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討口
???兒時常到外婆家玩,老家已經(jīng)拆了多年,新修了房子。從門前右側(cè)爬上十幾步青石板臺階,就到正門。門前一側(cè)有一顆瘦高的棕樹,頂端有一個電葫蘆插著一只膠鞋底。一根電線彎彎扭扭的從電葫蘆上進了屋檐。門左側(cè)有一個木質(zhì)回廊形通道,下面懸空,叫耍樓。平日里會用簸箕晾曬一些糧食,也可以晾曬衣物。大門進去為堂屋,正對堂屋墻壁上就是神龕,左右分別用紅紙寫著“金玉不斷千年火,玉盞長明萬歲燈”神龕上還放著一個木質(zhì)的香爐,里面插著幾根燒完的香。 靠著堂屋右側(cè)進去就是火爐,火爐頂端不是很高,透過幾片玻璃瓦鉆進來的光線,勉強能看見些許。外婆馱著背,看見我來了,先是招呼我坐下烤火,然后自己慢慢的進了自己睡房屋,不一會出來就從衣服口袋里掏出水果糖塞給我?;馉t是方形的,兩根不高的長板凳圍著火爐。正對火爐上有個鐵制的掛鉤,一頭掛住房梁,一頭懸在火爐上,掛鉤上掛著一把銅壺。外婆拿了布裹著壺把,把掛鉤往上提了一些,然后在地上捧了一大把玉米骨,扔進火里,火爐里便冒出青煙夾著火星子,一股竄進了房梁上掛著的臘肉上,整個屋里都翻滾著煙霧,她拿過吹火筒,對著火爐吹了幾下,燃出了明火,瞬間便感覺好了許多。 夜飯過后,到了歇息的時候,沒有電視看,墻壁上有個洞,洞里面掛了一個燈泡,墻那邊就是灶門前,這邊就是火爐。燈泡發(fā)出昏黃的光,幾只蛾子來回轉(zhuǎn)悠,有時撞上燈泡發(fā)出清脆的聲音。外婆把揉好的玉米面,拍成圓餅狀,拿火鉗刨開爐坑的灰,放進去,蓋了些灰,把火又架了起來。 我和幾個表兄弟都坐的瞌睡,外婆扯開了頭上包裹著的黑布,一圈一圈的很長,怕是我們吃不上火燒饃就睡著,便央著要她給我們講故事,幾番下來,不知講什么好,表弟說講那啥魏討口兒吧,表弟就開始講,說了半天語無倫次,她就搭話開始給我們講了。 說從前有個人,姓魏。早年父母雙亡,上無兄長可靠,下無親戚可依。家徒四壁,百事不成。加之連年干旱顆粒無收。無奈,只好出門要飯,以討口為生,人們見了他,都叫他魏討口。 到城里討口,路途遙遠,每天要了飯,走的快可以回家,走的慢了,只有半路過夜,魏討口也早已習(xí)慣。一天要飯晚歸,走到半路已是深夜,只好在路邊山坳里睡一晚,他架好了火,把白天討來的剩飯放在鍋里熱,正準備吃飯,外面突然吹起大風(fēng),一股風(fēng)便吹息了火。他正趴著吹火,只聽得外面好像有人在哭,又聽好像是風(fēng)聲,趴著繼續(xù)吹,又聽見有人在哭,有個女人的聲音在哭。他趴出山坳,漆黑一片。順著聲音摸索幾步,還是不見蹤影。久尋未果,便摸索著回去,這時一股風(fēng)吹過山坳,火就燃了起來,火光很亮,照的很遠,這是他突然看見,不遠大石頭上蹲坐著一個人,披著頭發(fā),不見面容。 魏討口慢慢走過去,問“你為何半夜三更在這里哭???”只見她抽泣兩聲,轉(zhuǎn)過頭看了魏討口一眼,看她光著腳,一身泥濘?!斑@里風(fēng)大,又冷,你要是不害怕我是個討口子,就到山坳邊烤下火……?!? “我本是財主家的女兒,因父親得罪了官府,被抄了家,一家老少被害,我藏起來跑了出來才躲過一劫……。”那女人邊說邊哭的更厲害了。魏討口見狀便讓女人過去烤火,然后端起白天要來的發(fā)給那女的吃,女人問“你不是沒吃么?”“我吃過了!”魏討口說。那女人聽了,端起碗瞟了一眼魏討口。女人邊吃,魏討口邊講自己的身世,女人似乎都知道。魏討口附身從麻袋里扯出一件爛衣裳,準備轉(zhuǎn)身給那女人披上,正轉(zhuǎn)過身那女人卻突然站在他面前。魏討口說“半夜了,天又冷,莫嫌破,穿上莫冷著了?!迸算读艘幌陆舆^衣裳?!澳氵@下何去何從啊,外面又有仇人。”女人不做聲。“你要是不嫌棄,先在我那破房子住著,我就一個討口的,討點活口還是可以?!闭f著魏討口轉(zhuǎn)身去口袋里掏出白天討來的饅頭,沒舍得吃,轉(zhuǎn)身要給女人,女人卻又站在他面前?!澳阏局墒裁矗彀岩路靖?,不然要冷著?!闭f著把饅頭塞給她,女人站了一會,看著饅頭又坐下了。 就這樣女人跟著魏討口去了,魏討口在外討飯,女人就在家縫補。女人叫他什么時候種地,種在什么地方,果然種出糧食是人家好幾倍;女人叫他什么時候出門朝什么方向去賣糧食,他去了果然賣的錢又是人家好幾倍;后來女人叫他做生意,果然一本萬利,錢放在家里感覺自己就會越來越多,沒過些時日,魏討口便發(fā)了財,成了財主,搬進了城里。讓很多人都羨慕不已。 自從魏討口搬進城里不久,這鎮(zhèn)上隔三差五就會發(fā)生怪事,那就是莫名其妙有人失蹤。鎮(zhèn)上的人找尋無果,便請來了一個道士。這天,道士來到了魏討口門前,叫門后道士看見魏討口打量一番說“魏財主,你陰氣太重,恐怕你身邊有不干凈的東西?!薄拔揖褪且粋€討口子,干不干凈都一樣”魏討口說?!罢垎柗蛉嗽诓辉诩摇?,“夫人出門了,有事和我說一樣”。“敢問魏夫人和你是不是半路夫妻?!钡朗科敢凰銌柕??!拔液头蛉讼騺砀星楹芎?,確是半路相識,但我現(xiàn)在不是好好的站在這么,你是懷疑我夫人么?”魏討口說?!拔贺斨鳎_是你身上邪氣太重,不是我懷疑,敢問夫人每晚都是伺候你端茶遞水直到你熟睡?”“不正常么?”魏討口回答道。“這樣,從今晚起,你假裝熟睡,無論怎么叫你你都不要回答,三日過后,若有端倪再來找我?!闭f完道士轉(zhuǎn)身離去,魏討口只覺得這道士奇怪,滿口胡說,以為是要錢的,但給錢也沒要。 到了晚上,夫人像往常一樣給魏討口端茶倒水,想起白天道士的話。魏討口將信將疑,假裝熟睡,卻沒有什么不一樣。第二天晚上也沒什么不一樣。到了第三天晚上魏討口心想,出了三天過后,去找道士算賬,看他還胡說不。魏討口躺在床上裝睡,“渴不渴啊,喝不喝點水?”魏討口不做聲,“要不要再給你捏捏腿?”魏討口還是不說話,假裝睡著。只見女人坐在梳妝臺前,魏討口瞇著眼看著,以為夫人要準備睡了。 女人對著鏡子,拿起梳子。梳了兩下頭發(fā)。魏討口透過鏡子悄悄的看著她,她兩只手慢慢的從臉上滑到脖子上,突然兩手用力往上一扯,魏討口從眼鏡縫里看見自己的夫人已是青白白發(fā),玉齒獠牙!那女人伸長了舌頭舔了舔自己長長的指甲,這一幕,差點沒把魏討口嚇叫喚出聲,還沒等他反應(yīng)過來,那女人已化作一股風(fēng),嗖的一聲,從窗戶上飛了出去! 魏討口嚇的癱軟在床,面如土色,不知所措。在角落里直哆嗦,沒過幾分鐘,只聽搜的一聲,那女人便抓了一個人,從窗戶上拖了進來,拖進閣樓去了。只聽得撕咬聲和咬骨頭的嘎巴聲,魏討口想起身跑,但身子就像癱瘓了一樣根本不聽使喚,好不容易翻了個身,只聽吱嘎一聲開門,那女人回來了,她又坐到梳妝臺前,拿起梳子梳起頭發(fā)。沒梳幾下容顏就回到原來的樣子,轉(zhuǎn)身看見魏討口汗流浹背直哆嗦,問“你哪里不舒服么,流這么多汗,是不是著涼了”魏討口不說話,已經(jīng)說不出來話了。見其不做聲便也睡了去。 等到了天亮,魏討口驚坐而起,喘著大氣直勾勾的看著梳妝臺的鏡子。夫人聽見動靜馬上過來,看見魏討口便問,“你怎么了啊,是不是做噩夢了?看你滿頭大汗,我給你倒水你洗洗臉。”魏討口看了看夫人,又看了看四周,才覺得是自己做了一個噩夢。但又似乎不是夢。等早飯安頓過后,夫人便像往常一樣出門去了,魏討口變得心神不寧,左思右想昨晚上的夢,又想起道士說的話,覺得是不是道士搞的鬼,讓自己胡思亂想做了噩夢,邊想邊走,走出堂屋,抬頭一看,看見了閣樓! 他突然腿一軟,慢慢的向閣樓走去,每走一步樓板都吱嘎作響。門打不開,用力扯門栓也打不開,久了沒開,感覺門已經(jīng)鑲嵌在門框上了,每拉一下都掉下許多灰塵,魏討口心想,“看樣子也沒人來過,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再試最后一次,打不開就算了?!弊詈笪河懣谳p輕一拉,門~開了! 只見,閣樓里橫七豎八,堆滿了白骨,一個疊一個,一個壓一個。空洞的顱骨,露出長長的牙齒,感覺都在看著他,都想爭先恐后的給魏討口說話,嚇的魏討口差點昏死過去,干忙回過頭連滾帶爬跑去找那道士去了。 到了晚上女人還是像往常一樣問“渴不渴,喝不喝水?”魏討口不說話蒙著頭睡在床上?!耙灰俳o你揉揉腿?”魏討口還是不說話,那女人便坐在梳妝臺前開始梳頭,梳一下梳梳兩下……,突然,女人感覺不對!透過鏡子一看自己的丈夫,分明就是一個道士。正準備化作一股風(fēng),從窗戶溜走,那道士立馬手一伸,一道符飛出咒貼在窗戶上,閃出金光,把女人打出了原形,彈回地上。女人馬上往外跑,跑到大門,一摸門栓又被彈了回去,一看大門也已經(jīng)貼了一道符咒,又往后門跑,還是被彈了回來……?!澳睦飦淼难?,還不快快束手就擒!”道士說到。 道士把那女人收了,收在一個陶罐里。并說要將陶罐埋在路上,讓牛踩馬踏,魏討口聽了,連連求情說“雖然她是妖,作惡多端,但這么多年從未傷害與我,夫妻一場,不要讓牛踩馬踏了吧……?!蔽河懣诎烟展迴煸诹俗约液笤旱奶覙渖?,畢竟夫妻一場,每每想起,便可以抬頭看一看,離自己也近一些,也算是個安慰。 不知過了多久,或是多少春秋,也不知魏討口看了多少次樹上的花開花落。這天,一群放牛娃路過,看見桃樹了竟掛了一個陶罐,有人便說,看哪個的彈繃子打的準,能一下打爛樹上的陶罐!一發(fā)兩發(fā)……,終于只聽咣當(dāng)一聲! 魏討口自從那事情過后,便整天喝酒,魂不守舍,喝的渾渾噩噩,看見自己夫人原來用過的梳妝臺,戴過的首飾,梳頭發(fā)的梳子,想起以前的日子……。他坐在梳妝臺前透過鏡子看著自己,想起以前的種種。突然他定睛一看,鏡子里居然出現(xiàn)了夫人的臉!以為自己喝醉了,揉了揉眼睛再一看,夫人分明就在自己身后!魏討口慢慢轉(zhuǎn)過身,確實是有一個人,嚇的一個跟頭滾在地上,連忙往床底下鉆。“恩人莫怕,你我夫妻一場,我不會傷害與你,可惡的是那道士,害的我如此,待我把他收拾了,再來找你……。”那女人說完便一股風(fēng)飛出去了。 一炷香未燃盡,風(fēng)一吹竟然滅了半截,道士一看知道大事不好,招來自己的徒弟,告訴他們,“妖孽要來與我決一生死,我給你們一面鑼,見勢不妙就敲鑼,可助我一臂之力。”只見那女人化作了一只繡花鞋,道士化作一只草鞋,打了起來!繡花鞋踩在草鞋上,徒弟們就敲鑼,果然,草鞋就翻身起來。草鞋和繡花鞋輪翻踩來踩去,看得徒弟們眼花繚亂,看著看著就看忘了,等到繡花鞋踩到草鞋上時也不敲鑼了,踩來踩去,草鞋不動了!這時徒弟才反應(yīng)過來敲鑼,草鞋已經(jīng)沒了反應(yīng)! “那后來勒”,我問外婆,“后來道士被打死了。”“后來勒”我又問。“后來故事就沒了?!? 外婆邊說邊拿了火鉗掏出火爐里的火燒饃,用手拍了拍灰,邊拍邊吹,然后掰了一坨遞給我?;馃x冒著熱氣,外殼很硬,我吃不太習(xí)慣。 后來我看見別人玩彈繃子,就會想起這個故事,我也在想后來怎么樣了,或許后來人鬼情未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