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峻霖‖歲月久歡
? ?? ???*青梅竹馬向
?? ? ? ?*微虐慎入
他埋伏入悠悠三尺巷,望不盡沉重明日路。
賀峻霖在騰騰升起的干冰霧氣里閉上眼,他好像忘了那棟晃晃悠悠的筒子樓,和筒子樓里那個明眸善睞的女子。
歲歡。
他的陳歲歡。
穿著紅裙子在頂樓舞蹈,永遠轟轟烈烈不服輸?shù)年悮q歡。樓頂長草半尺高,她是長草里開出的一朵永不凋謝的紅花。
這是一段塵封已久的記憶,當紅愛豆賀峻霖很少跟人講起。
那今天就講講吧,坐在你長眠的身體旁,小賀哥哥帶你回憶。
故事的開始要回到那棟筒子樓,在賀峻霖短暫的人生十八年里,揮之不去的是一棟屹立在他記憶深處的一座發(fā)灰筒子樓。那里人連著人,像多米諾骨牌一樣死命依偎。
男人抽廉價卷煙喝街邊啤酒,夏天光著膀子在樓道里納涼。女人們穿花夾襖抽水煙,打麻將還要出老千。他們是這座罪惡筒子樓的手腳,把每個出逃的人都視做叛徒,窮人天生故步自封。
賀峻霖就是個叛徒。
他天生和這里不一樣,他好像大商場里柜臺展覽的水晶。天生就與這座筒子樓格格不入。
于是他無數(shù)次認真的告訴陳歲歡:“我要逃出去?!?/p>
穿碎花裙女孩扎兩個麻花辮,她說我們一起。
只可惜筒子樓嚴絲合縫,只允許一個人去自由。
賀峻霖和陳歲歡是這座筒子樓里意料之中的住客,他們的父母已經(jīng)為這座樓流浪很久最終在閉塞空間里生下兩個渾身血污的孩子。他們隔著一層墻,同時用哭聲對抗這個殘忍的世界。
他們自小生長在一起,像貧瘠沙漠里開出的兩朵并蒂花。永生永世不分離,發(fā)誓用根葉逃出這片吃人的土地。
六歲那年,賀峻霖從很遠的地方給陳歲歡帶來一只玻璃瓶。十六歲,玻璃瓶就跟著陳歲歡的淚一起漂洋過海去找賀峻霖。
七歲,他們一起邁進小學。坐在窗邊看外面郁郁蔥蔥在九月陽光下依舊枝繁葉茂的黃桷樹,爭論知了去了哪。
陳歲歡永遠浪漫,永遠相信她的知了會在明年的同一時間破土而出。循環(huán)往復,永遠重復單調的歌曲。
賀峻霖抿嘴發(fā)笑,沒說話。他其實很想說知了已經(jīng)死了,明年再見到的是新生命而已。但是他好怕陳歲歡落淚,于是附和地點頭,啊對啊,明年還會再出來,我們去抓知了。
不過不等他們抓知了,就被老師抓到。老師讓他們去走廊罰站,兩個人在外面做了一個悠長的夏夢。
十三歲,他們考入渝城一中。賀峻霖站在大門前驕傲地指著校門,對陳歲歡說,阿歡我們快逃出去了。
陳歲歡笑他故作老成,卻不得不贊同。他們離那座令人生厭的筒子樓越來越遠了。
他們在渝城一中安家,駐扎在這里六年。陳歲歡邁進一中大門,自以為就此逃出生天。卻不想一腳邁入無盡懸崖,她看到穿白裙子女孩踮起腳尖。舞臺上有束光追在她身上,額頭點綴的水鉆在眾人目光里熠熠生輝。
女孩跳的好輕,在陳歲歡的心里蕩起漣漪。她好像看到自己也輕輕躍起,身后的紅絲絨幕布伴著光攏在她身上,她要永遠沉睡在上面,讓旋轉的裙擺,綻出慘烈的紅花。
回到筒子樓,陳歲歡拉著賀峻霖去頂層。頂層是一片充滿潮濕和濃烈自由氣息的雜亂荒原,野草在這里瘋長。陳歲歡穿著一身大紅裙子,在野草里忘情旋轉。
賀峻霖看著眼前肆意妄為的陳歲歡,她旋出讓人沉醉的蝴蝶翅膀,要帶著賀峻霖越飛越高。
陳歲歡瘋掉了,她好愛這樣的自由。好像紅裙子上身,她就能永遠逃離這個乖張狂躁的筒子樓。她踮起腳尖向著天空跳躍,如果我跳的很高,是不是就能擺脫著一切?
她不知道。
后來是賀峻霖一把將她抱住,兩個人坐到天臺邊緣。這里能俯瞰到大半個城,他們看到嘉陵江在一刻不停地翻騰,兩個人相互依偎在黃昏的余溫里,欣賞這個潮濕而又燥熱的渝城。
“賀峻霖,我想跳舞。”陳歲歡突然抬起頭,紅裙子襯著她的臉一起滾燙,“我去跳舞好不好?”
開朗樂觀大半生的賀峻霖一下被堵到講不出話,他低頭沉默。然后掰過陳歲歡的臉,看著她的眼睛認真講:“想什么呢?你看看我們的家,看看這片土地,看看樓下那群人。陳歲歡,再看看我們自己?!?/p>
“這太瘋狂了,阿歡?!?/p>
“扔掉你離經(jīng)叛道的想法吧,我們連努力的機會都沒有?!?/p>
那天晚上,賀峻霖躺在吱呀亂叫的小床上。這是他十幾年第一次埋怨命運不公,為什么有人生來就獲得一切,有人連祈求一個努力的機會都被判為癡心妄想。
陳歲歡失魂落魄好久,她再也不去舞蹈房看那些女孩子跳舞,只是趴在課桌上寫無聊的ABCD。
陳歲歡說:“我再也不跳了?!?/p>
看吧,筒子樓,你養(yǎng)出了最聽話的傀儡。讓他們除了逃離你以外,人生沒有任何熱愛可言。
于是日子又回到舞裙前,他們過著循規(guī)蹈矩的生活。最大的愿望就是買個離筒子樓遠遠的房子,一個月掙五六千塊錢。
日子過得好快,轉眼又是九月。原來的班長被轉去私立,老師看了眼成績單,陳歲歡的成績全班第一,不可厚非地成為新任班長。
陳歲歡長得好漂亮,透亮的眼睛帶著下垂眉角天生苦相教人憐惜。賀峻霖疼她,同樣是筒子樓的罪惡。賀峻霖只需要帶著他沒本事的逃出那棟樓,而陳歲歡卻要被她的賭鬼爹拖累一輩子。
陳歲歡命苦,母親十七歲在筒子樓里生下她就撒手人寰。留下她和嗜賭成性的爹活在悲慘世界里。
所以賀峻霖總是多讓她幾分,多遷就她幾分。他可憐的,僅小他幾分鐘的阿歡妹妹。
班里有很多喜歡陳歲歡的人,這點大家都認同。沒人會對一個乖巧聽話,長相漂亮又成績好的女孩子不動心。
賀峻霖如此,那些人亦是如此。
陳歲歡的抽屜總是堆滿各式各樣的情書,上面寫著肉麻不堪入眼的內容。只是那些花言巧語在陳歲歡眼里太過麻木,她見慣了筒子樓里形形色色的人。那些一起長大的女孩挺著肚子從樓里搬走,有的了無音訊,有的被爹媽捧回一盒骨灰。
筒子樓太悲哀了,飛不出什么美好事物。
她一聲聲拒絕,禮貌又疏遠。不知道是不是還沒逃出筒子樓,她聽到好多惡毒的話語,他們罵她虛偽,矯情,罵她不識好歹。
他們把賀峻霖堵在學校一角,好像真的很想看看到底有什么值得陳歲歡喜歡。但實際上只是捏起賀峻霖的下巴,一下又一下把他推在地上。
賀峻霖無力還手,只能躺在地上惡毒又絕望地想,就讓我爛在這里好了,和這個世界一起。
不過賀峻霖注定不會爛在這里。有人命好,富貴一生,有人運氣好,會成為沙漠里頂天立地的菩提樹。
他天生一副好皮相,嗓子清清爽爽好像四月春谷雨。
賀峻霖不是住筒子樓的命,初二考完期末,他被留下打掃衛(wèi)生。陳歲歡惦念著家里宿醉的爸,沒等他自己先離開。
命運貫愛弄人,賀峻霖從教室出來已經(jīng)傍晚。他低著頭快步往車站走,生怕回家晚了趕不上樓道里零星的燈。
卻被人叫住,賀峻霖轉頭,身后是一個穿黑衣服的男人,高高大大帶黑色口罩。那人問他多大,多高,多重,然后自我介紹是時代娛樂的經(jīng)紀人。
賀峻霖一口咬定是個人販子,拔腿就往筒子樓方向跑。男人緊追不放,一路跟去他家。賀峻霖父母是見過世面的廢物,只有理想主義頭腦而無現(xiàn)實主義手腳。他們聽到是經(jīng)紀人后很高興,那些在自己理想里沒實現(xiàn)的東西,終于要被兒子實現(xiàn)。
經(jīng)紀人姓黃,父母管他叫黃先生。黃先生走后,他爸把他叫過去,鄭重其事地問賀峻霖,你愿不愿意去做練習生?
愿意嗎?他當然愿意,像歲歡那條慘烈的紅裙一樣,他也有他的撕心裂肺。他想借著這條繩索一步登天,就此逃離這棟樓。他想站上萬人之上的舞臺,做永遠耀眼的賀峻霖。
他也夢想過離經(jīng)叛道的故事,那些美好的,關于舞蹈和音樂的故事。他為陳歲歡鳴冤,也為自己鳴冤。
于是他點頭答應,第二天跟著父母去了經(jīng)紀公司。簽字筆停下的一刻,賀峻霖感受到一種極致的窒息,他呼吸變得急促,緩緩看向窗外的高樓大廈。
這里好遠,一眼望不盡筒子樓,和陳歲歡。
他問,公司收女生嗎?
黃先生殘忍搖頭,他們專攻少年偶像,對女生禁閉飛黃騰達大門。
賀峻霖垂頭喪氣回去,他看到飛奔出來迎接他的陳歲歡,像只花叢的蝴蝶。
“賀峻霖你去哪了?你怎么不告訴我一聲?我一天都沒看見你?!?/p>
賀峻霖低頭看到陳歲歡興奮的臉,想說的話在嘴里打了幾轉都講不出來。他實在不忍心用一把利刃割破陳歲歡的幻想。
“我去醫(yī)院了,有點感冒。”賀峻霖拍拍陳歲歡的頭,拉著她去頂樓。
頂樓一直是他們的烏托邦,在逼仄歲月里制造的一場夢。賀峻霖突然對陳歲歡說,阿歡,去跳舞吧,穿著你的紅裙子。
這場夢里,只有賀峻霖一個當真。陳歲歡抬起頭,眼里含著苦淚:“我拿不出那筆錢,賀峻霖,別再說了?!?/p>
于是賀峻霖就不提了,而是日復一日地忙碌起來。小陳班長的點名冊上常常出現(xiàn)賀峻霖的名字,有幾個要好的朋友過來問她,陳歲歡驚恐地發(fā)現(xiàn)自己好像逐漸剝離了賀峻霖的生活。
那天晚上,陳歲歡去賀峻霖家門口堵他。卻不想撲了個空,他們家鎖地嚴嚴實實,連爹媽都不見。
她郁悶地回房間寫作業(yè),心里勾畫著明天的校藝術節(jié)該怎么面對那群高貴的舞蹈家。她想和賀峻霖翻墻逃課,一向乖巧的小陳班長突然想做一回瘋狂的事。逃出去,然后追落日。
只可惜白費陳歲歡一番心思,賀峻霖在公司沒日沒夜訓練,他已經(jīng)很久沒見過落日和歲歡。
也很久沒回那棟樓。
他逐漸脫離那里,往更高處攀爬。
他們見面的機會越來越少,陳歲歡每次見他,都能發(fā)現(xiàn)一點不一樣。比如賀峻霖的普通話越來越好,人出落地好標志,身上也出現(xiàn)各種她不認識的牌子。
陳歲歡站在逐漸耀眼的賀峻霖面前感到自卑,她不可避免的感知到兩人的距離,一條線拉過北半球,拉過少女赤誠的青春,逐漸清晰。
她很想問一句,賀峻霖你做什么去了?為什么找不到你,為什么不來學校,你的衣服哪來的?你住在哪里?你到底有多少事情瞞著我?
只可惜她沒那個勇氣,賀峻霖也沒那個勇氣。
他們裝作無事發(fā)生,又結伴去學校參加考試。賀峻霖好像只有考試才回來了,陳歲歡意識到。
這樣的距離一直維持到賀峻霖初三畢業(yè),兩人之間好像存在某種羈絆,他們注定永遠在一起。
畢業(yè)季的夏天,很熱烈。這種熱烈不單單來自于陽光,考試,操場和白襯衫。更來自于一種預感,悲壯的預感。
陳歲歡一個夏天沒見賀峻霖。
直到高一開學匆匆見面,賀峻霖又匆匆離開。他去干嘛?為什么不和我說?陳歲歡心里鋪天蓋地地委屈,她好像被孤零零地扔在這個世界里,不安正在彌漫。
這些問題在十月被班里一些潮流的女生解開,她們說班里出了個愛豆,就是從開學一直不見人的賀峻霖。
陳歲歡覺得這些實在駭人聽聞,賀峻霖去做明星,這怎么可能?可她湊過去一看,手機上四四方方顯示著賀峻霖的精致面龐。
她看到一個陌生人。
這不是她的賀峻霖。
可她忍不住去看,手機里的賀峻霖穿紅西裝,跳著她從沒見過的舞,唱著她從沒聽過的歌。陳歲歡終于不情愿地承認,她已經(jīng)從賀峻霖的生活中離開很久。
賀峻霖褪去了一身潮濕陰霾,聚光燈打在他身上的一刻,賀峻霖變得陽光而朝氣蓬勃,活的像任何少女17歲的夢中王子。
他是這棟狹隘潮濕筒子樓里,唯一飛出的一只帶光蝴蝶。
陳歲歡回到家,面對一張空白試卷怎樣也下不去手。她嘆口氣,迷茫地爬上樓頂。卻意外的看到賀峻霖就在那里。
“你……”
“我怎樣?”賀峻霖擺不出一點明星架子,還和從前一樣眉眼帶笑。
“我應該在舞臺上光鮮亮麗?或者被好多人開名貴車送到800平大別墅里?”賀峻霖看著眼前尷尬的少女,知道自己一點沒猜錯,“別亂想,陳歲歡,你的小賀哥哥依舊是你的小賀哥哥。是陪你一起從筒子樓走到一中的賀峻霖?!?/p>
“賀峻霖不會因為某份合同或者日以繼夜的工作訓練而改變?!辟R峻霖突然張開胳膊,“好久不見,陳歲歡同學,不擁抱一下嗎?”
眼前的少年恍恍惚惚,又帶上筒子樓的濕意。陳歲歡變成蝴蝶撲上去,聞著賀峻霖身上熟悉的腐敗味道。是她的,他們的味道。
陳歲歡終于忍不住落淚,眼淚滴在賀峻霖名貴的衣服上,沾成水漬。賀峻霖感受到懷里細小地顫抖,他悄悄地吻上陳歲歡的肩膀。也只敢悄悄地,去愛一個相識十六年的少女。
“歲歡,歲歡,我愿你歲歲常歡。”賀峻霖喃喃,送上最后祝福。
“賀峻霖,你要成為大明星了?!?/p>
“嗯?!?/p>
“可是你說過,我們不該有這樣離經(jīng)叛道的想法?!标悮q歡推開他,眼睛里七零八碎參雜著各種情愫。她愛他,可是賀峻霖現(xiàn)在是戀愛即死刑的愛豆。
他一手毀了自己的紅裙子,轉身去做那個年少成名的偶像。她也恨他,嫉妒地有些瘋狂。
賀峻霖,筒子樓里永遠潮濕的你,和舞臺上明媚的你。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你?
陳歲歡緊攥著賀峻霖的手腕,指甲一寸寸陷進肉里。但賀峻霖依舊站在原地不動,依舊帶著溫柔的笑去看他的歲歡妹妹。
她抬頭,一眼撞進賀峻霖的深邃眼睛。像是陷入一灘池水,好想就此淹沒在里面。
就這樣好了。
陳歲歡退后半步,輕輕松開手:“賀峻霖,走吧,我們總該有一個逃出去的。”
“賀峻霖,你的名字有山水草木,小小的一棟樓困不住你?!?/p>
她又退后一步:“去做你的大明星吧,我會替你保守所有的秘密,賀峻霖,沒人會知道你生活在這個潮濕陰暗的筒子樓里?!?/p>
“我祝愿你有個很好的未來,在你熱愛的,被萬眾矚目的舞臺上?!?/p>
賀峻霖,恭喜,你逃出去了。
那么往后的日子要怎么相處呢?我的大明星?
賀峻霖是連夜被保姆車接走的,陳歲歡零零碎碎聽到經(jīng)紀人的罵罵咧咧,似乎怪罪他千里迢迢從京都趕回來只是為了給明天的頭版頭條送素材。
他說你知不知道現(xiàn)在是什么身份,愛豆談戀愛是死罪,你從此和她劃開界限,再也別回來了。
陳歲歡突然意識到,他們再也回不去了。
賀峻霖講了聲我不會回來了,就一頭扎進深不見底吞人的保姆車里。車門被重重關上,賀峻霖從此沒了自己的名字。
“我不會再回來了,為了阿歡的安全?!?/p>
車行駛在夜風里,他們開出貧民區(qū),不知道從哪里就圍上一群車輛緊緊跟在后面。賀峻霖偷偷降下車窗,他聽到背后撕心裂肺的吼叫:“賀峻霖!賀峻霖你回頭看看我們!賀峻霖你酒店是不是住401!”
阿歡,你知道嗎,逃出那棟筒子樓的代價,就是一頭扎進更逼仄乖張的筒子樓里。
賀峻霖再也沒回這座潮濕燥熱的小城,所有逃出去的誓言,都成了陳歲歡的一場發(fā)夢。她有些渾渾噩噩,有時候問自己,是不是真的認識一個叫賀峻霖的普通人,和她一起長大的賀峻霖。她好像成了賀峻霖千萬粉絲的一員,回憶成長過往以后還要問自己一句是不是瘋掉了。
怎么不是呢?大家都瘋了,賀峻霖被那些莫名其妙的長槍大炮逼到無路可逃,被閃光燈包圍的時候無數(shù)次懷念那棟筒子樓。
他掙了越來越多的錢,穿的衣服越來越名貴。他去巴黎走秀,代言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品牌,做最火最大的娛樂節(jié)目主持人。他們說賀峻霖貴氣,眉眼間帶著水晶娃娃的易碎感。卻沒有人知道賀峻霖從一棟吃人的樓里走出來,心里永遠裝著紅裙子女孩舞蹈。
但高三那年,筒子樓燃起一場大火。陳歲歡的紅裙被付之一炬,連同她的神采飛揚,一同死在那場火里。
那場火是從高二開始燃起來的,她爸不知道從哪里撿個便宜后媽。生銹筒子樓披上紅紗,他們舉行了一場荒誕婚禮。
這一切賀峻霖都毫不知情,他走出筒子樓很久,再也不想回頭望。只有陳歲歡在角落里鼓掌,為她死去的媽不值。
賀峻霖,她說,我不要像我媽一樣十七生子,不要像那些女孩一樣被賣出幾萬塊彩禮。
她把所有希望寄托于未來的高考,在很久很久以后,盼望可以和賀峻霖重逢。她要報新聞專業(yè),等未來見面她要這樣打招呼:“賀峻霖你好,我是今天的訪談記者陳歲歡。”
但大火在高考前夕熊熊燒起,席卷了陳歲歡短暫的十七年人生。
后媽的父親去世,她爹要她放棄高考,去為那位不見面的外公哭靈三天。
正好在高考的三天。
她爹講,明年再說,長輩去世不能推。
陳歲歡哭得撕心裂肺,摟著那件紅裙子一遍一遍念賀峻霖。她好希望賀峻霖能出現(xiàn)在樓下,帶她遠走高飛,永不再回筒子樓。
只可惜到天亮也沒等到賀峻霖,反而是她爸把她帶去哭靈場,讓她雙膝跪地哀嚎。
她就穿著那件紅裙子一聲聲落淚,哭自己和賀峻霖。白幡滿天里,紅色太過扎眼,她爸把她的紅裙子扒下,讓她穿粗糙的白布衣裳。甩手把裙子扔進火盆里燃燒。
紅裙子在滾燙的火里翻滾,生命之花好像舞到盡頭,頂樓再也開不出遺世獨立的瘋狂紅花。
賀峻霖被公司一路護送到考場,他很幸運,被分在自己名義上的母校。于是考完他四處打聽,陳歲歡在哪里?
只可惜這里沒人認識陳歲歡,他也被經(jīng)紀人死命拉走,警告他如果不想給組合添麻煩,就再也別提那個人。
事實上,這場大火遠不止這樣簡單。
陳歲歡在哭靈的第四天就被阿爸以六萬的高價賣出去,買家是一個年近四十,視酒如命的男人。
她爸甚至早早備好繩子,如果陳歲歡不配合就綁過去。
只可惜他主意打錯,陳歲歡哭靈的時候把自己靈魂哭丟。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只是笑了笑問:“爸,我只值六萬嗎?”
既然要賣?為什么不賣個高價,我就此還清你的一輩子。
他爸福至心靈,頭也不回地去談新價錢。陳歲歡只是孤零零地坐在房間里不說話,她在想賀峻霖會不會突然回來娶她。
怎么可能呢?她才十七。
婚禮格外草率,這不是筒子樓第一次披紅,卻是陳歲歡的第一次。其實她心里早就沒了波動,不過是從一棟筒子樓去到另一棟,再走一遍媽的老路而已。
陳歲歡又穿了件紅裙子,看著眼前癡漢樣貌的人。她閉上眼睛,想啊想,對面是賀峻霖吧。
她要嫁給賀峻霖了。
后來呢?
后來讓我講。
我回到筒子樓是兩年后的事了,那時候的賀峻霖已經(jīng)可以獨當一面,黃先生足夠尊重我。于是我接下了一檔記錄綜藝,他們要去嘉賓的家鄉(xiāng)拍攝。
這正好,我背負著那些矜貴的濾鏡太久。都快忘記自己是誰,就在讓我回到那個地方,仔仔細細端詳我年少時拼命逃離的地方。
以及好久不見的故人。
我的,陳歲歡。
我想她見到我一定很高興,可能還會飛奔上來一把摟住我喊一聲賀峻霖。臨走前,我甚至為她買好了禮物——一件價值不菲的芭蕾舞裙。
我要讓她跳舞,我這樣講。20歲的賀峻霖有能力了,想讓20歲的陳歲歡把舞蹈跳到天荒地老。
但我推門進去,屋里透進陽光。冷冷散散照亮一角,昏暗的墻角挨著張床,破麻堪布的床上披頭散發(fā)坐著個人影。
“阿歡?!蔽倚÷晢柕?,我神采飛揚的,意氣風發(fā)的阿歡呢。
人影聽到一句“阿歡”,慢慢有了動靜。我看著她慢慢走進光里,見到一個我不認識的人。
她嘶啞著嗓子問:“賀峻霖,你來娶我嗎?”
我來娶你,阿歡,我來娶你!
我看到眼前的人面黃肌瘦,一把頭發(fā)好像上世紀的營養(yǎng)不良垛草,眼窩深深凹下去,眼睛卻發(fā)著奇異的光。她一把抱住我,好輕好輕,我只摟住了一把散散的骨架。
她的眼淚噼啪噼啪往下掉,她說賀峻霖你終于回來了,她說你再也別走了。
我聽著一頓揪心,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縱使明天世界末日,也不會阻止我們在天崩地裂里相擁。
阿歡,我的陳歲歡。
她說不走了好,不走了她永遠在筒子樓陪我。然后我只感覺懷里一送,阿歡像只輕盈蝴蝶一樣跳下陽臺。我往下望,看到一只摔得血肉模糊的蝴蝶。
阿歡!
再醒來的時候,我躺在陽臺上。睜眼是上方年久失修的水管滴答漏水,順著管道青苔爬下來。我問阿歡呢?沒人應我。
我的紅裙子,我的蝴蝶,我的紅花,我的歲歡,都沒了。
我看著這棟筒子樓,心里發(fā)狠地想,你再也沒辦法摘掉這朵怒放的生命之花了。
于是我開始調查阿歡的死,筒子樓吃人,阿歡被吃的筋骨不剩。
我向這棟樓質問,我想知道當初的一切。筒子樓用他深厚的聲音一字一句講來。
我看到了阿歡含淚出嫁,看到了新婚夜她念叨我名字被酒鬼痛打。看到她零零碎碎躺在床上被人禍害的不成樣子,看到她十七歲十月懷胎,生下個女兒。
后來呢?我問。
后來酒鬼嫌棄是個女兒,聯(lián)系人販子賣到山里?;貋淼臅r候拿著骨肉錢酒飽飯足,蒼天有眼,他跌進河里死了。
歲歡只能晦氣的再回這棟筒子樓,一日日縮進黑暗里,她瘋了,周圍人說。
我對不起阿歡。
我把阿歡的骨灰接下來,帶去京都買了塊墓地埋葬。
現(xiàn)在我坐在墓碑旁,上面清清楚楚寫著賀峻霖之妻 陳歲歡。
歲歡歲歡,歲歲常歡,歲月久歡。
你怎么就得不到一點歡喜?
我摸著凹凸不平的墓碑,我說阿歡啊,你逃出來了。
我說阿歡啊,你逃出來了。
我們都逃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