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我聞 終章
玄濟站起身,頭也不回離開了。
結(jié)賬后,男人從桌上拾起一只糖包,是玄濟忘記吃完的。“那家伙只是嘴硬罷了。”他說罷端起茶杯喝一口,忽然被嗆到似的,丟下杯子捂住嘴,茶湯自他的指縫中不住地流下,最后他從嘴里摳出了一只細長腿的蜘蛛。我遞上紙巾,他一手接過了,低聲罵道:“歪門邪道?!?/p>
入夜后我一直等待玄濟現(xiàn)身,我會抓住機會問個清楚,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會在意,理應(yīng)他自己關(guān)心的私事,引起了我極大的興趣。
凌晨一點,只有白胖和尚拉開了店門,他換上了剪裁寬松的工裝,肥碩的腦袋上一頂奇怪的帽子。他點了炒飯和啤酒,上菜時我問他:“玄濟呢?你的同伴們呢?”
白胖和尚面露疑惑,用舌苔很厚的聲音說道:
“你在胡說些什么?”
“您不是柳山寺的和尚嗎?我們在齋堂里見過的?!?/p>
“聽著,小子,我已經(jīng)開了一整夜的貨車,現(xiàn)在我只想吃口東西回家睡我的覺。沒心情陪你玩。”
他不再理會我,狼吞虎咽起來。
他走后又有幾名出租車司機來吃宵夜,都是完全陌生的臉。臨近破曉,店長沒來接班,我趴在吧臺上睡了一會。
“小孩,該醒醒了。”店長的聲音。
“店長……真抱歉我睡著了?!?/p>
“你怎么知道我是店長?快走,我要報警了。”
店長將手搭在我肩上,我不知所措。
“是我啊,前些日子我說要走,你還留我當學(xué)徒不是?”
店長露出一副覺得好笑的表情,搖頭道:“我們壓根沒見過面?!?/p>
“你不像是小偷,看你這樣累,大概是從家里跑出來,獨自走了很遠的路。反正白天沒什么客人,你隨便坐,只是不許再到吧臺后面瞎轉(zhuǎn)悠了?!?/p>
說罷為我端來一杯水。
“人總是要回家的。你自己要走了,只需走就是?!闭f罷他便自顧自忙去了。
我來到玄濟常坐的沙發(fā)。不久有個女人來了,她向我走來,我知趣地換了個座位。我多看了她一眼,她獨具東方女人的美,這美感是相當熟悉卻難以言喻的。
她望向窗外,盯住梧桐樹發(fā)呆,隔段時間便往牛奶里加一次糖。她大概在等待約定中的人出現(xiàn)。后來她向店長要來了紙筆,匆匆寫就一封信,連同牛奶錢一起交到店長手里便走了。
四下無人,我從墻上取下信,輕輕揭開尚未粘牢的封口,急切地讀到:
?
見字如面:
清慈,同你分開后,我才發(fā)覺自己多么愛你,不知道我為你寫的信你能否收到,還是說你將自己鎖在經(jīng)院的深墻之中,不肯再聽我說一句話。
我支持你追求佛學(xué),為此違抗父命也不感到惋惜。今天的我如果再見到你,只會更加愛你,因為你將不同以往,而是從靈魂上升華了。我們不再親密到毫無保留,你離世俗越發(fā)遠了,徘徊在原地的我,只會更加愛上你的遙遠與深邃。
你走后的整個冬天,我終日在苦海中沉浮,后悔為什么要放走你。親戚都安慰我,說你只是耍小性子,還是忘不了被父親從寺廟里強行帶回家的事,說你很快會回心轉(zhuǎn)意。但你我都清楚只要父親堅持要抱孫子,你便永遠不會回來。
其實你離開前,我已經(jīng)有了身孕。父親答應(yīng)不再追究之前的事,你明明可以回來,為什么裝聾作啞?
我們是舉案齊眉的一對,所有人都羨慕我們的恩愛不是嗎?可如今我才明白,你不需要這段被撮合的婚姻,我對你的依戀也如枷鎖般沉重,你僅靠念佛就足以應(yīng)付此生。
今天乘上火車時我已有預(yù)感,你會再次爽約。從此以后,我們不會再見面了,今天我來本來打算讓肚子里的孩子和你告別,現(xiàn)在看來也不能如愿了。
永別了,清慈,我將永遠留在柳山中,默默守候著你。
?
我顫抖著把信塞回信封。玄濟有妻室?可他明明是和尚。我回憶著那女人的容貌……
女人要輕生!我奪門而出,喫茶店開在公路旁,沿路不過幾公里便是上山的路,我攔下了一輛卡車,司機卻是白胖和尚,我請求他捎我一程,他同意了。
“說吧,你要去哪?”
“柳山寺?!?/p>
“你成心耍我玩?這條路我最熟不過,沿途哪有什么寺廟。”
他大概已經(jīng)斷了善根,對于寺廟視而不見,我改口道:
“請把我送到山腳下?!?/p>
到了地方,原先的山門與石階消失不見,只有一條延伸至密林深處的小徑,不知會通向何方。我踩著幾乎要湮沒了小徑的雜草,獨自向柳山深處走去。
行至深處,本就難以分辨的路被植被完全掩蓋了,天色暗了下來,四周沒有女人的蹤跡,只有柳山繁茂的植被靜靜地盯著我。
身旁草叢中發(fā)出了一陣響動,令我心驚膽戰(zhàn)。我已做好逃跑的準備,可草叢中的那人遲遲不現(xiàn)身,我屏息凝神上前察看,草叢后是一小片竹林,一只老虎正埋頭從一具尸體上撕扯下內(nèi)臟,那可憐人的面孔已被啃得血肉模糊。
我捂住嘴巴,跌坐到地上。老虎回過頭來,緩緩逼近我,大概已經(jīng)將我當做囊中之物了。
今天我必將命喪于此,恐懼完全占據(jù)了我的內(nèi)心,我竟然連念佛都忘記了。密林中有火光閃爍,傳來了人踩樹葉發(fā)出的響聲,老虎被光照的不敢睜開眼睛,居然扭身鉆進黑暗中逃走了。光源走進,是店長,手中提著一盞形狀怪異的銅制油燈。
?“真是驚喜,不,應(yīng)當說你不出意外迷失了?!?/p>
?“店長,你怎么會……”
?“有位老朋友點了外賣。我們得快點,我可不想收到投訴信,你還想出去就跟緊我?!?/p>
?“我還要找玄濟的妻子,她一個人會死在山里?!?/p>
店長瞥了一眼草叢后的無名尸體,又看看我,沒有說些什么。自顧自上路了。盡管滿腹狐疑,有千種問題卻不知從何說起,我跟在店長后面。店長步伐輕快,不覺間哼起了小調(diào)。
不知又走了多遠,面前草木逐漸稀疏,視野開闊霎時間開闊了,只見一處斷壁殘垣橫亙于我們面前,許久我才從半塊牌匾上認出這正是柳山寺的正殿??刹徽撌侵炱岬闹舆€是鏤有佛菩薩的窗欞,此刻都已化為廢墟。我不敢去想這堆亂瓦之下,或許已只剩殘片的大勢至菩薩像。
店長帶我來到側(cè)邊的一間廂房,這里還勉強可以遮擋風雨,但朱漆剝落的門扉已是搖搖欲墜。
屋內(nèi)原本僅有一只將要燃盡的蠟燭于風中飄搖,店長進屋后,銅燈才稍稍照亮了屋子。角落里的石床上,一個男人蜷縮著,我終于看清了他的臉,是玄濟。
店長從挎包里取出錫紙包著的食物遞給玄濟。玄濟擺擺手拒絕道:
“晚了?!?/p>
玄濟的聲音虛弱至極。他彷佛一瞬間蒼老了,他的面頰干癟,殘碎的胡茬已然斑白,不,他正是風燭殘年的玄濟!他對我說:
“你們是一起的吧,你有沒有帶糖包?”
我回憶著今天經(jīng)歷的事,玄濟的妻子生死未卜,我想他早已不在意了。我囁嚅道:
“玄濟法師,您的妻子她……”
“不要再說了?!毙牭健捌拮印币辉~,立即打斷了我的話,撩起方才一直蓋在腿上的破棉被,他說:
“她拋棄了我,還將我的腿咬成這副樣子,一直與我相依為命的小沙彌為了引開她,只身跑入了密林中,至今沒有回來?!?/p>
玄濟的右腿從膝蓋以下都不見了,一條腱連接著肉和大腿,滲出的血將僧衣被撕爛的殘邊染成殷紅,任誰見了這慘狀也會心生恐懼。我跪在玄濟手邊,正要撕下自己的衣服為他止血,他柔聲說道:“免了,孩子?!?/p>
“我不行了。吉原,度我。”
“迷時師度,悟了自度?!?/p>
“凈他娘放屁。”玄濟擠出一絲苦笑,隨即咳了兩下,從齒縫間滲出了血。
“你若能誠心念佛,懺悔自己此生犯下的種種罪業(yè),興許還尚有解脫的可能?!?/p>
玄濟艱難地點頭道:“等的便是你這句。”
他沉吟片刻,用盡最后的力氣說道:
“我此生最大的罪業(yè),便是愛上了我的妻子。我壓根不知悔改,此時此刻也如同傻瓜一樣深愛著她。
“真正發(fā)覺這一點,是在我逃到山里如愿以償當了和尚之后。當年能避開父親和哥哥成功逃脫,還要多謝妻子的協(xié)助。真是諷刺,重新回到我朝思暮想的柳山寺,每日持戒吃齋念佛參禪,竟然絲毫也感受不到所謂的‘宗教情感’,對妻子的思念反而每日都較昨日更甚。
“我為自己的邪見而羞恥萬分,以為自己背叛了佛祖??峙挛覍λ资赖那閻鄣呢澯瑦毫拥阶阋詫⑽掖蛉氚⒈堑鬲z了吧?
“兒子降生后,我拋下妻兒繼續(xù)待在山上。因為我仍心有不甘,認為憑自己的慧根理應(yīng)修成阿羅漢果,殊不知連這也是邪見……我是受女人迷惑的凡夫俗子,是卑劣到欺騙僧團的惡棍,我不過是一介草莽罷了……”
玄濟聲音漸弱,最后只有嘴唇在顫動,店長俯身湊近他的臉,幫助他念佛,我也在一旁抽噎著低聲念佛。忽明忽暗的燈火搖曳之中,玄濟滿是血污的臉在逐漸露出死色……
我將額頭貼著玄濟的左手,大顆的淚水落在上面,積聚在他手背上的皺紋中無法流動。
“收起眼淚,收起來吧,他已經(jīng)歸西了?!?/p>
歸西?我疑惑萬分,所謂歸西,究竟是跳出輪回的見證,還是只作為“死”的婉轉(zhuǎn)動聽的說法而存在?
“幫我一把,還差最后一步”店長說話間抱起了玄濟的兩脅,我則抬起玄濟的雙腿。
我們將他抬到戶外的一小片空地上,玄濟的身體已消瘦不堪,隔了層僧衣也能摸出骨骼,我的心墜到谷底,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好好將玄濟埋葬。
店長冷不防松手,玄濟的頭砸到地上。
“你在做什么?”
“一副臭皮囊,實在沒有地方可以立功課。正好我累了,不如扔在這里好了?!?/p>
“‘逝者為大!’懂嗎?”
“玄濟會贊同我,因為他本人會做同樣的事。”
店長冷冷地盯著我的眼睛。草叢中傳來窸窣的響動,他繼續(xù)說道:
“是那老虎。我們走吧,別讓它等得不耐煩。說起來,玄濟算是三凈肉,我們吃了也無妨?!?/p>
我頓時對店長產(chǎn)生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厭惡。
他的摩托車停在山口,他提出捎我一程,我們回到喫茶店,四周皆是黑洞洞一片,我呆坐在門口的臺階上。店長放下頭盔和挎包,在我身旁蹲下。
“你現(xiàn)在還想去哪?”
“我不知道,如果這是夢,我也早已厭倦了?!?/p>
店長露出得意的神情,徐徐說道:
“你也算是親眼目睹了玄濟的半生,想必對于當和尚是怎樣一回事,也已經(jīng)有了自己的見解。正如柳山寺再怎樣宏偉也終有一天會化只要化作烏有,世間沒有一件事可以恒常不變,通曉了這個道理,想必你也就不再渴望當個和尚了吧?”
我站起身說:
“不,正是因為眾生處于無明之中,無人可解,佛教才會日益衰微,如果不能憑借我的努力改變現(xiàn)狀,玄濟也會死不瞑目。店長,謝謝你,見證了玄濟的心,我更想好好當一次和尚?!?/p>
店長聽了這番話,皺了皺眉,轉(zhuǎn)身走回了門內(nèi)。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