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劍斜斜地刺向那人的脖頸，突然，一道寒光閃過——

“等等啊，小妹妹——”那拿著劍的女人，不，準確的說是小女孩，冷冷地說道。

“喂！你怎么回事！沒看見那人都逃走了么？”另一個小女孩連漲得通紅，連聲問道。

“咦？”

荷叆緩緩的抬起頭來，見到那張一模一樣的臉，也愣住了。

我是荷叆，從小在荷都長大。(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荷都種著很多荷花，我曾經(jīng)問過媽媽為什么，她總是長嘆一口氣：“你不要總是問我為什么，有很多事情，是說不明白的。不過荷都之所以種著這么多荷花，都是為了培育一種叫做‘淤荷’的生物。”

我的媽媽叫做荷霧，是江湖上一個有名的殺手，她所主持的荷都，是江湖中最最大的一個殺手莊園，名殺手輩出，而無論是多么頂級的殺手，從來沒有人可以撼動到她的地位，也從來沒有什么人可以輪到她親自出手，她是江湖中的傳奇，行內(nèi)的人都把她當作天神膜拜，可真正見過她的人卻寥寥無幾，她的行蹤也鮮為人知。

就連我，她一向最最寵溺的小女兒，一星期內(nèi)也很少見到她。

“‘淤荷’是什么東西？”我好奇地問。

她忽然像是被觸動了什么寶貴的東西似的，皺了皺眉，輕聲說：“你是十萬個為什么啊?！?/p>

我真是佩服媽媽，讀過那么多書，深諳歷史。

我每一天都在練功中度過——練習殺人。我可以明白媽媽的良苦用心，我，不能讓她失望。從小就背負著的重任，我一直都懂。荷霧很早就告訴我：“江湖險惡，什么精神攻擊，什么精神傷害，全是虛的，你的功夫必須要好，才不至于被別人欺負。何況——”“我是您的女兒，有無數(shù)的人嫉妒您的地位，我要守護荷都，不讓我們祖?zhèn)鞯那f園毀于一旦?！蔽疫捱扪窖降卣f。

每當這時，媽媽總是會溫柔的笑，然后低下頭，親吻我的眉毛。

荷都真是一個神奇的地方，就連一個普通的家奴，拳腳都自有一套。

我不懂為什么我從兩歲開始就要每天練功，在別人玩耍的時候，我已經(jīng)開始拿著兩根銀針，“嗖”“嗖”地扔了。

我問媽媽：“為什么現(xiàn)在就要開始練功？”而媽媽總是回答：“一山容不得二虎，我必須要讓我養(yǎng)育的女兒，成為天下無雙。”她非常堅定，從她的話語里，我就可以找到一種久違的力量。

我是荷叇，從小在深山里長大，每天，大雁與我做伴，猴子與我為伍，從兩歲開始，我就開始練功。

我常問爸爸為什么這么早就要開始練習，因為深山里空無一人，我只想在這里安逸的度過一生，可是父親偏不。

他說：“一山容不得二虎，我必須要你成為天下無雙，你不要讓我失望啊。”在他的眼睛里，我找的只有過高的期望以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渾濁東西。

可是我愛他，他是從小把我養(yǎng)大的父親，我常常問母親去哪里了，他總是長嘆一口氣：“唉！天下無雙，你一定要記住！”

在我十歲的時候，爸爸帶我離開了山林，他說：“我們需要永遠帶著仇恨前行，這樣才能成為絕頂殺手?！?/p>

我并不明白為什么我必須要成為殺手，成為俠客不好嗎？殺手的代名詞：陰謀，冷漠；俠客的代名詞：仗義，豪邁。我實在是想不出爸爸做這件事時的想法，不過我總是無條件服從于他，和他在一起時，我有一種安全的感覺，覺得他讓我做什么都是對我好。

自從離開了深山以后，他總是早出晚歸，就算在家也總是讀著醫(yī)書，幾天以來，憔悴了不少。

我問他：“爸爸，你總是早出晚歸，到底在做什么？我應(yīng)該知道的……”

“別說了，你的確應(yīng)該知道，不過，現(xiàn)在時機未到……我告訴你，你現(xiàn)在就好好練功，以后就接爸爸過好日子。”

“可是爸爸，你覺得殺手會有好日子過么？”

“當然可以，只要你的功夫凌駕于眾人之上，就像……”說到這兒，他那一向堅毅冷漠的面容上竟蕩漾出了一絲溫柔，可這種表情僅僅持續(xù)了一瞬間，他又換上了那萬年不變的冰山臉。

我明白，不該問的現(xiàn)在就不要問，所以我只好又拿起我的那柄短劍，操練了起來。

而我聽爸爸說，我以后，要復(fù)仇。

在我八歲那一天，來了一位心地很好的老伯伯，他教我如何操縱長針，如何讓力道掌握得正好，如何讓速度加快，在他那兒，我學到不少。他看著我的時候，臉上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憂愁。不過媽媽總叫我離他遠一些，還說：“沒有什么特別的，就是一個普通的老家奴而已?！?/p>

我不明白像媽媽這樣精明優(yōu)雅的女殺手竟然也會撒謊，當然，這是后話。

有些事情，在媽媽那里得不到答案的，我就可以去問老伯伯，他總是能給我滿意的答復(fù)。唯有“你的名字是什么”這個問題，他卻總是不能合我的心意——他上次說的是這個名字，這次又換成了另一個，我最喜歡的一個名字是“荷景”。不過對于我來說，這并不是最重要的，他只是一個普通的老家奴而已，我當時堅信這一點。

“您知道‘淤荷’是什么么？”

他愣了愣，問：“誰告訴你的？”

我急不可耐地說：“快點說??！別問那么多！”

他回過頭，低聲罵了一句，似乎是“孩子這么小就受到了禁錮”，然后回過頭來，意味深長的笑了。直到現(xiàn)在，我仍舊不明白那個笑到底包含了多少種含義。

他告訴我說：“自古就說‘荷花出淤泥而不染’，可是世界上就偏偏有這么一種荷花，只要是綻放在淤泥中，那么泥土就會永遠在它的身上帶著——當然，這是通俗點說，人們往往把這種現(xiàn)象叫做‘污化’或者‘濁化’，只要發(fā)現(xiàn)了這種荷花，便可以移植到自己的靈印中，我們的祖宗說過，殺手的技巧是可以磨練的，可是那顆冷酷、黑暗的心需要與生俱來。如果得到了‘淤荷’，他可以使你的心變得極端的冷酷，這樣也不免會成為天下第一的殺手了?！闭f到這兒，他略帶譏諷地笑了笑。

我隱隱覺得他另有所指，如果早知道指的是那個人的時候，我也就不會問那么白癡的問題了。

“那么，這個傳說是真的么？有沒有哪個人驗證過它的真實性呢？”

“當然。”他大袖一揮，“你知道這里為什么要叫作荷都嗎？”

“廢話，有很多荷花唄！”

“是啊，那么為什么，有這么多的荷花呢？”

我恍然大悟。原來荷霧之所以種那么多荷花，都是為了培育這種生物??！

“那么——”

“印證真實性的那個人就在你的身邊嘍?！?/p>

“你指的是——”答案呼之欲出。

“好了。天色不早了，我要回家了。”他還是帶著那么溫柔的笑，離開了我的視線。

夜涼如水。

我坐在涼亭下，看著那滿池的荷花。

我曾經(jīng)一度把她當做偶像膜拜，沒想到，竟然是這么來的。我明白了為什么她沐浴在血雨腥風中時，還能微笑著看著自己手下的將士們一個接一個的死去；也終于明白了為什么在看著我殺人的時候眼皮都不眨；還有就是，她的那把極端美麗的劍，從來沒有收到自己的靈體中去。我總是羨慕那把劍，在手上拿著，使老媽的柔和又增添出了一些剛毅。

其實，我是不想做殺手的啊。

那么為什么，既然荷霧已經(jīng)擁有了“淤荷”卻還要悉心栽培？難道——是為了我嗎？

想起了她對我微笑的樣子，親吻我眉毛的樣子，以及……

“丫頭，咱們的機會來了。”

我正在擺弄著我那把寒光料峭的短劍，老爸如是說。

“哦？？”

我的興致立馬上來了，“怎么？可以報仇了？”

“傻丫頭，你知道是什么仇恨嗎？”

“我知道，深仇大恨?！蔽乙蛔忠痪涞卣f。

“好，好，好，我就喜歡你這種咬牙切齒的樣子。做殺手，就要有這種氣勢……”

真是生氣，今天，我人生第一次失手！

那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居然用短劍把我的那柄長劍擋開了，回來后媽媽狠狠的訓(xùn)斥了我，可這是我第一次使用長劍啊，老媽還說什么“身為一個殺手，無論使用什么武器，一樣都可以刺殺成功?！绷钗掖鬄椴唤?，而那個女子的奇怪舉動，也讓我難忘。

其實，我一點也不想當哪門子殺手，我只想當一個詩人，一個吟游詩人。就像我的小姨一樣。哦，她原本也是荷都的一員，可是他為了追求自己的理想，選擇了去另外一個世界。她的能力十分罕見，如果不是媽媽的原因，她一定會成為荷都的莊園主。

在我在思想中神游的時候，一個下人幸災(zāi)樂禍的找我，告訴我我媽媽要讓我去一趟他的寢宮，聽說是要讓我，呃……自廢武功。

我并沒有過多的擔憂，我知道娘做什么都是為了我好。

我踱步到她的金碧輝煌的臥室，她正等著我，把眼睛瞇成一條縫，折射出狹長的光芒。

“嗯？有事情么？”

“孩子。相信你已經(jīng)知道我要做什么了吧。”

“嗯，當然?！?/p>

“好好好！看來，你真的合適當一個殺手，你現(xiàn)在的表現(xiàn)，就和當年的我一樣……我相信，你已經(jīng)明白了究竟什么是‘淤荷’了吧?！?/p>

“是，我也明白，您是‘淤荷’的唯一擁有人?！?/p>

“對。所以我說，我要廢棄你的武功?！?/p>

我無奈的笑一笑，可是我仍舊不明白荷霧的用意，難道……僅僅是因為我發(fā)現(xiàn)了這個秘密？可是這應(yīng)該是江湖上人人必知的一個東西吧……

“咳，你一定認為，是因為你知道了這個秘密，我才廢棄你的武功吧。”

“這是……讀心術(shù)？”我聲音有些顫抖的問道。

“呵呵，江湖上有很多問題，是你聞所未聞的?？墒前。@些都是你以后要學習的?！?/p>

“我……還會有以后的吧?！?/p>

“當然。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說是廢棄你的武功，其實……是需要你，代替我以后‘武林盟主’的地位的?！?/p>

“可是……”

“嗯，我知道你的閱歷、你的功夫根本就沒有達到那種境界，可是我想‘淤荷’在我體內(nèi)已經(jīng)存活不了多久了……”她有些頹喪，沒有以往的意氣風發(fā)。

“可是我不明白為什么……”

“孩子，你為什么還不懂呢，這世界，本來就不是公平的，更沒有那么多所謂的為什么。勝者為王，敗者為寇，這才是亙古不變的真理。”她意味深長地說。

“那么，可以告訴我為什么要廢棄我的武功呢？”

“咳咳，那是因為你的靈印內(nèi)能承載的東西是有限的，可是偏偏‘淤荷’的體積巨大，占據(jù)了大部分空間，其實說‘廢棄’武功是不對的，應(yīng)該說是‘精簡武功’——把沒有用的東西排除掉。剛剛告訴你是‘廢棄武功’，是看一看你作為殺手的沉著冷靜?！?/p>

“呼……謝謝您?！蔽矣行┪⑽⒌男♂屓?，可是想到老媽……

“那么，您就……”

“我無所謂的，只要你能管理好荷都，不要讓我失望，我就算是變成一個平民，也在所不惜。”

……

“好吧，那我有什么注意事項，您再說一遍吧?！?/p>

“沒有什么別的了，就是唯一告訴你一點的是，對誰也不能動真正的感情，那樣，是會受傷的……對了還有，如果你動了真感情，淤荷就無法在你的體內(nèi)存活了。你的心里，最多最多只能裝下一個人?！?/p>

“好。我不會讓您失望的?！蔽椅⑽㈩h首。

“那么，就開始這個儀式吧！”她的聲音越來越弱。

首先，她把我無用的靈力從體內(nèi)抽取出來，是很晶瑩的藍色，而后——

一股股黑色的氣流從她的體內(nèi)蔓延開來，我第一次，看到了淤荷的真正面目。雖然是黑色的，可是真的很美麗。散發(fā)著一種妖冶、高雅的氣息。想著這是從媽媽體內(nèi)出來的，便有些溫暖。

“我會用盡最后一點靈力，到荷隱山里去，我要去，找他……”一股風在我眼前旋轉(zhuǎn)了一周，荷霧便消失不見了，天空中只留下她的囈語：“再見吧，照顧好自己……”

對，我們一定永遠也不會再見面了，鼻子陡然一陣酸，我慢慢地向那株淤荷走去，那是母親，留下的唯一一株植物，不知道為什么，花園里的荷花都有了枯萎的跡象。我想：雖然我并不喜歡當殺手，可是，是該放下自己的理想的時候了。

淤荷就在眼前了，我知道，我即將會有痛苦的一段過程，融入我的靈印時，一點風吹草動，都會使我命喪黃泉。

“呵呵，好溫馨的場面呢，只不過，那是我的！”

那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孩子臉上的冷漠表情，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最冰冷的了。

“你以為是你的么？即使兩敗俱傷，我也不會讓你得逞！”

“喲，這里好像是荷都呢，怎么？不叫人來么？”

“你覺得，需要嗎？我明白你不是凡人，可是還相差甚遠呢吧！即使我不動用淤荷的力量，也一樣可致你于死地！”

“我好怕怕啊……”

“你……”

我抽出長劍——因為多余的靈力抽取了出去，所以戰(zhàn)斗屬性自然也不太一樣，直接向她刺去——

“不至于吧，妹妹?！?/p>

聽到這個詞語，我手中的長劍架到她的脖頸，“說！”

“你難道不知道嗎？你從出生開始，就是欠我的！”

“我？欠你的？不會太好笑了么？”

“母債子還，你聽說過嗎？”

我的爸爸在我行刺的前一天，就已經(jīng)告訴了我事情的原委，

他說：“知道嗎？其實，你是也有一個母親的，她，就是現(xiàn)在聞名殺手行業(yè)，令人聞風喪膽的荷霧。荷叇，你大了，有些事情也該告訴你了。當時，我之所以回到深山里來，全都是‘得益’于你的母親。我們曾經(jīng)馳騁殺手行業(yè)，被人稱為殺手界的‘黑白雙煞’，可是當時荷都正在找莊園主，是擂臺賽。恰巧，我們在無數(shù)次的作戰(zhàn)中，已經(jīng)深深地……呃……你懂的，那種不一樣的情愫，可是我們又在深山里見到了淤荷，你的母親動用了各種心理攻勢，使我把淤荷心甘情愿地讓給了她。她用出眾的靈力，加上淤荷的神奇法力獲得了荷都莊園主的位置，可是在她成為莊園主后，便把我貶向深山，讓我永遠不能再出現(xiàn)，這個重視名利的女人，本來我們可以……算了，別一廂情愿了，你有一個妹妹，是她最最疼愛的，你不要把她殺掉，可是，也要讓荷霧，嘗一嘗心痛的滋味……”

“好了，你懂了嗎？她丟棄了我們，自己一個人享福去了?！彼p佻地看向我。

“我懂了”，寶劍落地，“沒有關(guān)系的，那么我，就去陪她吧！”

“好！那么我就成全你！”

她的劍與空氣引發(fā)一陣陣共鳴，瞬間幻化成一種奇異的藍。她高高地懸起劍，我可以看見，我的靈力，正在被一縷一縷抽出去。“所有的一切，本來就是你的?！蔽亦牡驼Z，“我已經(jīng)消糜地度過了那么多年，該是你們享福的時候了。”

我一字一句地說，“可是我想告訴你的是，她從來就沒有，忘記過你們。當時殺手界混亂，需要有一個人出來平定，這其實不只是她一個人的愿望啊，她又企想做殺手呢？偏偏小姨又……她知道你的父親，當然也是我的向往自由，也只有她來犧牲了。她剛剛廢棄了武功，去荷隱山找你們。她之所以把淤荷給我，是因為淤荷只能種在沒有感情的人的心中，她已經(jīng)不能再達到那種境界了……”

我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好了，那我也可以毫無顧忌地去追求我喜歡的了，謝謝你?！?/p>

今天，我終于替他復(fù)了仇，可是妹妹的話，我卻再也忘不了了。她的背影那么單薄無力，其實這樣的女孩子，是不應(yīng)該做這么殺戮的職業(yè)的吧。

我頹喪地走到淤荷旁，負氣地想把它融入體內(nèi)，可是我發(fā)現(xiàn)，我已經(jīng)不能了。一個極端漂亮的女人緩緩走過來，慢慢撫摸著淤荷，那烏黑的荷花變成了無比鮮艷的顏色，沒有以前的黑暗，只有一望無際的明媚。

“我是你的小姨。做自己喜歡的吧，我希望淤荷這種生物，以后永遠不要在人間出現(xiàn)了?！?/p>

我氣憤地站起來，想要指責她?？墒?，她已經(jīng)不見了。僅僅剩下那美麗的荷仍舊在那里，瑩瑩地閃著光。

不知為什么，我竟有些釋然。

爸爸走進來，看見這一幕，居然由衷地笑了。

“這一仗，我居然又失敗了……”

他拉著我，走了出來，“走吧，去荷隱山，找她們?！?/p>

我們慢慢地從屋里走出來，太陽已經(jīng)升起來了。滿池的荷花，熠熠生輝。

在我十五歲這一年，在我生日的那一天，終于可以，好好地，笑一笑了。

首發(fā)散文網(wǎng)：http://www.277762.cc/subject/1004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