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鄭能新

貞子站在村頭的路口上，望著那條空空的、彎彎曲曲、連綿不盡的小路，幾滴清淚滴落下來，濺在那件粉紅色的小襖上。

那年，大雁南飛的時候，良子背著行囊隨大雁南去了，這一走就是兩個年頭。開始，良子的書信來得頻繁，差不多每星期都有，良子信中那些滾燙的話，常常把貞子的小臉燒得通紅。后來良子的信慢慢地就少了，貞子那顆牽掛的心也就慢慢有些失落了。

貞子聽人說，良子在南方那座城市混得很不錯，成了很有名氣的打工作家，還說他住在洋房里，專門為那些報刊寫稿，稿費多得不得了。還有人說他已經(jīng)配了女秘書，專門為他打稿子。說這話的人，望著貞子意味深長地笑，笑得貞子心里撲楞撲楞的。

急了，貞子也會去信追問。但良子拍著胸脯向她保證，那純屬謠傳。良子說，我是什么人你還不清楚？你如果不相信，就來實地看看。我現(xiàn)在還在三更燈火五更雞地奮斗，就是想有一天我們能夠過上真正的城里人的日子。如果真有別人說的那么瀟灑，我倒也心滿意足了。

良子的為人貞子是相信的，貞子也知道良子在外拼搏的不易。但良子最后那句話貞子又有些氣憤，看來，良子還是蠻羨慕那種有女秘書侍侯的生活，貞子于是就后悔當初不該放良子出去。(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村子里上了年紀的人就勸貞子也到良子那里去，良子也幾次來信要她前往，但貞子不喜歡外面的世界，貞子上了一回縣城就令她狼狽了好幾天，貞子再也不想到外面丟人顯眼。

那次，良子給她匯來一筆錢，要她到縣城去買幾套好衣服，她走在大街上，發(fā)覺人們的眼光都盯著她那高高的胸脯和那嫩藕般的臉蛋，直看得她有些無地自容。還有幾個毛頭小子一路尾隨著她走遍了所有的商店，她不知道他們是圖她的錢財還是圖她的相貌，反正弄得她膽戰(zhàn)心驚，害得她衣服也沒買成，狼狽地回到了家里。

“哦—哦—”。高高的藍天上，大雁排成“人”字由南向北飛來，回家的感覺真好哇！它們興奮地鳴叫著，那一陣陣久違了的聲音直往貞子的心里鉆去。大雁飛去又飛回了，人呢，咋就放出就成了斷線的風箏！

貞子是地坪河里方圓幾十里有名的美人坯子，只是她的家境不好，父母又過早離開了人世，因此，她讀到初中就裰學了，回家操持起了田地。窮人的孩子早當家。盡管小小年紀就受盡了生活的磨難，但歲月卻改變不了她美麗的容顏，相反把她磨礪得如同出水的芙蓉更加嫵媚動人了。

良子是揣著高中畢業(yè)證回鄉(xiāng)的，他本來可以讀到大學，但他在上高中時就愛上了寫作，一直夢想當作家，耽誤了學業(yè)?；剜l(xiāng)后還勤奮筆耕，寫作漸漸有了名氣，后來被南方的一家雜志社看中并聘用了。良子在家時，寫了東西就愛給貞子看，貞子也愛聽良子講那些由良子虛構(gòu)的故事，她常常被那些故事感動得淚水漣漣。良子就愛看貞子那幅模樣，他說，他的故事是寫給善良人看的，能被故事打動的人，心地一定也是善良的。兩人接觸多了，自然就產(chǎn)生了感情，于是他們自己也就成了故事中的主人公。在村人們的眼里，他們也是郎才女貌的一對，盡管當時追求貞子的人很多很多，但貞子卻從來不正眼看他們一眼，她的心里只有良子。

良子拿著雜志社給他的來信去找貞子的時候，貞子正在田里割麥子。良子說：“貞子，你說去不去？”

貞子開始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待她看了信才知道是雜志社要聘請良子。貞子說，這么好的事怎么不去。去！貞子又補充了一句。

貞子說完這句話，心里就象有一只貓爪子在抓。過不多久貞子就有些后悔了，貞子后悔的是她此時已經(jīng)離不開良子了。貞子不想把良子成天拴在身邊，但一下子把他放這么遠她也實在放心不下。貞子本想收回這句話，但說出去的話如潑出去的水。鄉(xiāng)人們看重這個，她自己也是一個說一不二的人，怎么能翻手云覆手雨呢！

良子說，你舍得，我還舍不得咧！良子說著手就象蛇樣向她身上游來。貞子說，你以為我舍得？但你一個大男人總不能老是圍著家鄉(xiāng)這塊小天地轉(zhuǎn)吧，再說你的心思我還不清楚，志向大著咧！貞子說這話時巧妙地把良子的手拿到了自己的手上。

良子一時無語，過了一會兒，良子拿起了貞子的鐮刀，走向了壟頭。良子發(fā)狠地割起了麥子。唰唰唰，麥子成片地倒在良子高高撅起屁股后頭。良子的襯衣濕了一大片，良子紅撲撲的臉上掛滿了汗珠，但良子仍然飛快地割著麥子，那不停揮動的手臂透露出一個成熟男人所擁有的雄健。

貞子拿出手帕，替良子擦去了臉上的汗珠，有些心疼地說，你歇著吧讓我來。良子推開了貞子的手，說：貞子，你看麥子熟透了咧！貞子說：是熟透了，但它目前還吃不得！良子說，什么時候能吃咧？貞子說，要等它磨成了粉做成了耙才能吃！良子“哦”了一聲便不再做聲了。

良子割了很久，又抬起頭來，說，“貞子?！必懽诱f“什么事？”良子咽了一口口水說：“沒什么！”貞子知道良子一定有事，但良子沒說，她也不好再問了。

往后又過了好些日子，良子才戀戀不舍地走了。良子走的時候正是大雁南飛的時候，貞子把他送到村頭，說，你要象大雁那樣知道什么時候回家。良子說，大雁回時我就回！貞子于是年年大雁回家的時候就在村口守侯?？墒撬@一守就守了兩年。今年，大雁又飛回了，可她的心上人竟還不見影子！

貞子孑孑地站在村口，有些孤立無助。清風猶有一些寒意撲在臉上，淚水所及之處冰涼冰涼地透徹心骨。貞子忽然覺得這個生活了一二十年的小山村變得有些陌生了。這個能拴住她的地方，怎么竟拴不住她的心上人呢！

那一刻，貞子忽然有了一個大膽的念頭：自己也要走出小山村，到外面去闖世界！只是，她給自己立下誓言：一定要象大雁那樣，冬去春又回！

作者簡介：鄭能新，筆名海濱，湖北英山人，1963年6月出生，大學學歷。曾任英山縣文化館館長、黃岡市群眾藝術館館長，現(xiàn)為黃岡市文聯(lián)副主席，黃岡市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黃岡市民間文藝家協(xié)會主席，副研究員。已發(fā)表、出版文學作品150余萬字，出版有小說集《遙遠的鄉(xiāng)村》、散文集《心旅》、報告文學集《選擇艱難》。有40多篇入選《小說選刊》、《讀者》、《新華文摘》、《青年博覽》、《短篇小說選刊》、《小小說選刊》等國家級選刊、選本。有40多篇獲獎。有多篇作品被選入大、中學生課本，中國小小說作家排行榜榜上有名。有作品被錄入各大網(wǎng)站，有作品被介紹到海外。十多家報刊雜志聘為專欄作家或特約作家。為湖北省作家協(xié)會、中國散文學會會員、湖北省政府專家津貼獲得者。2008年獲“湖北省十佳文藝青年”稱號。

作者單位：湖北省黃岡市文學藝術界聯(lián)合會（黃岡市文聯(liá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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