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聖廟重修碑 【朝鮮李朝】金祖淳.撰
我朝鮮介處左海,壤僻而地小,故見聞不出於域中,文獻無徵於天下。然其人柔而好善,向慕中國,故檀君並立於堯年,塗山之會,扶婁執(zhí)玉帛朝禹;殷太師白馬東來,設(shè)教王儉之墟。於是乎人文闢而禮義立,上下數(shù)千年間,學道者以周孔之道自任,言治者以三代之治為準,郁郁乎,彬彬乎,至我朝而殆無餘憾。蓋論其禮樂制作之盛,人物規(guī)模之大,雖不敢比匹於中國,至若右文治,斥異端,建學校,剙祠廟,以尊尚聖賢,扶樹風教,雖中國之盛且大,未或過之。大槩夷夏之別,在人文之闢不闢,禮義之立不立而已。居是邦者,豈可以壤地之僻小,不以中國之美自待,而自安於夷陋,可乎!
黃海道海州之地有山,曰首陽山之名,未有知其所從來者。山之下有洞,曰清風洞之名,未有知其所從來者。司馬遷《史記》言,伯夷、叔齊義不食周粟,隱於首陽山,作采薇歌而死??追蜃友裕骸安摹⑹妪R餓於首陽之下,民到于今稱之?!眴韬?!二子之死,實在朝鮮之是山歟?雖然,是山夷裔之地也,二子中國之人也,二子之死何由在是山?天下之地名,固多有相似者,是山之名適與中國之山相似,而二子之死,果不在於夷裔之地。山固然矣,若洞之名,思其義,非二子之實不足以副其名。山之名固可以適相似,洞之名無其實,何以命焉?孟子曰:“伯夷聖之清者。”又曰:“聞伯夷之風,頑夫廉,懦夫有立志?!笔苟又[之死在是洞之地,民到今稱之曰清風,不亦宜乎!且不知中國之首陽,亦有所謂清風洞者乎?
我元孝王辛巳,州人士議祀二子於是洞,觀察使以聞,王特許之,御書賜廟額曰清聖,此我朝祀二子之始也。是洞之傳名,無慮幾千年,二子之祀,歷三韓兩麗,至是而始舉。豈地之顯晦,禮之廢興,自有其時而然歟!今上二十八年戊子,觀察使沈公能岳與州人士重修其廟貌,以其文屬祖淳。廟之作,今百八十有餘年矣,重修者又屢矣,前人之述已備,顧復何言?雖然,祖淳竊嘗疑二子所隱之山,即朝鮮之首陽,非中國之首陽。何也?
按《史記》註,謂首陽有五,若並舉朝鮮之山,將五者六矣,何同名之多也?隱者避其地,泯其跡之謂也。中國之五山,二子皆可隱;而朝鮮之一山,二子不可隱歟?疑一也。又謂凡五所,各有按據(jù),夫二子一而已,之隱之死,當一所而已,五所安得皆有按據(jù)?疑二也。又謂孟子云二子避紂,居北海之濱,莊周亦云二子西至岐陽,見周武王伐殷,避之以行,至首陽之山,遂餓而死。如孟子云,朝鮮之海,亦北海也。蓋中國之地勢,不與所謂北溟天池者相接,而碣渤之海,東極而疑於北,故自齊魯之東,幽燕之南,遼之西東,以至靺鞨之境,皆稱北海。如蘇武牧處,朝鮮之北界也。後漢之郡治,齊魯之東沿也。朝鮮在燕遼、靺鞨之間,此其為北海之明証,疑三也。如莊周云,二子既避伐殷而行,理當遠適以遯,乃反彷徨於岐豐之近地,必無是也,疑四也。古者政亂道喪,則聖賢多遯跡不與世相聞,故少師陽、擊磬襄皆入於海。海者,東海也??追蜃铀汲髓蹙泳乓模乓恼?,東夷也。聖人知東俗之柔善,君子可居,故必以東為歸,惟老聃西之流沙,而其端與吾儒遂異。由是觀之,箕子之居王儉,未必非擇地而蹈。二子避世,與箕邦接壤,何不可之有?況海州之山,多薇蕨可異者乎?疑五也。
自古中國之稱首陽,茍有確指,疑固無從而生。自古中國之稱首陽,未免傳疑,疑安得而不生?噫嘻!我知之矣!中國之傳疑,無他,以二子之隱,在於職方之外,中國之人不知其地之為何處,而徒聞其山之名首陽,不信海外之有首陽,而徒見中國之多首陽,故終不能確指其地,而紛紛為可笑也。然而自古朝鮮之人見聞未廣,文獻未備,雖能指其山,命其洞,亦不敢斷二子之必於是隱。其視註《史記》者之自信,不亦悲哉!
祖淳嘗以此疑為序贈貢使,俾質(zhì)之燕中之學士大夫。學士大夫見之,但曰:“真健訟者也!朝鮮既戴殷師去,復欲攘二子耶!”終亦不能明其不然。意者合於理則不能奪也歟?其後又見唐李渤言首陽,亦以朝鮮為定論。渤博識名世之士,其言必有所徵據(jù),而然吾何為不自信?遂粗載於此,以告夫海之人。雖然,二子萬世師也,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不念舊惡,求仁得仁,使是邦之人知二子之必可師,景慕之不懈,柯則之不已,則皆將為聖人之徒。山雖非真,二子之祀固有光焉。反是而居祀之名,遺祀之實,何與於扶倫常、重禮義哉!山雖真,亦何益矣!復以是耿耿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