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出一孔”,還要欺騙我們到何時?
利出一孔首先出自于春秋時的管仲?!豆茏印睢酚涊d道:“利出于一孔者,其國無敵;出二孔者,其兵不詘;出三孔者,不可以舉兵;出四孔者,其國必亡。先王知其然,故塞民之養(yǎng),隘其利途。故予之在君,奪之在君,貧之在君,富之在君。故民之戴上如日月,親君若父母。”后來該理論被商鞅所繼承,他說:“利出一孔,其國多物。出十孔,則國少物。守一者治,守十者亂。治則強,亂則弱。”它實際是在講財富的流出渠道,或者說民間財富的獲取渠道問題,其來源一定要單一,不然就會亡國。如果一個人的榮辱與貧賤都由君主決定,人才會視君主如日月神明、視之如父母。也就是說,利出一孔從一開始就不是個單純的經(jīng)濟政策,而是將控制財富與控制人身綁定。更嚴重些說,這就是對私有財產(chǎn)的踐踏。朝廷利出一孔,也從反面證明了財產(chǎn)即自由的正確性:“私有制是自由的最重要的保障,這不單是對有產(chǎn)者,而且對無產(chǎn)者也是一樣。(出自哈耶克《通往奴役之路》)”
脫離地理環(huán)境與社會環(huán)境去談利出一孔,無異于刻舟求劍、緣木求魚。
首先,就地理環(huán)境而言,我國是典型的大河文明,文明區(qū)域多集中于平原。諸侯國之間并沒有受到山脈、河流、海洋的隔絕,這非常有利于大一統(tǒng)。而我國在1840年之前也幾乎沒有外界文明實質上的侵略,使得敵對力量絕大多數(shù)時間除了游牧民族,就是自己人。春秋戰(zhàn)國時的環(huán)境正是如此,分封制下諸侯的膨脹帶來了分裂,而人們一陷入戰(zhàn)亂本能就會渴望統(tǒng)一,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諸侯國從春秋時的數(shù)百吞并到戰(zhàn)國時的七雄。
就社會環(huán)境而言,諸子百家迎合時勢也提出了各自的統(tǒng)一主張,除了最為積極的法家,孟子說:“定于一……不嗜殺人者能一之。”;墨子說:“選擇天下賢良圣知辯慧之人,立以為天子,使從事乎一同天下之義。”;莊子也說:“其動也天,其靜也地,一心定而王天下;其鬼不祟,其魂不疲,一心定而萬物服。”“天下”成了那個時代最流行的觀念。
但諸子百家們偏偏忽略了一個最為關鍵的前提——要想在戰(zhàn)亂年代讓自己的才華派上用場,首先要幫助君主們他們在戰(zhàn)爭中取勝。戰(zhàn)爭不是講仁義道德的地方,只要能夠富國強兵,君主們更青睞于不擇手段。歷史評價商鞅變法是當時最為徹底的變法,它在掙脫舊制度上確實最為徹底,因為舊制度的殘余還在約束君主,不能為所欲為,君主掙脫枷鎖就可以更方便地榨取資源。戰(zhàn)國是個完全禮崩樂壞的變革時代,大家都在變法,你不變法,就會在與其他諸侯國的戰(zhàn)爭中失敗。利出一孔理論應運而生,戰(zhàn)爭,比的就是誰榨取資源的能力更強。
底層想要榮華富貴、實現(xiàn)階級攀升,正常情況下應該是有多種渠道。如果一個人有三寸不爛之舌,那他可以游說君主接受自己的主張;如果他身強體壯武藝高強,那他可以參軍去建功立業(yè);如果他頭腦聰慧卻又覺得廟堂之上危機四伏,急流勇退也不失為一陶朱公;如果在本鄉(xiāng)本土自覺生存不下去,還可以改換門庭,這一點在同時代的希臘城邦非常普遍,當城邦的資源不足以供養(yǎng)那么多的人口時,公民自愿去海外殖民是習以為常的事。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周朝下的世卿世祿制以及階級固化當然要被時代所淘汰,但它有一點對我們不是完全有害,那便是邊界意識。貴族與平民之間有嚴格的界限,平民自知上升無望就鮮有人再去千方百計進入廟堂,而是選擇其他的行業(yè)發(fā)家致富。統(tǒng)治者剝削他們一般也就是多征稅,不會輕易干涉他們的生活方式。但若有與民爭利者如周厲王,貴族也會群起反對。大夫芮良夫就勸諫道:“夫利,百物之所生也,天地之所載也,而有專之,其害多矣。天地百物皆將取焉,何可專也?所怒甚多,不備大難。以是教王,王其能久乎?夫王人者,將導利而布之上下者也。”他認為周厲王貴為天子卻還要壟斷山澤之利,把平民賴以為生的財路都要奪走,周朝必定衰敗。
而利出一孔鄙人之所以說充滿了欺騙,就在于它披著給底層上升空間的外衣,行與民爭利之實。經(jīng)濟上是打著抑制豪強的旗號對所有人無差別盤剝,前文已提及:重新審視“算緡告緡”? ??重農(nóng)抑商背后的馭人之術,是“重視”商業(yè),本文則另外談一談上升空間的問題。世卿世祿制被時代所淘汰,但淘汰它的,還是一個惡制。它確實給了底層上升的通道,但它只給了一條,且以后也只給一條。
唐《通典》引用了商鞅對秦孝公的游說:“利出一孔者王,利出二孔者強,利出三孔者弱。”秦孝公因此下令非戰(zhàn)非農(nóng),不得爵位,即所謂的軍功爵制。除此之外,再無出人頭地的可能,實際上途徑也就只有一條——當兵,種糧食怎么可能發(fā)財呢?這也是我們一以貫之高度評價商鞅變法的主要依據(jù),即打破了舊貴族的特權,也是秦最終能統(tǒng)一六國的基礎。雖說這是犧牲路上必須的代價,但我們身為平民,頭腦正常的都不會選擇歌頌強制把我們拉上戰(zhàn)場的人,更不會以自己是個炮灰為榮。即使我們愿意參軍,即使我們能殺敵拿到爵位和土地,但場場血戰(zhàn)下來我們能活著享受富貴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商鞅顯然不關心也不擔憂這個問題,他認為“利出于地,則民盡力;名出于戰(zhàn),則民致死。”只要把財富的來源限制在農(nóng)業(yè)上,那么百姓就會盡力勞作;只要把爵位的來源限制在戰(zhàn)場上,那么百姓就會悍不畏死。百姓悍不畏死,敵人自然就會被打敗,而君主只需坐享其成“富強之功,可坐而致也。”商鞅最后淪落個車裂的下場,除了他喧賓奪主想要將舊貴族們逼向絕路,還在于他的論調過于露骨,毫不掩飾地將君主想要的東西說了出來。殊不知君主也是要聲譽的,操其術而恒諱其跡,不可能把見不得人的放到明面去干。軍功爵制雖然也被時代淘汰,但利出一孔的精神被延續(xù)下來,君主所做的不過是換種名目讓其繼續(xù)登場。
影響最深遠的還是要屬科舉制。從階級攀升的角度來講,科舉制與軍功爵制有所類似,讓讀書人們認為只要十年寒窗苦讀,就能進入廟堂一展才華,實現(xiàn)“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抱負??婆e制的偉大意義自不必談,公平考試的精神人所共知。但它同樣具有欺騙性,科舉制盡管是我國最重要的選官制度,但相當一大部分人可以通過恩蔭等特權獲得高位,而無需千軍萬馬過獨木橋。鄙人在這里引用齊陳駿先生《唐代的科舉與入仕》的統(tǒng)計:“唐代每30年一代官僚總數(shù)是19000人,而每30年科舉出身的是3100人。我們將這3100人全部都算作入仕為官的,那么,科舉出身的官僚也僅占整個官僚集團16%,另外80%多都是非科舉出身的人。如果我們將胥吏包括在內,則科舉出身的連占1%也不到了。”商鞅身死的教訓就是軍功爵制對貴族集團不留任何活路,有鑒于此,皇帝就不會讓科舉出身的士人獨占朝堂(盡管皇帝青睞他們),而是通過恩蔭、舉薦、監(jiān)生入仕等多種途徑與舊權貴達到大體平衡。而且皇帝也發(fā)現(xiàn),如此做法付出的政治成本反而更低,不會引起激烈的反對與動蕩,獲得的收益卻是相當可觀:皇帝只要開那么一個小口,天下英雄就爭相進入彀中。歷代通過科舉入仕比例相對較高的也就數(shù)明朝了,一是科舉制的完善、二是能滿足朝廷需要的讀書人遠非隋唐可比、三就是后來的清朝又將統(tǒng)治權牢牢掌控在滿清貴族的手中,讀書人中只有極少數(shù)人能實現(xiàn)或部分實現(xiàn)自己的抱負,對絕大多數(shù)人來說都是拿一生作賭注的騙局。
唐德宗年間的禮部員外郎沈既濟針砭時弊寫了一篇《選舉論》,痛陳四大弊端:“入仕之門太多,代胄之家太優(yōu),祿利之資太厚,督責之令太薄。”這很精準地指出了利出一孔的本質問題。
1.入仕之門太多。沈既濟在第一點上也引用了管仲利出一孔的理論,讀書人看問題相對比較純粹,他說:“祿利所出數(shù)十百孔,故人多歧心,疏瀉漏失而不可轄也。”顯然是與皇帝的意思相左。所謂利出一孔,只是針對底層,而皇帝則會依據(jù)當時環(huán)境的需要靈活調整。但后面的內容他說得非常到位:“入仕者多,則農(nóng)工益少,農(nóng)工少則物不足,物不足則國貧。”意思是說爭相入仕的人已經(jīng)多到勞動力出現(xiàn)問題,從事農(nóng)業(yè)和工商業(yè)的人越來越少,最終帶來經(jīng)濟上的蕭條。
2.代胄之家太優(yōu)。后面三點可以說是第一點的解釋,解釋入仕之人為什么會這么多的問題。沈既濟在第二點提到入仕者不僅本人享受榮華富貴,還能惠及子孫:”近代以來,九品之家皆不征,其高蔭子弟,重承恩獎,皆端居役物,坐食百姓,其何以堪之!“這句話雖然是在說九品中正制,但官宦子弟比尋常百姓家的天生就享有各自優(yōu)越的特權,這從來沒有變過。
3.祿利之資太厚。第三點就更顧名思義了,讀書人寒窗苦讀的最大動力,因為科舉制的回報就是榮華富貴。不過沈既濟在此之上更指出了利出一孔帶來更深層的危害:“乃撞鐘鼓,樹臺榭,以極其歡;而農(nóng)工鞭臀背,役筋力,以奉其養(yǎng)。得仕者如升仙,不仕者如沈(chen)泉。歡娛憂苦,若天地之相遠也。夫上之奉養(yǎng)也厚,則下之征斂也重。養(yǎng)厚則上覬其欲,斂重則下無其聊。故非類之人,或沒死以趣上,構奸以入官,非唯求利,亦以避害也。”入仕者的養(yǎng)尊處優(yōu)自不必說,這里在講一個價值觀的問題——“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通過科舉考試進入廟堂的才是成功者,如羽化登仙;反之就什么也不是,活著就沒有價值可言,有如跌入深淵。也因為利出一孔,人們發(fā)現(xiàn)只有參加科舉才有前途,因此不論良莠不齊都去走科舉這條路,朝廷內部不可避免地就會出現(xiàn)奸詐之徒。
4.督責之令太薄。第四點我個人抱有爭議,因為在古代為官的風險也不小,比如我就不贊同文中所說“其罷之日,必妻孥華楚,仆馬肥腯,而偃仰乎士林之間。”有罪被罷免還能全身而退繼續(xù)當富家翁的官僚永遠都是少數(shù),被抄家被族滅的才是常態(tài),只是它帶來的回報太過豐厚令讀書人們鋌而走險。我想沈既濟說的核心意思應該是對督責與利益之間嚴重失衡,導致入仕者普遍抱著撈一把的心態(tài),先在任上享受再說,享受過了哪怕是死也無怨無悔。及限又選,終而復始,非為巨害,至死不黜。
我們本不該用現(xiàn)代的價值觀代入到歷史,但如果歷史上的事情在如今依舊存在,我們如此評判就是合理的,因為人最基本的價值觀不會有太大的變化。在利出一孔面前,我寧愿不在那條“窄門”擠破頭。人生,有許多的快樂可追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