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空曠的客廳里，看著那一堆打包的行李，把在這里的一切回憶也都打包帶走。窗外吹起了涼涼的風(fēng)，幾片樹葉被卷向了天空，然后向大地撲去，秋天來了。

我為自己點燃一支煙，那些白色的霧靄和我纏綿在一起，視線變得模糊起來。若雪穿著一件粉色連衣裙飄到我面前，她的輪廓在縷縷煙絲里變得扭曲，她的樣子也被模糊成淺淡。我覺得她不是在靠近我，而且快要離我而去了，現(xiàn)在的她隨時可能在這場迷煙中蒸發(fā)。

她奪下我手中的煙，轉(zhuǎn)身丟進煙灰缸里，留給我淡淡清雅的馨香，和前兩天那種嫵媚到迷惑人心的香味截然不同，“別抽了，都什么時候了，車在樓下了，我哥送我們?nèi)C場，別讓他等久了，待會他還要回公司開會。”

我沖她的背影微微一笑，輕輕的走過去，從背后摟住她。她的身體明顯的僵硬了一瞬，下一刻她用力甩開我，拖著墻腳的行李向門口走去，這期間她甚至不曾回頭看我一眼，“快點走了?！彼R腰的直發(fā)被風(fēng)吹散開，一絲一縷的飄在她身后，像在跟我揮手告別，抑或是牽引我快點跟上她的步伐。粉色的裙褶蕩漾在兩條纖細的小腿之間，隨著高跟鞋撞擊地面的聲音一同消失。

兩個小時后，我們出現(xiàn)在另一個城市里，我們的下一站，是一個偏遠的小鎮(zhèn)，那里是我的家鄉(xiāng)，我從小生長的地方。

可是有那么一刻，我真想逃離那里，永遠也不要回去了，拿一條橫幅，寫上“從此在無瓜葛”。把我曾以為最純真的感情拋進那些沒有光的黑暗里。那個時候青春年少，以為自己懂得很多了，以為只要自己全心全意的對待雨非，她也會只愛我一個人，可最終讓她穿上嫁妝的卻是另一個人。(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那一年，我把雨非牽到郊園的小山坡上。在那一片片開得嬌艷欲滴，或者含苞待放的矢車菊中，一陣陣淡雅的香味圍繞我們飛舞，風(fēng)輕輕的吹過來，煽動著所有的葉子與花朵一齊為我們跳著一個只屬于我們的舞蹈。

我握著雨非的手放在我的胸口，“長大以后我一定娶你?！彼验_嘴笑著，嘴角兩邊露出兩個深深地小酒窩，她的兩條小辮子隨意的搭在身前。辮得有些粗糙，有些許的碎發(fā)還在風(fēng)中張牙舞爪，她穿在身上帝連衣裙有了很多皺褶，洗得也有些發(fā)白了，但依然在風(fēng)中飄舞得如同仙女的裙擺。

雨非是鎮(zhèn)上最漂亮的小孩，她有長長的睫毛和大大的眼睛，所以我相信她的心一定比她的眼睛更美。我偷偷的撬開了父母最寶貴的匣子，我知道那里面是我們?nèi)胰?a target="_blank">依賴著生存的希望，是父母沒日沒夜辛苦工作得來的的積蓄，那里面除了有父親的汗水，還堆積著母親的眼淚?？晌疫€是毫不猶豫的把它們?nèi)寂驳搅宋业囊路永?。然后連門也忘了關(guān)，急急忙忙的奔去了鎮(zhèn)上唯一的一家服裝店。買了條天藍色的裙子，我把她抱在懷里，因為他是我最寶貴的東西，是我放棄了生命里某些東西才換來的。

我把雨非叫到他們家后面，然后小心翼翼的從布包里拿出了那條裙子。我看到雨非臉上的驚訝，所以很驕傲的遞給她，“送給你的?！彼行╊澏兜慕舆^裙子，蹦蹦跳跳的哼著歌向家的方向跑去了，轉(zhuǎn)彎的地方，她回頭沖我笑著，“瑜瑾，你真好！長大了我一定嫁給你?！蔽艺驹谀抢?，看著她笑了很久，一直到她最后消失，我才緩緩的回過神來，高興的揮舞著布包跑回家去。

那一年，我們九歲。

如果時間可以永遠定格在那一年，那該多好！那天回家的時候，看到父親坐在床沿一直嘆氣，手里的煙燒到了手指也沒有察覺，母親趴在桌子上，抱著那個空匣子，哭得撕心裂肺的。這個場景時常出現(xiàn)在我的夢里，我不知道那個時候的自己到底是對的還是錯的，可我記得，那一年我的公主曾許諾會嫁給我。雖然現(xiàn)在我懷里躺著的人叫若雪，而她也應(yīng)該和小無在一起幸福的過著她的生活。

這是若雪第一次來到我家鄉(xiāng)，我?guī)еぴ谖以陀攴?a target="_blank">牽手走過的每一個角落。小鎮(zhèn)很小，靠西的那一面有一條細長的河，河的兩邊長滿了雜草，都微微的泛出了枯黃，幾個顆樹東倒西歪的屹立在那里，風(fēng)刮落了大量葉子，枝椏也被風(fēng)雨摧殘的再也經(jīng)不住任何打壓，有風(fēng)吹過的時候，就有殘屑跟著隕落。

我們站在樹下，若雪放開我牽著的手，欣喜的去追逐一直斑斕的蝴蝶。她左手微微的提起長裙，右手在空中與蝴蝶糾纏著，雙腳稍稍的踮起。

路很窄，她突然的撲倒在草叢里，我跑過去，抱起她，摘下她頭發(fā)上黏著的草葉。“這是什么鬼地方，連個路都修不好，還要不要人活了！”她沖我抱怨著，兩只手不停歇的拍打著身上的灰塵，“看吧，身上都粘著泥土了?！表樦氖种缚慈?，裙子上有一片還未干的泥濘。赫然發(fā)現(xiàn)她的小腿被劃傷了，一條細細的傷口映出了殷紅?！澳闶軅?，回家吧，我給你上藥。”她抬頭看著我，神秘的笑著，把臉湊近我，“我要你背我。”然后又很淡然的看著我。我摸了摸她柔順的頭發(fā)，看著她滿臉的期待，我微笑著點了點頭，“好！”

路很曲折，又長滿了雜草，所以我每走一步都很小心翼翼的，若雪像個孩子一樣，忘了所有的傷痛，趴在我背上，匍匐在我耳旁，輕聲細語的唱起了歌。

最終蝴蝶還是自由自在的飛向了藍天，而那個惴惴它的人，卻遍體鱗傷，只能去尋找一個讓她溫暖的地方。雨非，你就是我的那只蝴蝶。

小鎮(zhèn)里跟瘟疫同樣可怕的，就是流言誹語，它可以讓一個人死于無形中。每個和我擦肩而過的人，都在背后用異樣的眼神討論著我，以及偶爾會聽見的一句，“瑜瑾回來了，還帶了個女人，那女人一定是個狐貍精，你看她畫的，跟個什么似的…”

天陰沉沉的，烏云積壓在一起，胸口悶得快要無法喘息了。晚上六點還不到，整個小鎮(zhèn)就陷入一片漆黑，每家每戶都緊掩著房門，只從窗戶里透出星星點點的燈光。我獨自走在那條曾經(jīng)我和雨非常走的青石子小徑上，想到了某個午后，風(fēng)吹落了一地的凄涼，黃葉與青石相砌成一塊亂而有序的地板。雨非彎腰拾起一片落葉，她回過頭認真的看著我，“你知道嗎，每片樹葉都有一個只屬于它的故事，每個故事都不一樣，而我們正在經(jīng)歷各自的故事，我不知道以及會不會是你的主角，可是瑾，你就是我的全世界。明天你就要去讀大學(xué)了，你一定要出人頭地，加油！我等你?！?/p>

她把那片落葉拋向了天空，枯黃的樹葉緩緩的旋轉(zhuǎn)了幾圈，然后輕輕的覆蓋在另一片落葉上。雨非跑到我面前，踮起腳尖在我的側(cè)臉留下一個輕輕的吻，然后跳著跑開了，我笑著去追她，“你說的哦，那你要記得?！?/p>

我去了城鎮(zhèn)讀大學(xué)，那年我十九歲，依照約定，我每周末都把我對她的思念，密密麻麻的疊在信紙上，然后寄給她。我認識的朋友，我去過的地方，我看見的風(fēng)景，我感受到的氣息，我都說給她聽，我想讓她知道，既然我不在她身邊，可我的心從來沒離開過她。四個多月后，迎來了期盼依舊的寒假，我迫不及待的踏上回家的火車，回來后立刻向她家里趕去。

但映入我眼里的場景，卻如惡夢般，無論我怎么逃，也終究逃不出這里。我看見雨非穿著一身妖嬈的大紅色喜服，懷里抱著一個鑲滿玫瑰花的盒子，在眾人的簇擁下，她慢慢的走向花轎。小鎮(zhèn)比較傳統(tǒng)，保存了很多流傳下來的習(xí)俗。每個人都在笑著，他們歡悅的笑聲在我聽來卻如此刺耳，他們把嘴角拉扯到最大幅度，露出噬血的牙齒。他們推推拉拉雨非，催促著她快點上轎。

有人看見了我，“瑜瑾回來了?！甭曇舨淮?，但卻讓所有人都靜了下來，他們回過頭看著我，把焦點從雨非身上轉(zhuǎn)移到我身上。雨非也慢慢的轉(zhuǎn)過身，我看到了她滑過臉頰的淚水，她的眼睛不停的閃爍著，抿了抿嘴，卻始終沒有說出一個字。我朝著雨非伸出右手，攤開手掌，“我回來了，你回來好嗎？”人群里開始騷動起來，不知從哪里傳來了一連串的鞭炮聲，雨非被推上了花轎，她一直回頭看著我，咀嚼著淚花，拼命的搖著頭。雨非，你是在告訴我你不是自愿的嗎？

有四個人抬著花轎，搖搖晃晃的從我面前經(jīng)過，而我保持著等待她的這個姿勢站在那里。人群也瞬間轉(zhuǎn)移了過來，他們與我擦肩而過，帶著些許的遺憾和嘆息?？墒歉嗟倪€是喜慶的味道，讓他們沉浸。哄鬧聲與鞭炮聲漸漸遠去，最后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跪倒在地上，看著滾滾塵埃，我想與它們?nèi)跒橐惑w。眼淚一顆一顆的溢出，拍打在地上，驚起了一場華麗絢爛的舞蹈。

回家以后，我大病了一場。母親坐在我的床前開導(dǎo)著我，“你不要尋思了，那都是人家自愿的，你要怪就怪你們確實沒有這個緣分吧?！蔽冶犻_雙眼，看著母親有些白的頭發(fā)，我側(cè)身抱住她，咬了咬嘴唇，強忍著眼里的淚水，我知道我必須堅強。

雨非嫁給了小無，從此以后我們再也沒有見過，我也拒絕再聽到任何有關(guān)她的消息。然后我離開了小鎮(zhèn)，一直到現(xiàn)在，我二十五歲了，帶著若雪再一次出現(xiàn)在這里。

開始下雨了，剛剛把煙點燃，卻又被淋熄了。我把它隨手丟棄在一旁的落葉堆里，雙手插進褲兜，低著頭慢慢的向前走去，抬頭的瞬間，卻發(fā)現(xiàn)自己正站在小無家門口。

我轉(zhuǎn)過身，正欲離開，卻瞥見那扇沒有關(guān)的窗戶里撒出了一道柔和的光，我悄悄的靠近，看見小無抱著一個布娃娃滿屋子跑著，一個六七歲的小孩追著他叫嚷著，“爸爸你快給我阿?！庇攴亲谝慌裕粗麄冃α诵?，然后低著頭繼續(xù)著她手上的刺繡。心莫名的痛起來，明明知道是這樣的結(jié)果，我卻偏要不死心的自己跑來見證，現(xiàn)在看到了，卻又無法面對了。我逃似的跑回了家，看著若雪有些發(fā)紅的眼睛。

“你去哪里了，手機也不帶，外面下這么大雨，看你全身濕的，會生病的。我找不到你，我好害怕。”她撲在我懷里，放肆的哭起來，看著發(fā)梢上滴落的水珠，我才意識到現(xiàn)在的自己是如此狼狽。全身被雨淋得透濕，衣服緊緊的貼著身體，鞋子和褲腿上全是泥濘，還濕嗒嗒的滴著水珠。我輕輕的拍了拍若雪的背，“乖，我這不是回來了么，不要哭了，聽話。”

本以為可以徹底放下的過去，卻又在心底滋生出濃濃的恨意。我恨她，恨她背叛后還能如此安然的過著自己的生活，雖然好多年過去了，但那些覆蓋了愛并且瘋狂成長的恨卻從未停止過，我開始詛咒她和她的孩子，想要報復(fù)，想要把她推進沒有盡頭的深淵。

窗外電閃雷鳴，風(fēng)吹得很猛，樹葉悉悉簌簌的響個不停，我坐在床上不停的抽煙，把房間里裝點成仙境，在咳嗽聲的陪伴下迎來了次日的晴天。若雪推開了半掩著的門，看著那一地凌亂的煙頭。愣愣的站在那里，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然后“砰”的關(guān)上門走了。

雨后的天空，顯的格外清晰明朗，推開院子的門，一個朱紅色的盒子安靜的躺在那塊被打磨得光滑的石板上，盒身雕刻著一朵朵綻放的玫瑰花，跟雨非出嫁那天抱著的盒子相同。里面是一踏信，都是當(dāng)年我寫給雨非的，上面還殘留著玫瑰的余香。不同的是，每封信的背后，同樣密密麻麻的寫滿了字，是雨非的字跡。原來她也曾跟我述說過她的世界。最后一封信，日期是雨非結(jié)婚前一個星期。

“瑾，你為什么還不回來，我肚里的孩子正在長大，我好害怕，鎮(zhèn)上人看我的眼神越來越奇怪了。瑾你快回來啊，孩子不能沒有父親啊?！?/p>

我想我又一次失去了她，真正的。

首發(fā)散文網(wǎng)：http://www.277762.cc/subject/1148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