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你也喜歡檸檬茶?。ㄖ校?/h1>

發(fā)布新作:《原來你也喜歡檸檬茶!》(中)
這一期億點點虐!準備好吞刀子了嘛
還有夾帶私貨哦(什
·cp:安德烈亞斯·君特·盧比茨×鄧肯·伍德(HE)
·全程高甜!進來收獲空中浩劫cp的甜蜜暴擊吧!
·這算架空嘛……好吧不算的,為了保證文中時間、地名屬實,我查閱了大量中文、英文和德文的資料,有興趣了解4U9525事件的前因后果的寶貝也可以參考一下哦~
·強推BGM!
飛行一切順利。機組準點落地、滑行、下客。機長和副駕駛反復檢查駕駛艙,填寫記錄本,與機務完成交接。當時的管理不算太嚴,落地后出示工作人員證明就可以登上飛機。鄧肯換好制服,帶著證件,悄悄溜上了飛機,躲在駕駛艙與客艙的隔簾后面。
盧比茨正在客艙中部整理物品。副駕駛忽然從洗手間閃到走廊上,邊向他走邊說:“喲!安德烈亞斯·盧比茨先生,很榮幸在飛機上見到您——而不是精神病醫(yī)院!”
鄧肯渾身的血液忽地一下就上來了。他張大嘴深呼吸了一次,攥緊拳頭。
盧比茨沒有回應,繼續(xù)埋頭工作。
“你今天一如既往的病懨懨啊。是昨天晚上把你的小男友干得太爽了?”
盧比茨依舊一言不發(fā),蹲下身把一個地下的紙杯拾起來。
“看來不是啊。那恐怕就是他把你干得太爽了吧!”那個副駕駛搖晃著身旁的一個座椅,“怎么了?被我說中了?沒想到??!”
“……滾!”
“這就對了嘛——原來你不是啞巴。兄弟,聽我的,別成天和個娘們兒似的——”
盧比茨抬起頭瞪了他一眼。眼神瞬間凝固在半空——
一直躲在隔簾后的鄧肯,抄起一個塑料文件夾瘋狂沖過來。
那位副駕駛措不及防后背挨了重重一擊??团摾锘靵y一片,鄧肯徹底紅了眼,又砍又踹。
“同性戀怎么了?女性是罵人的詞匯嗎?不識好歹的家伙有身制服就想當大爺!”
鄧肯都沒想過他自己能這樣。盧比茨所受的委屈就是他受的委屈,他們之間沒有你我只有我們。所壓抑的暴力沖動、寵愛、正義感、年少氣盛。
慌不擇路的副駕駛拉開側窗跳了下去。
“寶,這下可好了。你做得太棒了?!北R比茨方才扶著座椅慢慢走到駕駛艙摟住滿面通紅、余怒未消、驚慌失措的鄧肯。
“安迪……我只不過是看不得別人欺負你……”鄧肯掙脫盧比茨的懷抱,面對著他緩緩蹲下,額頭壓著雙臂,抽泣著說,“我竟然動手打人了。我一定會被停飛。”
“又不是你的錯?!北R比茨喉頭也一陣酸楚。他把鄧肯拉起來,拽著他下飛機:“走。我們得看看那家伙怎么樣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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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yī)院檢查顯示那名副駕駛傷到了肋骨,有輕微腦震蕩和幾處擦傷,不致命,也足以讓他停飛一段時間。漢莎航空緊急召開會議商討處理辦法,沒有人希望因為這點破事鬧到法院。
公司更改了管理規(guī)定:哪怕是落地后,沒有正當理由,任何人不允許上飛機。領導也嚴厲批評了一些造謠者。罵人“神經病”“瘋子”會被處以750歐元的罰款,嚴重者會因惡意毀人名譽罪而入獄——當然鄧肯也被指責罵人“穿制服的白癡”,甚至可以被處以1500歐元罰款。
公司還準備處分鄧肯,不過引起了飛行員們的極大憤慨?!澳俏桓瘪{駛可是臭名昭著的愛無事生非,”一位德高望重的飛行教員站起來罵道,“而伍德先生待人和善,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為什么在漢莎會有好人受罰的情況出現(xiàn)呢?”
鄧肯坐在門邊,一個陽光常年照不到的角落,緊緊握著盧比茨的手。人們穿著黑白相間的制服做出各種夸張的手勢和表情,從文明禮儀扯到民主法律,再到歐洲文明史、上漲的油價,一齊卷來又退去,如此往復。鄧肯無法看清任何人的表情,他只覺得自己凝固的面部之下藏著萬千轉瞬即逝的綿延思緒,倏地飛箭一般匯聚到遠方去了。
兩個半小時的商討結果是:那名副駕駛向兩位賠禮道歉,且兩年內不得提拔;造謠生事者公開道歉;鄧肯賠償50%的醫(yī)藥費,將損壞的文件夾等恢復原狀,延長實習期1個月。
等待人流散去,兩人方起身離開會議室。暮色逐漸西垂,云霞宛若碩大的筆刷將落日涂抹得一道紅、一道黃、一道白。
“我也對不起你。如果你和我一起飛A320的話,估計就沒有這么多破事發(fā)生了?!北R比茨低著頭牽著鄧肯的手指,說。
“你完全沒錯,也無所謂A320什么的,我只不過是想保護你而已?!编嚳弦矝]有抬頭,“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受委屈,在作為一名英雄飛行員處理一次雙發(fā)停車之前被這些破事打倒?!?/p>
“這下可他媽太棒了?!北R比茨用力嘟囔了一句,“他們什么都知道了——我們的籍貫、教育情況、我的抑郁癥病史、我們之間的感情。”
“他們至少不知道我們喜歡喝檸檬茶呢。”
那名惹是生非的副駕駛傷愈后主動辭職,從此離開了航空業(y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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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比茨總愛規(guī)定鄧肯出門穿什么樣的衣服、和什么人說話、社交網(wǎng)站上和誰互相關注。他屢次讓鄧肯改裝A320,鄧肯從來沒有答應,幸好兩人也沒有因此爆發(fā)過爭吵。同事們都稱盧比茨是“最高級別的控制狂”,但鄧肯完全能接受盧比茨對自己的“管理”——每一條要求都有那么點道理,還能讓不愛社交的他省下不少心思。兩個人的感情一直穩(wěn)定和諧。2011年圣誕節(jié),雙方父母見了面。鄧肯的父親尤其驚訝,不久前還除了讀書什么都不懂的兒子竟然在感情和生活方面都得心應手。
2012年,鄧肯升級為觀察員,不久后被快速提拔為漢莎航空公司波音737-300機型的副駕駛。去年年末就成為觀察員的盧比茨籌劃著升職的路徑。
繁忙的法蘭克福機場,時時刻刻都有無數(shù)的巧合成全著這對天造地設的戀人。盧比茨和鄧肯的航班經常是前后腳,一人落地后在航站樓稍作等待,就能碰到對方。凌晨兩架紅眼航班在10分鐘內雙雙落地,兩人一上廊橋就迫不及待地擁抱在了一起。
“寶,你累嘛?我們直接到賓館休息?”鄧肯問剛打完一個哈欠的盧比茨。
“才不呢。我們去喝杯檸檬茶,我給你講個大新聞?!北R比茨揉揉眼睛,眸子中泛出一道興奮的光。
被盧比茨拉著,火急火燎地進賓館放下箱子,衣服也來不及換就直奔飲品店?!吧缎侣劙。俊编嚳嫌悬c踉踉蹌蹌地。“可是個和你有關的大事。我們得坐下好好說?!北R比茨只是意味深長地搖頭。
“現(xiàn)在可以說了吧?!北环粼谝巫由系泥嚳弦呀洓]心情喝檸檬茶了,徒然不停攪拌著叮叮當當?shù)谋鶋K,噘著嘴看著細品著檸檬茶的盧比茨。
“1997年,印度尼西亞,勝安185航班,據(jù)說翻案了。”
“嗷……我知道這個事。好像最后官方調查結果是機長自殺。”
“是啊,一開始大家都這樣認為?!北R比茨把自己那杯檸檬茶向桌子中間推了推,“最近也出了這么一期節(jié)目,采用了這個結論。結果大家怨氣很重。今天和我搭班的機長和副駕駛給我說了這件事,他們一直認為是733尾舵PCU的故障。”
“哪里的事!我怎么沒碰到過這個故——啊對,我肯定沒碰到過這個故障。否則現(xiàn)在我就不可能在這里了??傊?,他們有證據(jù)嗎?”
“有,并且,理由很充分。”盧比茨被逗笑了一下,又立刻嚴肅起來,翻出手機打開一個網(wǎng)頁指給鄧肯看。鄧肯的表情也凝固了,一言不發(fā),看完一篇文字就輕輕點一下頭。盧比茨于是點開下一個網(wǎng)頁。
“你覺得他們說的有沒有道理?”
“我什么也不知道?!编嚳险f,“我不是調查人員,也不是律師。但我相信我最愛的飛機是完美無瑕的,即便有錯誤也一定會得到及時修正。有人不是提到PCU在出事之前就被更換了嘛?!?/p>
見盧比茨不說話,鄧肯繼續(xù)開口道:“寶,航空業(yè)本來就是高風險職業(yè)。哪怕有一天我因空難離世,我與我的733一起粉身碎骨、尸骨難覓,無論是因為什么原因,我是死而無憾的,因為我確保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挽救我最心愛的飛機。在臨死前,我是做著我最愛的事情。人早晚會死的,如果我能一直活在熱愛里,我情愿將我生命的三分之二折去,換一個三分之一的零頭?!?/p>
盧比茨的脊髓神經如同被撥動了一下,冰冷的顫動瞬間流遍全身,綿延不絕。
“那,鄧肯,你究竟是支持哪一方的說法呀?”
“你支持哪一方啊,安迪?”鄧肯哧哧笑著,在盧比茨的臉上啄了一個吻。
“啊呀……這個無所謂啦?!北R比茨把下一句話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本來想借此勸鄧肯改裝A320的。他本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勝算,卻在最后一秒被翻盤。
“那我這么問你吧,鄧肯?!倍虝旱某聊?,盧比茨雙手壓著鄧肯的肩膀,笑吟吟地問,“如果有一天,我把你鎖在駕駛艙門外自己試圖駕機自殺,你會怎么做?”
“你不可能這么做的嘛?!绻娴挠羞@么一天,我就在艙門外把你的那杯檸檬茶也喝掉,看你出不出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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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兩個人一起考了汽車駕照,合資買了一輛黑色奧迪小轎車。鄧肯自學了德語。2013年9月,盧比茨進入德國之翼航空公司,并且迅速升遷,成為專門執(zhí)飛德國和西歐短途航線的A320副駕駛,鄧肯仍在漢莎任職。兩個人搬進了杜塞爾多夫的一套豪華公寓內。這里距離蒙塔鮑爾更近,所以盧比茨在周末經?;丶液透改缸≡谝黄?,跑跑馬拉松,到熟悉的阿爾卑斯山駕駛滑翔機。盧比茨再三要求鄧肯加入德國之翼,改裝A320。
“寶,我得時時刻刻看見你。我不能忍受你和那些亂七八糟的人談天說地,還把手搭在一起推油門。況且我——我一個人也不認識,我毫無安全感,我害怕我會失敗。我完全享受不了成群結伴,獨處的時候卻覺得孤立無援。鄧肯,我精神真的有問題哦,還像小孩子一樣做什么事都希望被陪著,我離群的樣子就像個怪物,但……”
“別說啦,我丟不了的,安迪。我整個人,整一輩子都是你的?!?/p>
鄧肯慢慢察覺到盧比茨的異樣。無論是談論什么話題,巨大的苦惱都會從他詞句的末梢開始滲透,蔓延到整個對話。他努力避開他言語中絕望的哭訴委屈的詰問,卻總是無意間拾起一片滑落的嘆息。
背著盧比茨,他上網(wǎng)偷偷查找資料。他了解到抑郁癥的復發(fā)概率在六分之一左右。盧比茨書桌的抽屜里還放著幾盒治療抑郁癥的藥物——從他倆幾年前在飛院剛剛認識起,這些東西就放在那。鄧肯試圖把那幾盒藥物從抽屜底部移到上方,旁敲側擊,讓盧比茨主動重新開始治療。但他拉開抽屜發(fā)現(xiàn)里面都是壞掉的長尾票夾、不成排的訂書釘以及一系列沒用的小東西。很顯然盧比茨是不會拉開那個抽屜了。
他還跑到德國之翼問一些曾和盧比茨共事過的飛行員,詢問他們眼中的盧比茨?!白鍪抡J真、有恒心、勤奮,就是太安靜了?!睙o一例外地,他收獲的都是此類的評價。
有人甚至問他:“你自己的男朋友是什么樣子的,你自己還不清楚嘛?”
聽到這句話他差點瘋了。人家這么說一點錯都沒有,自己倒是個十足的笨蛋,敏感多疑,總在細節(jié)崩潰。
(原諒一個害羞的小男孩吧。)
鄧肯便自欺欺人地想,盧比茨不可能有什么問題的,也許這就是他的常態(tài),也許是自己太過于關心以至于神經質起來。在工作中盧比茨一如既往的優(yōu)秀。他得到迅速提拔,獲得各種表彰,可越是這樣他心中的矛盾展現(xiàn)的越明顯,言談舉止越怪異。
盧比茨就是鄧肯理想中的愛人。他從不缺錢,且愛意十足。躺在他的懷抱中如同置身于偌大的交響樂廳正中央,各種管樂和弦樂合奏成一曲巨大的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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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春,鄧肯終于想到一個好方法。
“安迪?”他拍了拍在窗邊托著腮發(fā)呆的盧比茨,“你那個什么健康檢查表格最近填了沒有呀?”
“啊——你是說漢莎航空醫(yī)學中心的那個東西,沒關系的,我自己隨便寫一寫就行?!?/p>
“沒有人檢查就好?!编嚳瞎室庹f道,離開了房間。不出他的意料,吃午飯時盧比茨便問他:“鄧肯,下午能不能陪我去一趟醫(yī)院精神科?”
“去那里干什么呀?”鄧肯故作不解。
“我去拿一份新的表格,重新填填數(shù)據(jù)什么的?!北R比茨有點局促不安起來,耳根微微泛紅,雙手從桌面滑下去,“你可別在門口杵著。你在樓下隨便找個地方等著我。”
由鄧肯開車,黑色奧迪車一路飛奔到市中心的醫(yī)院。每個紅燈的路口盧比茨都會把手伸過來,放在鄧肯的腿上,掌跟輕輕抵著他腿上結實的肌肉。鄧肯就雙手握住他的手,信號燈一轉綠,一切各回其位,他重新把住方向盤向前平穩(wěn)地沖去。一路無言。
掛了號,盧比茨讓鄧肯陪他上樓,剛到四樓的走廊又非讓他趕快下去?!熬驮跇窍履莻€花壇那里等我?!北R比茨說,“我用不了多長時間,你也活動活動,別在門口像個大理石雕像一樣,瞪著你那雙美麗的棕色大眼睛不知道看哪里好?!?/p>
“好嘛?!编嚳涎鹧b答應著,目送盧比茨進了門又探出半個身子:“寶,下去吧,一會我給你買檸檬茶?!?/p>
鄧肯點了點頭,大踏步跑進樓梯間,用力地跺了幾下腳,使勁聽了聽走廊里的動靜——仿佛要將耳道擴張開一樣——絕對安靜,門已鎖好,再躡手躡腳地回到走廊,探著頭左右前后看了看,將身子放低腳抬高,悄無聲息地回到了門口。模模糊糊地能聽見談話聲,他一定一定要趁著這次機會一探究竟。
自我介紹。
“安德烈亞斯·盧比茨先生,很高興遇見你?!边@就是他的心理醫(yī)生了,鄧肯繼續(xù)聽,“請問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就在杜塞爾多夫本地工作?!背龊踵嚳弦饬系氖牵R比茨竟然沒有提及他引以為傲的飛行工作。
他把耳朵湊在門邊,仔細擷取一字一句,逼迫自己去分析、去思考,如同細細地剖析一起發(fā)生在夢中的錯綜復雜的謎案。聽得出來盧比茨很克制,向醫(yī)生逐條展開自己的問題,仿佛在路上打過一百遍腹稿。他越聽心情越復雜,原來交往了好幾年的男友還有這么多東西不為自己所知,比如徹夜徹夜地失眠、幻視、心律失常、手抖。
“偶爾我不得不暫時離開我的工作崗位一分鐘,躲在洗手間里深呼吸,才能讓自己重新觸碰到現(xiàn)實。”
“你的工作受到影響了嗎?”
“不瞞您說,醫(yī)生,我的業(yè)績一直很出色。我不認為我值得這么好的成績,我只是在自己最不想做事的時候逼著自己做事而已?!?/p>
“你是一名優(yōu)秀的年輕人。你的感情方面怎么樣?”
鄧肯有點激動,不小心碰了一下門把手,發(fā)出輕輕的咔一聲。他趕緊彈開,又把耳朵更緊地貼在門上。
“我有男朋友,10年認識的,一直同居,和我一個工作單位,交往順利?!?/p>
這是什么文縐縐的描述嘛。鄧肯有點失望。
“男朋友……好。他知道你的抑郁癥嗎?”
“知道呀,那家伙?!北R比茨的語氣有點曖昧起來,“我們第一天見面的時候他就知道啦。這不最近他一直害怕我出什么問題,緊張兮兮的,還偷偷把我之前的藥從抽屜里拿出來暗示我。今天中午還是他把我騙來這的呢?!?/p>
原來他什么都知道。鄧肯噗地笑了一小下。
他們繼續(xù)談,提到一些鄧肯不認識的德語名詞。他甚至打開手機的翻譯軟件,卻發(fā)現(xiàn)麥克風什么聲信號都捕捉不到。醫(yī)生還建議盧比茨請假一周在家休息。
“請假……哦……請假!先生,那我應該以什么樣的理由請假呢?”盧比茨有點慌亂。鄧肯也知道如果盧比茨再次被確診抑郁癥,那他恐怕得被迫請假一輩子了。
“如果你堅持工作的話,也就罷了。你要注意……”鄧肯又聽不懂下面的名詞了,大概是藥物的名字吧。他一直在思考著。
“……好,那謝謝您了,醫(yī)生。祝您工作順利。”盧比茨的聲音,緊接著是帶滑輪的椅子與地面的摩擦聲。紙張翻動聲。腳步聲。
鄧肯驚了一跳,心跳瞬間停止一樣,彈起來就沒命地向樓下沖去。仿佛能聽見盧比茨下樓的聲音,他踉踉蹌蹌地,一會踩空三個臺階,一會踩空兩個,沖出門就飛向花壇,身子壓得很低,重心亂晃,終于在一頭撞進一叢灌木的前一秒抓住一根樹枝,簌簌地落下來許多葉子。他就像一個氣不足的橡皮球一樣撲一下癱在花壇周圍的一圈長椅上,在別人疑惑的眼神中大口喘粗氣,摳著手上的泥土。他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聽,直覺得頭昏昏地要暈過去。
“哎呀!鄧肯,你怎么累成這樣?”盧比茨的聲音。他勉強抬起頭,快速想了一個借口:“我剛剛圍著花壇跑了許多圈呢?!?/p>
語畢,他偷偷瞟了幾眼旁人。再也沒有人(更加)疑惑地盯著他看了,好。
“那可是許多圈,都跑到樓上來啦,剛剛滿樓道都是你咚咚咚的聲音?!北R比茨笑吟吟地說。鄧肯臉一紅,咳嗽了一聲。
“也沒事?!北R比茨把鄧肯拽起來,推到自己身前,背對著火紅火紅的落日,就像將一個釘子摁進地里一樣用力摁了一下他的肩膀,捧著他的臉,看著他。
暖烘烘的陽光炙烤下,鄧肯的頭頂有些熱,他的喉結大幅度滾動。
盧比茨只是捧著他的臉,他沒有在想自己的病情,沒有在想他們的未來,沒有在想生活的苦難不幸與不定期劃過天際的點滴浪漫,沒有在想靈光閃爍般的心動雞零狗碎的生活小事與肌膚的相觸,沒有在想如火如荼的欲望、與日俱減的安全感,不,他沒有在想,他什么也沒有想。
他只是看到血紅的天邊突圍出一小塊藍,一只孤鳥的剪影伸長了雙翼試圖遁入光芒萬丈,卻呀地一聲,直向無邊的深谷中墜下去了。
“我正在策劃一個能改變整個體系的行動,鄧肯?!彼K于開口,“……我想被人們永遠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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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肯認為這樣子就萬事大吉了,殊不知盧比茨的心魔正在一點點蠶食他的內臟。他的苦惱又添了一層。以前在飛行崗位上隱瞞自己的病情就已足夠難受,唯一的希冀便是回家就能發(fā)泄一場,而現(xiàn)在哪怕是在鄧肯面前,他也不得不努力裝出一副病情好轉的樣子。偶爾,當另一名飛行員離開機艙,他一人面對各式的儀表和天邊的流云,一種巨大的不真實感會緩緩蓋過來——幸福抑或不幸、快樂抑或痛苦,都不像他自己的感受。他仿佛隔著一層一塵不染的玻璃紙看世界,將別人的感受笨拙地占為己有,極力模仿他們飽蘸濃墨的情感。它們走到他手里仿佛被扔進冷庫十年后再分發(fā)給居民的凍肉,蓋著醒目的合格藍戳,卻早已失了營養(yǎng)走了味道。他哭、他大笑、他在愛情中沉醉、他在硅膠跑道上揮汗如雨、大口喘氣,他從未被感動,從未被感染,他只不過是在出演一場生活。
一年以來,他每況愈下。圣誕節(jié)前后,另外一個問題也開始困擾著他——他覺得自已要失明了。他總是看到各種各樣的黑點、飛蟲、條紋、閃電,數(shù)不清的色彩在他眼前閃動。他申請調班,不再飛紅眼航班;幾乎不碰任何電子產品;甚至請了一天假去阿爾卑斯山腳下轉了轉,用最原始的方法——望遠——來試圖讓自己的視力恢復正常。不行。都沒有作用。他擔心極了,頻繁地去醫(yī)院就診,有時候一周能去四五次。有些醫(yī)生看過他的病歷后認為是心理原因導致的,讓他去精神科。有些醫(yī)生用各種先進的儀器進行掃描,結果沒發(fā)現(xiàn)任何問題。他否決了每個人的判斷。
這個冬季顯得格外漫長。掉落的枯枝,刺眼的灰云,遠方的蒼茫,冷濕的空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盧比茨坐在桌前抱著頭盯著眼前的墻壁,臺燈一直亮著,電流的聲音微弱而刺耳,仿佛最小尺寸的電動鉆頭緩緩旋轉入他的腦組織??諝馐强菰锏?、亙古的,他接到電話,便拍上桌面上攤開的從未閱讀過一頁的書,拉起墻角的箱子出門去了。
鄧肯照顧著他的情緒,盡己所能給他陪伴,從身到心。他們的關系變得微妙起來,思緒越是繁雜,彼此越是沉默。盧比茨正在喪失興趣,對工作、對生活、對愛情。鄧肯也累了,他明白激情不能長久,他在尋找出路——但仍然慣性一般深深愛著他,貪婪地愛戀著他們之間曾經的感情。睡在一張床上他會假裝不經意翻身,使兩人背對背,他甚至在想辦法搬出去。
他不甘心屈服于世俗的規(guī)律,也不甘心得過且過。他不想辜負愛情,也不想辜負自己尚充滿變數(shù)的人生。
像初識那樣,盧比茨每天給鄧肯帶一杯檸檬茶??吹贸鰜肀R比茨也在努力改善他們的關系,也看得出來,鄧肯依舊心動。
他們將希望寄托于明天,可明天救不了他們。
盧比茨又一次問鄧肯要不要改裝A320。
“鄧肯,我是真的想讓你飛320,能每天都陪著我。”
“可你也是個副駕駛?!?/p>
“副駕駛?——那不是問題。什么事情是我做不出來的?三天學完一本理論書怎么了?模擬器上沒日沒夜訓練怎么了?只要是不違反規(guī)定,我就能一直飛,狂攢小時數(shù),我就要創(chuàng)下個奇跡究竟一個人能多快地放機長。我還……”
?“寶,你沒必要這么拼命了。我永遠不會改裝空客,也永遠不會離開你?!?/p>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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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份的一天,落地后鄧肯發(fā)現(xiàn)盧比茨看起來好像不大對,但他沒有過問。兩人開車回家,在樓下,盧比茨忽然開口道:“寶,你去附近便利店買點7號電池唄?能充電的那種。我給你把箱子提上去?!?/p>
鄧肯點了點頭,推開副駕駛座的車門走了下去。便利店店主恰好在上貨,鄧肯就等了十來分鐘,買了兩板電池揣在口袋里,上了樓。
他在哪都找不到盧比茨。臥室的房門緊閉。
開始他覺得盧比茨在換衣服。他心一涼,原來他們已經這么有界限感了嗎?于是他敲了敲門,沒有回應。
“安迪?”
房間中,盧比茨不安地走來走去。他沒有脫制服,收拾干凈書桌,一把用碘伏消過毒的美工刀躺在桌上。
“安迪,你在干什么呀?”鄧肯趴在房門上使勁聽,“我能進去嘛?”
沒有回應。
盧比茨早已把房門上了鎖。他立住,深深吸了一口氣,仰望天花板。最終他決定將那口氣長長地吐出來,走向房門,慢慢俯下身子靠近門縫。他能聽見鄧肯的呼吸聲。
他認為自己要哭了,但他沒有。他只覺得自己的嘴角抽動了幾下,這副模樣一定很滑稽。緊接著,他回頭走向書桌,拉開椅子坐下。他凝視著那把刀,但沒有得到回應。它只是自顧自地將一滴棕紅色的碘伏滴在了桌布上。盧比茨伸手抽了張紙,將它擦凈。
“安迪,你究竟在干什么?讓我進去!”
盧比茨搖了搖頭,靠在椅背上,向后仰過去。頸椎隱隱作痛,血液呼一下流入頭部。向后彎折的脖頸,漲紅的雙頰上暴突的白色眼球,隆起的條條青筋,呼吸、心跳、無力、痙攣。這種感覺很奇特,他正準備親手結束自己的生命,雖然他還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安德烈亞斯!開門!”
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想法,控制不了自己的行為,他單純厭惡活著,他不想繼續(xù)存在。如果現(xiàn)在戰(zhàn)爭爆發(fā),如果現(xiàn)在病毒肆虐,如果現(xiàn)在地震、火山和海嘯正在摧毀人類的家園,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拿起槍、穿上防護服,哪怕是手無寸鐵,他也一定會沖上前線。但擊敗他的不是這些,他寧愿這些正在發(fā)生,他甚至希望有足夠多的生命逝去,讓他感受到痛苦,讓他感受到生命的力量,讓他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擊敗他的是每天都會按錯的一個按鈕,是2014年以來臟衣簍里就未見過天日的臟衣服,是并不致命的胸悶、頭痛,是眼前閃動的光點,他試圖揮手將它們驅趕出去,卻怎么也做不到。
?“開門!!”
從巨大的眩暈中,他恢復過來,重新坐正身子,右手持起裁紙刀。不能再拖延了。一分一秒也不能。是時候結束了。
他比劃了一下位置,在左手距離手掌根部三指寬的位置劃下一刀。這一刀很淺,表皮翻上來,絲絲鮮血不久后便不再流出。
“安德烈亞斯·盧比茨!你快開門啊?。 ?/p>
他平靜地呼吸著。這一次用了更大的力,暗紅色的血液汩汩流出。
人的一生太長了,每天都有不同的難過,每天都有一個時刻令人憤怒、挫敗、絕望。活著便永無出頭之日。他活在羨慕中,甚至是嫉妒、憤恨,他不明白為什么其他人都看起來如此成功且快樂。是他不夠努力嗎,但他已經嘗試過了啊,在飛院念書時多少個別人去酒吧狂歡的夜晚他在書山學海中挑燈夜戰(zhàn)。還是他努力得不夠,他沒有恒心沒有耐力沒有從小培養(yǎng)的學習習慣沒有天賦異稟,他被注定不可能成功。
他拿起剛才那一張面巾紙,擦掉桌子上的血。
“看在上帝的份上……打開這該死的門?。。 ?/p>
門外的鄧肯已經幾近瘋狂,眼淚流入嘴角。他大喊,他叫罵,他拍,他錘,他踢,他用身體撞擊,他不知道里面發(fā)生了什么,大腦的缺氧讓他昏昏沉沉,他只是覺得整個世界都要塌陷下去了。
盧比茨在干什么?暈過去了?吞藥?燒炭?這么想著鄧肯也覺得有點窒息了,空氣中隱隱約約還有煙嗆味。或者從窗戶跳下去了?這樣的話他該走到陽臺去看一看。但他不敢,他害怕血液、骨骼、尸體,他更害怕自己是屋內痛苦掙扎的盧比茨的唯一精神紐帶,他一厘米也不敢挪動,仿佛稍微動一動就會一聲巨響就會傳來。
盧比茨的眼前模模糊糊,自己亂糟糟的手臂中他隱約能看見血管在顫動。
驚恐、顫栗、汗流浹背、寒氣襲人。
他閉上眼睛,刀片反復劃過他所認定的那條血管,如同切割一塊鮮紅的,在案板上微微顫抖的生肉。
鄧肯決定無論怎樣都要破開房門,一探究竟。
他從餐廳拉了一把椅子,定了定神,搬起來就向房門砸過去。
這下子,只要他還活著,就不會置若罔聞了吧。
門板上出現(xiàn)一個巨大的凹坑,但門鎖依然沒有打開。鄧肯愈發(fā)恐懼,不顧一切地再次抄起椅子,拼命砸著。
“安德烈亞斯!你還在里面嗎?——開門?。 ?/p>
盧比茨不是故意聽不見鄧肯的呼喊。暗紅色的血液已經流了一地,他右手勉強撐著桌面,上身不受控制地俯下去,抖動、大口呼吸,眼前時明時暗。流血的左手沒有生命般下垂,制服上滿是血污。
他失去了痛覺,只有鄧肯的容顏在他眼前閃動。有那么一瞬間他認為鄧肯就在他的身旁緊緊拉著他的手。他給以回應,但左手已經麻木,涼意從指尖襲遍全身,下墜的感覺似有千斤。他想呼喊,想站起來,想蹣跚地走到門邊對門外的男孩說最后一聲我愛你,聲帶卻猶如被扼住,渾身的肌肉和骨骼都不存在了一樣,難以移動。
這就結束了——這就要結束了——快些結束吧!
“他媽的……打開這該死的門!安德烈亞斯!”
在盧比茨耳中,撞擊聲忽近忽遠,忽大忽小,喪失了一切真實。
漸漸寂靜。
門外的鄧肯眼淚抹了滿臉,指節(jié)因太過用力而通紅,手背上的青色血管條條突出,其余則是一片蒼白。他腦中轟轟作響,他無法、也不敢思考。他站定,努力讓呼吸平復,卻發(fā)現(xiàn)自己抽泣得更加厲害。
“安迪……無論你在做什么……我愛你!”
再一次地,他拼盡全身的力氣,掄起椅子向房門砸去。
房門轟然打開。
鄧肯嚇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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