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安史之亂理解統(tǒng)戰(zhàn)價值
仔細說下昨天提的安史之亂,為什么我說這個要和南北榜案一起看
歷史最神奇之處就在于,同樣的內容,不同視角會有完全不同的結論

過去我讀到安史之亂時,視角是“我大唐”
那結論自然就是安祿山掀起的叛亂造成生民涂炭。
絕大部分歷史書也是這個結論,這是一場在皇帝昏庸情況下野心家掀起的叛亂。
但這無法解答一個問題,不是說歷史是由人民創(chuàng)造的嗎?
如果歷史是由人民創(chuàng)造,怎么一兩個野心家就壞事了呢?
后來我發(fā)現,如果你不把視角代入“我大唐”這個宏觀視角,而代入普通民眾,很多問題才能看到。
唐朝起于關隴貴族,并且執(zhí)行“關中本位”理念,發(fā)展到玄宗時期,這個集團已經極大壟斷了上層利益和上升通道。
先是利用特權大量兼并土地,接著又隱瞞田戶抗拒賦稅,明明是億萬富翁,一查卻負債累累不用納稅,朝廷在大戶這里收不上稅,自然就將財稅壓力壓給其他地區(qū),比如江南,河北等。久而久之貧富差距進一步擴大,一邊花天酒地,一邊苛捐雜稅,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那有人可能問了,隋唐有科舉啊,科舉可以打通上下階層流通渠道啊?
答案是此時科舉這個渠道剛剛萌芽,主渠道還是九品中正制,還掌握在世家大族那里。唐朝300年,開科取士268次,所招錄的進士7448人。平均每次招錄27人,這個人數顯然無法填補帝國官僚體系,并且,因為占據優(yōu)勢,世家大族還可以控制科舉。
比如之前說洪武南北榜案一個北方士子都不取時,很多人覺得飛龍騎臉過于夸張對吧。
那這有個更神奇的例子:
天寶六年(747), 玄宗“欲廣求天下之士”,傳詔開科取士。
然后宰相李林甫表示,這么大規(guī)模的取士,參加科考的肯定魚龍混雜,一些卑賤愚聵之人恐怕會胡言亂語擾亂圣聽,再說這么多人一下子涌進京城也不利于穩(wěn)定。他建議讓郡縣長官先對士子加以甄選,優(yōu)秀者再來京師復試。
玄宗居然神奇的同意了~授命他全權組織,于是李林甫制定了最嚴苛的程序,最刻薄的條件,報名這關就把無數人卡死,然后考試內容又定的無比苛刻,詩、詞、歌、賦、書、數,外語高爾夫健美操統(tǒng)統(tǒng)考一遍,稍有差錯直接淘汰。
最后結果就是,一個人都沒通過。(此處史學界有爭議,不是無一人及第,而是無一布衣及第)

按理說國家級選拔人才的考試,最后一個人都沒錄取這不是扯淡嗎,
但更神奇的來了,面對這個結果,李林甫表示
一個人都沒錄取,這代表什么呢?野無遺賢??!
天下賢才都已經在為國報效而沒有遺漏,圣朝無隱者,人盡其材物盡其用,堯舜在世亦不過如此!
情況不是小好,而是大好!
面對這個說法,唐玄宗什么態(tài)度呢?認了
對,我覺得不是“信了”,而是“認了”
因為歷史上這個故事經常被用來形容李林甫的嫉賢妒能和唐玄宗的昏庸。
但我覺得這顯然太過兒戲,再昏庸也不至于這樣。唐玄宗會想到“欲廣求天下之士”顯然是明白大唐問題的,只是李林甫最后能交上來一份無人通過的結果,意味著整個官僚集團已經上上下下完成抱團共進退了,這個情況下有魄力的可以學老朱大開殺戒,否則貴為大唐天子也只能和稀泥。
當然,哪個情況并不重要,主觀昏庸還是客觀擺爛,都證明了此時人才上升通道確實出現了問題。
下有苛捐雜稅土地兼并,上的上升渠道又出現問題,大唐老百姓該怎么辦呢?
一般到了這個時候,活不下去也沒出路的流民大量出現,差不多就要喊“王侯將相寧有種”了。
但在當時,還有一個選擇——去河朔三鎮(zhèn)等邊關藩鎮(zhèn)。
為什么?
因為河朔三鎮(zhèn)的上升通道還比較良好,苛捐雜稅也沒那么夸張
那又是為什么河朔三鎮(zhèn)的上升通道和苛捐雜稅問題較好呢?
——因為不好的都死了
河朔三鎮(zhèn)簡單來說就是幽燕之地+河北,幽燕作為帝國邊陲屏障,是大唐和契丹.奚等少數民族拉鋸前線,契丹騎兵時不時的就要來打草谷。
打草谷顯然不能對著你身無分文的農民打對吧,那對著誰呢?誰有糧搶誰,
那誰有糧呢?大地主門閥世家
所以在這個定期格式化的環(huán)境下,河朔三鎮(zhèn)的土地兼并問題反而不那么嚴重。
物理均田地也是均田地,就問你田地均了沒有?
而活下來的地主門閥節(jié)度使們,也特別看重人才
是真心誠意百分百比黃金都真的看重,絕對沒有裝樣子騙名聲
因為不重視人才就會打輸,打輸就要去死。
所以有的時候你必須承認,社會達爾文真的有用,圣人教一萬遍教不會的道理,叢林社會一天就學會了,在這個要么打贏要么去死的環(huán)境下,大家都變得特別講道理明是非。
于是當時許多流民和無數郁郁不得志的小鎮(zhèn)做題家們,寧可忍受戰(zhàn)亂風險,也要闖一闖河朔邊關。
畢竟,在你關隴大老爺治下,苛捐雜稅逃不掉,上升渠道又沒有
累死累活是我,升官發(fā)財是你,回頭還說是我不努力,這還玩什么?
河朔邊鎮(zhèn)雖然有戰(zhàn)亂風險,但是只要我出了力,至少有我一份功,戰(zhàn)亂會死,苛捐雜稅也會死,那我憑什么不挑有回報的?
古人其實總結過這個現象——“苛政猛于虎也”。
理解了這個背景,你可能對某個課本知識點會有新的認知
——邊塞詩人
比如大家熟悉的岑參,安西節(jié)度使高仙芝幕府,高適,河西節(jié)度使哥舒翰幕府,王昌齡沒在固定節(jié)度使,仕途失意游歷各州
翻譯翻譯什么叫邊塞詩人
低情商:人才不得志都去邊塞了
高情商:我大唐詩人覺悟特別高,就不喜歡待在長安,就要去做邊塞詩人!
那有人問了,這么多流民和不得志人才往河朔三鎮(zhèn)去了,大唐看不到嗎?
我唐明皇又不是瞎子當然看到了,不然你以為胡將們怎么來的?
你一群寒門學子不得志人才往藩鎮(zhèn)聚集,兵強馬壯又有人才,誰不知道容易鬧大新聞?那怎么辦?我只能重用胡人為將,希望形成胡漢互相制衡的局面。
你詬病的以胡人為將的操作,其實是針對你沒看見問題的權衡。
所以許多人覺得唐玄宗眼瞎居然重用那么多胡人為將,NONONO,他眼不瞎,他只是沒辦法。
各種意義的沒辦法。
你要不重用胡將,擰成一股繩的河朔三鎮(zhèn)節(jié)度使就容易尾大不掉,
你要限制各路節(jié)度,那你得改革中央官府,限制土地兼并,把位置空出來吸納人才,
但中央官府一群關隴貴族,你李唐自己也是其中之一,你能改自己命嗎?
不能吧?那還說什么?
但問題在于,胡人為將,就解決問題了嗎?
顯然沒有啊,財稅問題解決了嗎?上升通道打開了嗎?又要馬兒跑又不給馬兒吃草,這個雷是早晚要炸的。啟用胡人?胡人也有夢想也要升官啊。
安祿山官拜節(jié)度使后,升無可升,怎么辦?兼任多地節(jié)度使,但這顯然是治標不治本,于是最后情況就是——階級矛盾壓倒了民族矛盾,河朔三鎮(zhèn)的漢人胡人乃至被關隴打壓的山東門閥世家站到一個戰(zhàn)壕形成共識:
槍在手,跟我走,殺三郎,搶碉樓,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所以,安史之亂第二年安祿山就死了,安慶緒站出來繼續(xù)打,安慶緒死,史思明出來打,史思明死,史朝義接著干,直到史朝義死了,叛軍還在打。河朔三鎮(zhèn)叛軍硬鋼整個大唐打了整整八年。
這顯然無法用安祿山個人野心來解釋了,想打的不止他一個,而是一群人想掀桌。
沒有安史之亂,也會有危史之亂。
但接下來的劇情,才是最有意思的地方。
安史之亂后,這些不得志小鎮(zhèn)做題家們的問題,解決了嗎?
某種意義上還真解決了
由于河朔三鎮(zhèn)在安史之亂中展現出的超強戰(zhàn)斗力,大唐最后只能采用懷柔政策。
安史叛將李懷仙、田承嗣、李寶臣分別被唐代宗封為盧龍節(jié)度使、魏博節(jié)度使、成德節(jié)度使。
清河(今河北故城縣)崔氏在安史之亂前只出了兩位宰相,而在安史之亂過后陸續(xù)出了八個宰相。
趙郡(今河北省趙縣)李氏出了十七個宰相
博陵(今河北省安平縣)崔氏出了十五個宰相
范陽(今河北省涿州市)盧氏出了一百多名進士
有個更直觀的,安祿山手下大將,擊敗封常清哥舒翰,拿下潼關打進長安的崔乾佑,就是來自博陵崔氏,人家族不但沒株連還出宰相呢。
最戲劇性的是薛嵩,薛仁貴后人,注意是正牌薛仁貴不是挖野菜故事里那個
當年薛仁貴跟著李二鳳出生入死南征北戰(zhàn),三箭定天山名震天下,可最后并沒有進凌煙閣
薛嵩呢,先是跟著安祿山官拜節(jié)度使,后來又跟著安慶緒,再跟著史思明,最后棄暗投明,然后反而進了凌煙閣~
那么,寒門士子們呢?
唐代宗的時候宰相有十二人。雍王適。苗晉卿。裴遵慶。元載。李輔國。劉晏。李峴。王縉。杜鴻漸。裴冕。楊綰。常袞?!背撕髞沓蔀榛实郏ㄌ频伦冢┑摹袄钸m”,十一人中出身門閥世家的有4人,出身庶族寒門的2人,進士出身的6人。關隴貴族和山東世家一頓火拼,位置空了上升通道也打開了,大家也發(fā)現了寒門士子的機會必須得給不然哪天又要搞事,寒門士子開始更快冒頭。
那老百姓呢?
河朔三鎮(zhèn)居民平均壽命是當時唐朝最高的,經濟發(fā)達程度可以和揚州媲美,甚至比揚州還略高。

為什么?因為你不能毫無忌憚的搞土地兼并也不能搞苛捐雜稅,河朔三鎮(zhèn)牙兵們都是當地有產者,你要加稅兼并土地,那是真的會找你拼命。(羅馬公民兵體系,羅馬正統(tǒng)在中華?。?/p>
甚至別說苛捐雜稅,你少發(fā)軍餉克扣賞錢,那都要血流成河。

簡單來說,安史之亂后
上層的山東門閥世家們不再被打壓了,
中層的寒門士子們有更多上升機會了,
連底層的老百姓的苛捐雜稅都少了
“為什么江南中原的賦稅加到那么多?”
——兵糧富足,不加以權衡恐尾大不掉
“那你怎么不去加河朔三鎮(zhèn)的賦稅呢?”
——廢話,當然是因為對方真的會反??!
所以你是不是終于能理解歷史書記錄的那個奇特現象了?
安祿山死后六十余年,安、史二人仍被幽州百姓奉為“二圣”祭拜。
很多歷史書對此解釋為當地老百姓愚昧無知,可人都已經死那么久了,大家還能無知這么久嗎?
世界是物質的,任何現象必然都有其背后原因
你覺得無法理解往往是因為沒有找到本質原因,缺乏能夠說清這個現象的理論,于是只能簡單歸納對方無知愚昧,實際上,所有這一切情況,你會發(fā)現都印證了這兩年大火的一個理論
——“統(tǒng)戰(zhàn)價值”
安祿山確實是叛亂,但無形中給山東百姓山東門閥士子打出了統(tǒng)戰(zhàn)價值。
所以你現在可能明白了,為什么我說明洪武南北榜案和安史之亂要連起來看
當年關隴貴族無視寒門士子打壓山東門閥,覺得對方會乖乖等死,可事實是你不給他們“公道”,他們就會聚到藩鎮(zhèn)給你一個“公道”。
現在你江南大儒們覺得不錄取北方士子對方也只能干瞪眼無能狂怒?
老朱表示這絕對不可能嘛,別人不知道我還能不知道人沒活路會干嘛?
作為漢唐后人,我們要批判安祿山的叛亂作為,讓盛唐榮光難在
但作為普通大眾,你也要明白其中大眾本位原理,安史之亂不是因,而是果。他不是一個野心家憑借一己之力掀起的叛亂,而是大唐走到百年之際土地兼并人才上升各種問題的一個集中爆發(fā)。
歷史書會告訴你叛亂,但很難和你說清為什么有叛亂
有句話講得好,歷史書從來是秦始皇一部,孟姜女一部。
歷史確實都是由大眾創(chuàng)造的,如果你覺得困惑一兩個野心家?guī)蟊?,最大的可能是,你沒有看到水面下的暗流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