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故鄉(xiāng)
離別不一定都傷感,也許是美好和快樂,比如我第一次離開故鄉(xiāng)。
那時,我居住在滿城三恩莊,是一個農(nóng)村散養(yǎng)的孩子,在村里到處跑,能爬的樹就去爬,能鉆的溝就去鉆,童年快樂時光讓人終生難忘,到現(xiàn)在我都還記得我家的土坯房,記得豬圈,記得麥秸垛,記得炊煙的味道。一聞到炊煙就知道該和伙伴分別回家了。那時的友誼非常單純,誰有好東西都會分享,沒有嫉妒,也不會吵著家里要什么。表哥帶著我到任何一個伙伴家去玩捉迷藏,去村邊樹林里抓知了,在院子里用籮筐抓麻雀,爬高大的樹折鮮嫩的枝條,雨后一起在地上挖陷阱,到村外河里游泳……村外的大河距離村子有四五里路,那是我到過最遠的地方,河很寬大,我自己不敢去河里,但自己我敢去河邊的大堤,站在高高的堤壩上,一邊可以看到我們的村子,一邊可以看到大河,遠方可以看到淡淡的遠山,近一點可以看到馬路,我會注視不時出現(xiàn)的汽車,無聲的來,有無聲的去,我很想到馬路上聽聽汽車的轟鳴聲,也想去爬一爬那淡淡的遠山。
離開村莊,因為要到城里上學。離開時沒有留戀不舍,反而興奮異常,快樂地想捉到蟲子的麻雀。終于走到了那條遙望的馬路,可汽車的轟鳴聲沒有給我新奇,給我新奇的是城市的樹木,樹冠很低,特別好爬上去,還有城市的麻雀,好像不怕人,要走到很近它才飛走,我想我一定能抓住幾只,可我從沒成功過,城市的樹我后來去爬過,雖然很容易爬上去,卻不再好玩了。小學期間也曾回到過村莊,再一次加入表哥和伙伴的隊伍,也玩的很高興,可走時也還是沒有留戀和傷感,也許是童年不懂憂傷,也許是現(xiàn)在的我已忘了那時的憂傷。
長大后因為各種原因不再回去村莊了,在城市隨父親搬了幾次家,后來有了自己的房子,然后結婚生女,而那個小村莊卻漸漸成為我懷念的故鄉(xiāng),偶爾的回憶總有淡淡的惆悵。直到我小姨去世,我將要再次回到那個懷念的地方參加葬禮。一路上滿是回憶和傷感,回憶我的小姨,回憶我的童年,此時的傷感竟讓我眷戀,真希望奔跑的車沒有終點。當車由公路駛上堤壩,我開始不停地張望,沒看到記憶中的景物,卻發(fā)現(xiàn)堤壩一點也不高大,印象中的大河一點都不寬大,而且還裸露了河床。壓抑的葬禮讓傷感和失落更加沉重,表哥介紹著人群中兒時的玩伴,那個記憶中的名字不曾忘記,可我不相信就是這個滿臉褶皺的男人,或者我的記憶只是不知哪個歲月無源頭的殘夢。寒風中,送葬的隊伍穿村而過,滿目陌生更讓我寒冷,所有的溫度僅存于持哭喪棒的手心。當棺槨緩緩放入坑穴,我看著一鍬鍬黃土撒入,坑穴漸漸填滿,然后又慢慢隆起,我看著那個土堆逐漸變尖,開始有土塊從頂端滾落下來,我知道,那一份親情埋在這里了,那份眷戀埋在這里了,我的故鄉(xiāng)埋在這里了。
沒有了故鄉(xiāng)仿佛并不影響生活,每日依然走相同的路上下班,接送孩子上學放學,在小區(qū)廣場上帶孩子快樂玩耍。小區(qū)里的草木都鋪滿我的目光,廣場和小路都印有我的足記,這里每一個角落都存有我的氣息。我想,我在這里看孩子漸漸長大,我在這里慢慢變老,這樣平淡的生活未必不是一種幸福。但前進中的生活如同云朵一樣變化莫測,在孩子準備上初中時我決定離開保定,遷居廣西桂林??粗^(qū)里我曾擁有的一切,離開,沒有留戀不舍,也沒有傷感,因為我的房子在這里,我的親人在這里,我的朋友這里,我可以隨時回來,我知道我不會失去這些。這里還是我的家,我還是擁有這里的一切。我再一次充滿憧憬地走了。
桂林的美麗讓人著迷,我騎著自行車轉遍大街小巷,每一處都能給我驚奇,直到被人詢問老家是哪里,內(nèi)心猛然驚覺,我不是旅游而是旅居,我已經(jīng)離家一千九百公里。這里秀美的驚奇是因為我內(nèi)心有平凡而不可忘卻的故鄉(xiāng),它刻入我的審美,我的習慣,我的基因。從此我有了思念。在這異地,偶爾看到冀F的車牌讓我感到溫暖,仿佛坐在車里的就是熟識的朋友。無數(shù)次半夜睡夢中醒來,以為躺在故鄉(xiāng)家里的床上。每一次陽光明媚下的暖風就讓我想起故鄉(xiāng)的春天……不可忘的故鄉(xiāng)影響著我,也影響著孩子,每年的寒暑假孩子都要吵著回去,我知道那里是我的故鄉(xiāng),也是她的故鄉(xiāng)?;剜l(xiāng)的火車上一見到窗外熟悉的景色,內(nèi)心便掀起波瀾,仿佛是得勝歸來的將軍,所有的景物都在向我致意。回到自己的房子里,扔下行李,往沙發(fā)上一癱,內(nèi)心無比的踏實和安然。還是到小區(qū)門口的菜市場買菜,還是到小區(qū)的廣場散步,還是接受那個小區(qū)門口賣糕點的大哥微笑,一切還是那么平常,可總是感覺特別親切。寒暑假結束必須離開時,竟然開始留戀與不舍,如同半夜驚醒,無頭無尾,無法繼續(xù)的美夢。(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生活再次變幻,我決定賣出保定的房子,坐在回家的火車上,心情和哪次都不一樣,深深地看著車窗外熟悉的景色,沒有了興奮,更多的是感傷。收拾屋子出現(xiàn)一些早已遺忘的舊物,它們都曾是我的喜愛,此刻帶著記憶回到我的手中,給我回想,給我溫暖,而我卻又不得不為生活考慮有用與無用,值與不值,然后把它們拋棄,我知道它們必將會帶著我的一些記憶永遠消失在我的生命里,我開始恐懼,我是否會失去更多現(xiàn)有和未來的喜愛的器物,是否會失去現(xiàn)在和未來的一些記憶。小區(qū)里的樹木是鮮艷的綠,小區(qū)里的風是微微的暖,小區(qū)里的蟲蟻并不都是緘默不語,我不得不認真地記憶這些,仿佛記住這些我就有所憑依。可我知道,關于這所房子,關于這個小區(qū),關于這個城市,我終將會失去一些細節(jié),更多的細節(jié),只剩下這所房子的樣式,小區(qū)的位置,這個城市的名字,還有一縷執(zhí)念,這里是我的故鄉(xiāng)。
桂林依然美的讓人著迷,而我心中悵然若失,登高憑欄北望,我仿佛能感受到淡淡遠山的那邊傳來故鄉(xiāng)的溫暖,但我知道,對于故鄉(xiāng),我已是一個旅人,即使再次踏上故鄉(xiāng)的土地,也不再會有安然和踏實,留給我的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嘆息,而關于故鄉(xiāng)所有的記憶也終將會如同這欄桿上的油漆,在歲月的洗禮中慢慢龜裂,然后脫落無蹤。
我再也回不去曾經(jīng)的心境,回不去曾經(jīng)的歲月,也回不去心中的故鄉(xiāng)了。我失去了故鄉(xiā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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