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劫難逃(2014.2.5)
在劫難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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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年輕人都不曾聽聞莫諾良了。
對,就是那個莫諾良。
你要在眼下問我,那些個名字都淡漠了。淡漠的大概不只是名字吧。
事情發(fā)生得輕快,就像那個爽朗的清晨。在莫諾良的清晨,你總能嗅到風干肉和小麥微醺的香味。
哦,你有一幅地圖。如果你的地圖起碼有三十年的歷史,應該可以在蘇諾和德赫瑞姆之間找到。
開始時那是只有十多戶人家的小村子,都是早年從斯瓦迪亞各地出逃的難民,拖家?guī)舻?,怪不容易。經過好幾十年的經營,有了上百口人丁,頗有些城鎮(zhèn)的氣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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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發(fā)生得很輕快,正如當天那個爽朗的清晨。莫諾良年紀最大的老奶奶,一覺醒來,說是夢見了天崩地裂,洪水猛獸,必然要出事了。
老奶奶家里只有獨一個相依為命的孫子,那天他出門時并未把祖母的話放在心上,反而勸老人家道:“您就別把這些話說出去了,人家以為你老糊涂還是輕的,萬一說你瘋了呢!”年輕人便依著昨日的盤算出門打鳥兒去了。
嗨,這可奇了怪了,鳥兒的一根毛都沒打著,他倒是碰上了一頭大野豬,費了天大的功夫方才將它干掉,還傷了一條腿。于是他一瘸一拐地將奶奶的話跟野豬一同捎回莫諾良,第一個得知的人便是集市里的屠夫。
屠夫見人們只買一天的肉,便道:“該多備些肉了吧?老太太說要有大難臨頭了?!蹦Z良的人都極相信老人家的預感,紛紛道靈驗得很——這許是從德赫瑞姆帶出來的老話罷。屠夫的肉不消一個小時就被割光了,而同時老祖母的預言也被廣而告之。
麥子,布匹,工具,鹽巴,集市上的所有物資被搶購一空,莫諾良里大禍將至的流言滿天飛,躁動的氣息伴隨溫度上升著。鬧哄哄地直到下午三點鐘光景,人們終于消停下來——大概也是由于能備置的東西都已經完了吧——漸漸聚到原本是集市的空地周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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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可真熱!”
“這個時候,天肯定是最熱的!”
“我說,老太太可不會是失心瘋了吧?”
“老人家的話,寧可信其有……”
竊竊私議也安靜下來,各人都抻長了脖子睜著眼睛,每顆心都渴切地期盼著什么東西的出現,無論是什么東西都好。
豆大的汗珠從額上流到脖頸,沉默而粘稠的人群比萬籟俱寂更加深邃和沉重。彼時,恰好一條整天穿梭在村里的癩皮狗從容地突破了人的包圍,啪嗒啪嗒踱到空地中央,骨碌一下便翻倒于地上,繼而開始左右打起滾來搔癢。
“我說,這條流浪狗也不是第一天出現在莫諾良吧?”
“嗨,為什么剛好在這個時候跑出來?還要打起滾呢?”
“老人家的話,寧可信其有……”
“不管你們說什么,我家里還有兩個孩子,可不能出事兒——”
“走吧走吧,大老爺們的,我要第一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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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念俱灰的人們仿佛親眼目睹了災難臨頭,可是又挪不動腿,待第一個人拉著貴重家私、家中老幼以及牲口上路了,“他敢走,我也敢走!”,大家便紛紛爭先恐后地奔回自己家里,性命攸關,誰知道那該死的壞事會不會在下一刻便落到自己頭上?
家家戶戶的車隊都上路了,傾巢而出的莫諾良居民如螞蟻搬家地開始了一場壯觀的逃亡。
“咱們的房子呢?可別留著在這里遭罪了!”第一把火燒起來了,然后是第二把、第三把——夜幕降臨,但莫諾良的夜空卻被熊熊燃燒的宅院點亮了,即使遠在帕拉汶都能望見那赤霞般的火光。
老奶奶就坐在孫子趕著的車上,扭頭看那沖天的大火,莫諾良猶如被敵國黑壓壓的軍隊燒殺搶掠屠戮殆盡,痛失家園的人們只好連夜出逃,像祖先一般成為了流離失所的難民?!鞍パ窖剑€說我瘋了,大禍不就在眼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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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你問我是誰?
呵,我不就是載著老祖母趕車的人么?
你不信?瞧,這不就是當年野豬啃掉我小腿一塊肉的疤么?
這該是莫諾良最后剩下的東西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