時還會潛入地下變成暗流。那永遠(yuǎn)屬善的水性，從源頭冒出就一直向認(rèn)準(zhǔn)的地方流去，直到流向愛的大海。其間，相涌相滾，翻騰奔馳，既是突遇懸崖絕壁，不用思索，傾刻變成瀑布直落下去，濺起水花，制造響聲，稍事休息，接著奔流。這就是愛的力量，也是愛的慣性。

登上臥鋪車廂，對號入座，手里握著的是兩張面對面的下鋪位車票。今夜，游累了的我和妻，會睡得很香。明天還有很多很好的美麗景點在等待著我倆去游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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