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梅子
1
梅子老是怪我梅子長梅子短這樣叫她。
“人家都這么大了你還這樣叫，好象叫三五歲的小孩子。你叫妹子多好，聽起來又順口又親。”在宿舍的樓頂上，梅子邊喝可樂邊表示對我的不滿。
傍晚總是一天中最美的光景，夕陽、晚霞、飛鳥。四月的風(fēng)從很遠(yuǎn)的地方飄過來，涼涼的感覺。我回過頭去看一襲白衣的梅子，風(fēng)正飄起她黑黑的長發(fā)，看起來那么清麗脫俗。從心里來說，真希望有這樣一個妹子。
“叫你梅子你就答應(yīng)哪來那么多廢話！”我把剩下的啤酒全倒進(jìn)肚子“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流行叫妹子了。”
“管他流行不流行，我喜歡就好```````”接下來梅子說了一大堆叫她妹子的好處。我躺著看云不去理她，任她說得天地變色日月無光。(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自言自語一通后，發(fā)現(xiàn)我根本沒聽她講話，梅子很生氣的罵我。我則提出條件：再買一瓶啤酒就會認(rèn)認(rèn)真真仔仔細(xì)細(xì)聽她再講一次并會發(fā)表我個人的若干看法。
“我不要青島！”梅子去買啤酒，我在后面邊笑邊叫。
梅子是我認(rèn)識的幾個女孩當(dāng)中廢話最多的一個。
之所以說她很多廢話，是因為她廢話確實很多。關(guān)于這一點，她自己也表示承認(rèn)。記得看完《大話西游》我說唐僧是她老子她也沒生氣。
“他就是我老子，怎么樣？”梅子質(zhì)問我。
怎么樣？我能怎么樣？
“你騙人，唐僧是和尚嘛，怎么會有女兒？哈哈``````”我取笑梅子不知事理。
“我是他私生女怎么樣？”梅子反駁。
罷罷罷。和梅子貧嘴我還是自愿認(rèn)輸為好。
梅子是屬于那種差不多的時間都在無聊著的人。她可以把死的說活、活的說死，好的說壞、壞的說的更壞。一旦她話匣子打開后那就很難合上。比如：
梅子說世界上最好笑的事情是我在大庭廣眾之下放了一個響屁。
梅子說世界上既好笑又恐怖的事情是一個鬼放了一個響屁，然后死了。
梅子說世界上既好笑又悲傷的事情是我放了一個響屁然后不見了。
“為什么我放屁后不見了是悲傷的事情”我問梅子。
“我買啤酒沒人喝了、我怕我錢花不出去。笨蛋！”妹子用食指點點我的頭，幽怨的看我一眼。
不是我不懂梅子的心，是我不能害她。很多次傍晚樓頂談天，我喝梅子買的啤酒、梅子喝我?guī)У目蓸返臅r候，我都想向她說說我的過去，但每每總是被她大堆廢話擋回來。
八年前我愛過一個女孩，和梅子當(dāng)下相仿。那是段刻骨銘心的戀愛，就算為她***也不會皺一下眉頭的那種。八年過去，我依舊不能忘懷。
如今與梅子成為朋友的緣故也在于此。相仿的年齡、任性的脾氣、透明的性格以及說起廢話沒就沒完沒了的習(xí)慣。
認(rèn)識梅子是很簡單的事情。在公司里你要是不認(rèn)識梅子那只有兩種情況：第一，你是一瞎子。第二，你是一聾子。公司上到老板下到清掃垃圾的臨時工阿姨，沒有一個不認(rèn)識她。
其實梅子不過是車間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工，做些很普通的事情，偶爾附帶清掃車間垃圾，抹抹車間窗戶。可以說梅子存在與否對公司的生產(chǎn)狀態(tài)絕沒有直接或間接影響。比較固定的一項工作就是把頭一天做好的樣品送到技術(shù)部供我們審核。照例會廢話幾句才走開，比如某某你眼圈發(fā)黑是不是做夜沒睡好啊，某某有沒注意昨天晚上蚊子很多啊等等之類。
早上的梅子會向每一個遇見的人問好，而晚上梅子則會向人們道晚安。公司的人對這有禮貌的女孩都有很好的印象，只有我對她的印象由開始的好轉(zhuǎn)變?yōu)楝F(xiàn)在的煩。
“那是個好姑娘啊！”老羊頭對我說。
“確實是個好姑娘。”西門吹牛在后面附和，看著我一臉壞笑。
“就是話多點，煩死人了。”我一一回答。
我比梅子大了整整八歲，但這并不能阻礙我們成為朋友，梅子喜歡喝我買給她的可樂，我喜歡梅子屁顛屁顛給我買啤酒的樣子，我們都喜歡在傍晚的宿舍樓頂上看風(fēng)景并天南海北的聊天，談心情，說理想。
就目前的情況要避免這樣的閑話是幾乎不可能的，可我還是盡量做到不要產(chǎn)生負(fù)面新聞。很多時候，我在逃避梅子。不能讓一個女孩的聲名毀在我的手里。
我住五樓第一間，梅子的房間在四樓第一間。她經(jīng)常在吃過飯趁我洗澡這個間隙敲門，問我喝青島還是百威。她這樣說的潛臺詞就是下午我得陪她聊天了，就算有天大的事情等待去完成也得有梅子的允許讓她好取消這次“偉大”的會晤。對，沒錯，梅子確實說這是“偉大”的會晤。
洗澡完畢我?guī)媳?zhèn)好的飲料到樓頂上等她，通常要很久她才會拿著啤酒滿臉怒容走過來。幾乎每次如此。
“一個房間五六個人，洗個澡等半小時，真是氣死人了。”梅子把啤酒遞給我，順便拿走我?guī)Ыo她的飲料，不忘抱怨幾句：“你知道嗎？樓下賣啤酒那個老頭今天沒來，換成個老太婆，說話她又聽不見，買瓶酒花五分鐘。”
“你沒等多久吧？”梅子沖我吐吐舌頭，在對面坐下。
我喝著冰得夠味的啤酒，懶得理她。
這樣的情景不知在傍晚的宿舍樓頂上演了多少回。一開始在別人的注視下很不習(xí)慣，等到后來習(xí)慣了，又換來冷言冷語。
“梅子。別人都在說你壞話了。”我提醒她。
“說了多少次要你別叫我梅子，要叫妹子！”梅子張牙舞爪向我大叫，然后她問我：“什么壞話？我怎么沒聽見？你別挑撥我與別人的關(guān)系，我不上當(dāng)。”
“梅子，我們年齡相差太大，走這么近會惹閑話的。”無奈之下我只得把利害點明。
“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愛情來了，年齡不是問題，身高不是距離，”
梅子越說越來勁，“更何況他們說壞話也只針對你不會針對我。”
“梅子`````”
“閉嘴！”梅子打斷我的話，“我們的感情是純潔的，高尚的，無私的。你要是再說就證明你心里有鬼。”她說話的樣子因夸張而變得滑稽，我只得作罷。
“再說，你不會真喜歡上我吧？呵呵````”梅子在我耳邊輕輕說完轉(zhuǎn)身跑開，剩我愣在原地。
五月十日是禮拜六，為了能有一個愉快的星期天，為了星期天避開梅子，我很早就做完工作，吃過飯就往外沖。當(dāng)梅子像往常一樣去宿舍叫我時，我已經(jīng)乘上了去市區(qū)的汽車，我想。
大門口，梅子笑得像達(dá)·芬奇筆下的蒙娜麗沙。
“嘿！今天下午有事嗎？”梅子一臉期待“我沒事”的表情。
“有啊，去市區(qū)辦點事，明天回來?，F(xiàn)在我就去打車。”我面無表情無精打采的說。
“真的？！”她高興得恨不能跳起來，“太好了，我正想約你陪我去市區(qū)呢！我得買衣服，順便去動物園看看，剛好也明天回來。”
忽然有一種被全世界欺騙的感覺在腦子里生成。也像生吞了兩條毒蛇，我的胃一陣痙攣。
總之接下來的禮拜天除了乘車的時間我就沒坐下來休息過，早上梅子說去看海，我陪她看了兩小時。中午頂著烈日，梅子說要去動物園，我就陪她看了兩小時那些早就看厭的駱駝和猴之類的動物。中午隨便吃了點東西，梅子說要買衣服。我想借故開溜，又不放心只好陪她。后來的事情讓我后悔得直想死。梅子拿條褲子會問我好看嗎，拿件衣服也問我好看嗎。足足花了四個多小時，天色暗下來了，梅子終于買好了衣服：一條牛仔休閑褲，一條連衣裙，一件襯衣。
梅子興高采烈拉著我上了返程的汽車，像個麻雀樣唧唧喳喳叫個不停。我則堅持一言不發(fā)。梅子目不轉(zhuǎn)睛看了我一會，突然湊到耳邊說了一句話：
“你來市區(qū)辦事，現(xiàn)在沒辦就回去，準(zhǔn)備啥時候再來？”
我真想一巴掌打在自己臉上。
打電話給老總是我回到宿舍的第一件事——經(jīng)歷如此一天后我必須大睡一天。
從樓下小店買了足夠供應(yīng)一天的啤酒，面包，礦泉水往當(dāng)間爬，路過梅子房間，與她同住一個房間的女孩子跑出來故意很大聲的說：梅子今天買的衣服好漂亮。
洗過澡，胡亂翻了些網(wǎng)頁，白天發(fā)生的一切讓我煩躁至極，我倒頭就睡。
可是萬萬沒想到，一個由老天策劃的巨大陰謀，正悄然展開。
2
我被驚天動地的敲門聲驚醒，驚天動地敲門聲中間夾雜著梅子驚天動地的叫聲?？纯词謾C(jī)，上面有梅子打來的七個未接電話，再看時間，下午四點一刻，“沒道理啊，梅子不會這么早下班的呀？”
打開門，梅子沒經(jīng)我允許就像條魚一樣滑了進(jìn)來。
“快！快！四川大地震。”梅子氣喘吁吁，上氣不接下氣的說。
“在四川你急啥呢？這兒有沒震。”習(xí)慣了梅子的小題大做，我又點無動于衷。
“把電腦打開，我要看！”梅子的口吻不容猶豫。
她不會上網(wǎng)，只得相求于我。
我慢吞吞打開電腦，調(diào)出新浪首頁，粗略講了下鼠標(biāo)的用法，并告訴她飲料放置的位置不用客氣就是別打擾我之后，倒頭又睡。
梅子的沉默讓我無所適從，我不擔(dān)心她在“沉沒中死亡”，而擔(dān)心她在“沉沒中爆發(fā)”。事實上梅子并沒有打擾我，這一次我睡得很沉，后來還做了個夢——八年前的女友回心轉(zhuǎn)意，又在即將和我擁抱的當(dāng)口被外星人帶走了，我望著飛船大哭特哭，最后把自己哭醒了。
透過窗戶看出去，外面已是華燈初上。房間里卻很黑，梅子在電腦前盯著顯示器一動不動，再次看看表，晚上八點多十分，該吃飯了，叫兩聲梅子，沒答應(yīng)，我走過去一看，新浪網(wǎng)的頭條就是四川大地震的新聞。我啪一下關(guān)掉電腦，拉著妹子往外走。
從宿舍到飯莊的路上梅子一言不發(fā)，問她吃什么也不回答。我有些生氣，隨便點了倆小菜，兀自喝著啤酒?；厝サ穆飞衔抑v了很多笑話：豬八戒哪里比孫悟空強(qiáng)？體重嘛；孫悟空什么地方比唐僧強(qiáng)。他毛多嘛``````
換以前梅子會笑得前仰后合并發(fā)誓回講兩個比這更可笑的笑話。但現(xiàn)在她依舊不說話。
這丫頭今天遇見難事了，她顯得心事重重。
沒有廢話的梅子讓我大為惱火。
第二天上班辦公室像油炸開了鍋，無非就是地震的事情，我向來不關(guān)心國家大事，一句也插不上。老是覺得像丟了什么東西，就在椅子上抱著茶杯思來想去。
一大早了怎么還不見梅子？車間不見人，也不聞人語響，打她手機(jī)，她不接聽老讓張學(xué)友唱歌給我聽。
無論如何這都是無聊的一天，見著梅子煩，見不著梅子也煩。吃罷飯，逼自己睡下，躺在床上給她發(fā)信息，打電話，沒有任何回音?？磥硭裉觳粫椅伊奶炝?。我躺在床上不停的想梅子，想她無中生有，想她小題大做，想她討厭的廢話和屁顛屁顛跑去買啤酒的樣子。
“我真有那么討厭嗎？”每次梅子把我惹生氣后這樣問我，“人家只不過不想看你悶悶不樂的樣子，想讓你開心一點嘛。”
嘟著嘴唇的梅子其實真的很可愛很可愛。我再次掏出手機(jī)，給她寫短信：梅子，你在哪里？我想聽你廢話想和你聊天我很想你。
醒來的時候梅子就坐在床頭，嚇我一大跳。
“怎么進(jìn)來的？誰叫你進(jìn)來的？你哪來的鑰匙？”我一連串的問題拋給她。
“有個人打了二十個電話給我，又發(fā)信息說想找我聊天很想我，我就飛過來了。早知道是你我就不來了。”梅子大聲亂說一通：“把鑰匙插門上就睡了，才一天不見我就像丟魂一樣。”
“去哪了？怎么電話也不回個。你想急死人哪你。”我繼續(xù)向她抱怨。
“去財務(wù)部了，結(jié)工資。我要去四川，救人！”她把手握成拳頭，在我面前晃晃，“車票也買好了，你的，我的。明天早上就起程，請假很簡單的，你陪我去四川救人吧！”說著，變戲法般掏出兩張車票。
去四川？救人？我難以置信的看著梅子：“還是別去了，去了也是累贅，給四川同胞白添亂。你看自己那樣子，救誰呢？”
“所以才叫你一起的嘛。”梅子喝了口水，繼續(xù)分析我去的好處“我們倆一起有個照應(yīng)，再說我一個人也有點害怕。”
“我？！”我沖梅子大叫，“我連自己都救不了，我還能拯救誰。算了吧你，我不去！”為了不讓梅子有一點希望，我又加大音量，以毋庸質(zhì)疑的口吻說“不去！真不去！”
幾千里外跑過去救人，這無疑是天方夜談。何況我去有什么用處呢？一個爬五樓也上氣接不了下氣的人。
梅子還想說什么，我用手勢制止了她。小孩子的想法多數(shù)有點沖動，緩緩也就好了。
天沒亮，梅子打電話給我，她要走了，希望我能送送。
我火速穿好衣服往樓下跑，這丫頭鐵定瘋了。
梅子拉著個密碼箱和幾個女孩子站在路燈下，路燈下的梅子顯得更家嬌小，頭發(fā)也剪了。我的心開始隱隱作痛。
“梅子你要不要再想想，去那邊可能會有些麻煩。”我很心虛，怕他問及我會不會去。
梅子沖我笑“你不送我去車站啊？”
我拉著密碼箱與梅子一起上了TAXI。
梅子又變成了那個廢話很多的梅子，說這說那，在等車的半個多小時里，她一直說個不停。絲毫沒有離別的傷感。
“謝謝你這段時間來的照顧。”梅子的聲音一下變的陰沉，“從來沒有一個人讓我有這樣溫暖的感覺，你討厭我，但是你關(guān)心我，你能容忍我講廢話，你也買可樂給我喝。”
“梅子，很抱歉，由于我的懦弱我不能陪你。但是你回來我還會買可樂給你喝，聽你講話，陪你聊天。”淚水在眼睛里打轉(zhuǎn)，我努力不讓它們滾出來。
“我理解。也不怪你。只是，你為什么不把自己從自己的殼里走出來？有些事情過去了就算了，開始新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F(xiàn)在像你這樣守著一棵樹的人不多了，明白嗎？你別問我怎么知道，反正我知道就是了，到了那邊我會第一個給你打電話``````”梅子開始抽泣。
我們揮手作別。列車?yán)懥舜潭钠眩以谡九_上使勁揮手，梅子也向我回首，我看見眼淚順著她白皙的臉頰流下來，流下來``````
梅子走的時候我竟然連一句最起碼的諸如“一路順風(fēng)”這樣的祝福都沒向她說，就那么眼睜睜的看著她從視線里消失。
3
六天之后我接到了梅子的電話。
“對不起，這么久才給你打電話。”梅子向我抱歉，“現(xiàn)在一切很困難，包括走路。隨處都是受傷的人流，還有很多人的尸體。”梅子又哭了“那些小孩，還那么小，書包還在地上，住在帳篷里```````”
她說起話來依舊沒完沒了沒個重點。她告訴我在一個臨時組成的護(hù)理隊里幫忙，做些簡單的事情，當(dāng)下是趁到城里拿藥的時間給我打電話。
我想問些具體情況，卻一直沒插上嘴。
“我回來要和你結(jié)婚。”梅子說完這句話后，掛掉了電話。
我的左手拿著手機(jī)僵在空中，久久不肯收回來。
從那以后，梅子再沒給我打過電話。
向她以前宿舍的同事打聽，有人說她想留在那地方不會來了，有的也說她在救災(zāi)中認(rèn)識了一個男孩，后來隨他走了````如此很多種說法。
一個平時比較要好的女孩說我既然現(xiàn)在這么著急打聽當(dāng)初為何不同她一塊去？她翻出梅子臨行前發(fā)給她的短信，看得出，梅子對我很失望。
傍晚總是一天中最美的光景，夕陽、晚霞、飛鳥。七月的風(fēng)從很遠(yuǎn)的地方飄過來，涼涼的感覺。
“為什么我不陪她一起去呢？”躺在宿舍樓頂上，我一遍遍問自己。
喝著梅子最愛喝的可樂，我不斷回憶以前談天的情景，還有梅子說過的廢話。我無可救藥的想念著親愛的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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