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廣場的癩蛤?。?.再次見面稍安勿躁

我去拍照了,站在黃浦江邊,望著那被阻斷的天際。
我對昨晚發(fā)生的一切還是將信將疑,但黃浦江水還沒沖刷干凈我的天真和稚氣。
我望著那些奇形怪狀的樓頂,不知道哪個最高。所以我決定拍個全景,給他耍個小聰明。
我請了個假,在人民廣場上見證了夕陽西下,但直到夜色濃重,我才開始找他。
根據(jù)鴿子屎的蹤跡,我找到了我昨天躺下的位置,但在那里我沒見到他,我等了好久,還是沒有見到他。
我開始懷疑所有的一切真是我的夢,人民廣場上怎么會有一只癩蛤蟆。我苦笑了一下,準備離開廣場,這時我聽到了午夜十二點的鐘聲。
然后我聽到了一聲輕咳,外加一聲“呱咕”。
我轉(zhuǎn)身向地面看去,我真的看到了一只癩蛤蟆。
“你好嗎?”他的聲音沙啞而懶洋洋。
“沒想到你真在這里!”我有些激動。
“不,你該跟我說‘我很好,謝謝’,然后再說,‘那你呢?’,然后我會回答‘我也很好’——說了半天等于沒說,這才像成年人之間的對話?!?/p>
“那個——你昨天讓我拍的照片,我拍好了!”我趕緊掏出手機,找出照片,然后把手機放到了地上。
手機的光亮照亮了他的臉——他百分之百是個癩蛤蟆。
“啊——果然,你沒拍上它?!彼戳艘粫汉笳f道。
“我拍了好多張,從好多角度拍的,”我說著,蹲到了地上,用手劃著手機屏幕,“外灘對面的高樓我應(yīng)該都拍上了?!?/p>
“沒有就是沒有——白天太亮了,你不會看到它,不過現(xiàn)在——也許能看見……”
“你是說現(xiàn)在?”
“就是——現(xiàn)在?!?/p>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我以為他要繼續(xù)說話,可他似乎在等我的回答……
忽然,就像微信上忽然有了新消息,就像一個AirDrop的文件接收落地,就像躺在床上被一把薅起,外加一盆涼水澆上了身體。
我似乎get到了他的想法,但我并不想相信。
“你不會——是想讓我現(xiàn)在去拍吧?”
“現(xiàn)在去正是時候。”
我看了看天空,看了看發(fā)光的手機屏幕,然后我忽然想起了什么,那是身體的疲憊與酸痛。
我還記得那些苦口婆心,撕心裂肺,感天動地的忠告——“對熬夜加班堅決說不!”
“可那太遠了?”
“遠能遠的過你的住處?”
“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晚了?!?/p>
“你也沒想要早回去?!?/p>
“非得要拍嗎?”
“不拍從何談起?”
“我們可以聊點別的?!?/p>
“你是說你想聊天氣?”
我看著他,然后把手機從地上撿起來。
這只癩蛤蟆,這只一無所有的癩蛤蟆,到底哪來的底氣。
“那我們一起去吧?!?/p>
“我哪兒也不去,尤其是那里?!?/p>
“為什么?”
“因為我就想待在這里!”
“那如果我還是拍不到呢?”
“那你就把它記在心里?!?/p>
“如果我根本就看不見呢?”
“那你就應(yīng)該可憐你自己?!?/p>
“什么——可憐?這有什么可可憐的?”
“看不到應(yīng)該看到的東西,難道不叫可憐?”
“你……”
“可惜啊——寶貴的時光就這樣在廢話中白白逝去……”
我看著他,感覺到自己把嘴唇咬住。
我感覺有東西在我的喉嚨里跳動,那是珍珠般的憤怒。
“我今晚不會去的?!?/p>
“好吧,好吧,那就趕緊回家,到床上繼續(xù)做你的夢?!?/p>
我站起身離去,我聽到了他的嘆息。
“人因為懶會錯過多少美妙的東西,不過,人都玻璃心,根本不會把那些統(tǒng)計……”
我感到鼻子有一種酸酸的感受,這是被支配的屈辱,是一種啞口無言的憤怒。
我沒有繼續(xù)走下去,而是又退回到遠處。但我沒有蹲下身,我站直身體,向下看去。
“你不用反駁,我用不著你‘不懶’的證據(jù)。”他說著,故意拉長嗓音。
這種居高臨下的感覺,就好像他可以一腳把我踩入泥地。
不過,我確實已經(jīng)在泥地里,待了太久,還出不去。
太笨,太懶,所以太爛,多么相像的邏輯。
總要的不是事情原委,而是誰來把這一切定義……
血液好像汽油,火燒透了身體……
“才不是懶!”我突然大聲喊道,用著快要喊破喉嚨的聲音?!拔艺f——你算老幾啊——憑什么我就要被你耍來耍去!憑什么!你說的那個東西——它根本不存在!我看什么看!沒有意義,都沒有意義!你讓我干的根本——沒有——任何——意義!我不會干的……我他媽受夠了……”
我喘著粗氣,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在哭泣,眼淚落在大理石上發(fā)出啪嗒啪嗒的聲音。很快,也許只是一秒后,我就開始后悔——后悔向這個陌生的蛤蟆宣泄了自己積壓已久的壞情緒。
“對不起?!蔽冶鞠脒@樣說,但卻錯過了時機。
“怎么會不存在……”他緊接著我的話說道,我發(fā)現(xiàn)他沙啞的聲音在顫抖,就像琴弦的顫音。“怎么會不存在!”他提高了嗓音,話語里夾雜著怒氣,“它就是存在!存在!存在!是你沒看見!是你自己沒看見!它就在那里!是你沒長眼睛!”他扯著嗓門,一邊大叫,一邊從地上跳起,努力縮短與我的眼睛的距離。
說我——沒長眼睛!他的話又點燃了我剛要平復(fù)的情緒。
我聽到一個聲音,那是火車通過時,眼鏡敲擊著墻壁。
“我……好啊——那你告訴我,在那——怎么會拍不到……存在的東西都可以被拍到,怎么就你這么特殊!我看什么最高的樓——這都是你自己瞎想的……你他媽的才有問題!”
“我不是說了嗎!白天看不到,現(xiàn)在才能看到!”
“哈,您真搞笑!”
“難道你會在白天撞見鬼嗎!是他媽的晚上!”
“什——么?”
哥——烏——誒……
鬼?
一陣冷風(fēng)吹過。

我下意識地環(huán)顧四周,然后打了個冷顫。此刻站在這空無一人的,寂靜而黑暗的廣場上,我的背后——還有我的心里一陣陣地發(fā)涼。
我沒有說話,但我希望他能說幾句話,希望他能趕緊打破這詭異的氛圍,哪怕是讓吵架繼續(xù)。
但他始終沒有說話,他甚至轉(zhuǎn)身背對著我,開始跳向與我相反的方向。
“喂——呃——那個——對不起,”我開口說道,我確實是想跟他道歉,但主要是想讓他說話,“那個——不好意思,我最近心情不太好……情緒容易失控……不是針對你……對不起了……”
他停止了跳動,但仍然背對著我。
“回家去吧?!彼従彽卣f道,然后一躍而起……
他消失在了黑暗中。
沒有“呱咕”……
沒有腳印……
冷……
好冷……
這一陣陣的冷風(fēng)!
我開始瘋狂地跑離廣場,向著馬路跑去。
呼呼地風(fēng)聲在我耳邊響起,我的雙腿充滿了力氣。
灰色的樹枝搖來搖去,像是有眼睛在樹葉里閃來閃去。
你聽這風(fēng)聲像不像尖叫的聲音……
地上的影子暴露了敵人的蹤跡……
喂——喂!有人在跟蹤你……
在你背后——有手——正要——抓住你……
我發(fā)誓我再也不要看什么驚悚電視??!
我拼勁全力地跑著,在跨出廣場的那一刻,跪倒在地。
看到馬路上的車跑來跑去,我長舒了一口氣。
得救了,就像是重生的奇跡。
我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吃力。
我回頭看了一眼廣場,嘴角向上揚起。
我在笑,邊笑邊在哭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