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階試煉】媽媽在這里

一
? 即使是在她的墓前,我也只能呆望那棵墳頭草說不出話。那棵草趴在墓碑上,根系插進(jìn)媽媽的名字里。它究竟吸收了什么養(yǎng)分才能在石頭上活下去?
? 陰天落不下雨滴,好似云朵后悔藏匿了天晴,眼角掉不出淚水,那是我心如死灰追悔莫及。
? 在我快過20歲生日的2020年,媽媽離我而去。有人說她是抗疫英雄,但,我只想她做我的英雄。
? “孩子。”
? 一個喑啞的聲音傳來。我猛地抬起頭,環(huán)顧四周卻不見說話的人,只是墓碑、墓碑??删驮谶@時,媽媽的墓碑居然泛起微光,幻化成一個人形!他身穿長袍,站在原先擺著墓碑的地方,兜帽把臉蓋住了大半,那棵草還立在他的帽子上。
? “給你一個機(jī)會,去拯救重要的人?!?/p>
? 這句話來自陌生的聲音,但聽上去那么熟悉。
二
? 給你一個機(jī)會,去拯救重要的人——這是媽媽對我說過的話。那時的我,還不知道什么叫做醫(yī)生。
? 我聽說發(fā)現(xiàn)新型疾病的時候,還覺得那離我很遠(yuǎn)。比起疫情,我更擔(dān)心考試周會不會掛課。一切都來的太快,太突然。前幾天,我還在選回學(xué)校的車票;后幾天,全國就都鎖在沉默的極限。
? 大年三十,父親收到待命通知,他又要像往常一樣去二十四小時通勤,而媽媽已經(jīng)在去醫(yī)院的路上。爸爸是警察,媽媽是醫(yī)生。歡度佳節(jié)的夜晚,我,就像孤兒。
? 在記憶里,那天就是我和媽媽的最后一面。那天還有一半餃子皮沒有包上肉餡,那天她匆匆洗過的床單還沒晾干,那天她發(fā)消息讓我記著門房寄存許久的快遞,可那雙高跟鞋她哪天才能再穿?
三
? 我頭痛欲裂。長袍幽靈話音剛落,我的視野就變得一片漆黑,耳鳴和眩暈緊隨其后令我苦不堪言。我跪在地上大吼著,但恍惚間,我認(rèn)出這是自己家的地板。
? 這是我的家,只有我一人在的家。但還有什么東西在吵鬧,片刻之后我才認(rèn)出是我的手機(jī)。一瞬,電流狠狠刺激了我的神經(jīng)——我飛也似地抓起手機(jī)狂按接聽鍵——網(wǎng)絡(luò)好似嘲弄般的不佳許久,這是我給媽媽專門設(shè)置的鈴聲。
? 原以為這輩子,我都不會在聽到這首歌。
? “媽?”我的聲音微微顫抖。
? 視頻里,她還戴著口罩,眼鏡片下面還有層白霧。她的目光比我每一張照片都溫柔,她的聲音比我所有的記憶還清晰。
? “哎呀,兒子,你終于肯接電話了,你最近……”
? “媽,媽!對不起,嗚,對不起!媽!”
? 我心里的洪水,決堤了。
? “我好想你?。寢?!”
? 手機(jī)的日期變了。現(xiàn)在,是媽媽過世的前一天。那陣子我好像在為什么小事賭氣,但我記不起原因??傊?,我沒有接到這個電話。從那以后,我常??粗@個未接聽發(fā)呆。她在這個晚上打電話給我究竟想說什么,我本以為永遠(yuǎn)也聽不到了。
? 曾經(jīng)我以為很重要的事,其實真的沒什么分量,可曾經(jīng)以為的稀松平常,有時卻會突變成刺痛一生的絕唱。
? “怎么了?怎么哭成這樣了?才幾周沒打電話??!”
? “三周,媽?!蔽冶M全力控制自己,我本以為自那以后,我已經(jīng)很堅強(qiáng),“三周零兩天。”
? “對嘛!快,把眼淚擦了,不像話?!?/p>
? 隔著口罩,我也知道她說這話的時候,在笑。在生離死別面前,在笑。在魔鬼的爪牙下,她在叢中笑。
? “打電話有什么事嗎,媽?”
四
? 我沖出家門。我現(xiàn)在就要去醫(yī)院,我必須去帶回她!
? 我怒吼著掙扎,保安一并把我摁在門房,我卻差點撞碎保安室的玻璃。他們以為我瘋了,但我的確瘋了。
? 那天以后,我的生活天翻地覆。我大學(xué)學(xué)醫(yī),可在19年年末20年初我看到的,盡是失望和慘劇??荚囍艿膲毫ι踔磷屛襾聿患皯岩勺约旱倪x擇,只能先去復(fù)習(xí)。我看到了楊文醫(yī)生、陶勇醫(yī)生等等一大群人,而后,我看到了媽媽,她的同事,她背后的爸爸,還有我自己。
? “放開我??!你們滾開!”
? 媽媽明天要做一場手術(shù),可能會很艱難,但媽媽有勇氣!你也要加油啊,去年掛了一科吧,開學(xué)補(bǔ)考一定要過!
? 大出血?你怎么知道?好吧,媽媽會注意的。
? 我必須去操刀,這是我的使命!
? 你怎么能這么說!我還有工作,我先掛了。
? “放開我!媽媽!不要去!”我虛脫了,我就這么被幾人摁著哭。我勸不了她。我知道她的堅持,眷戀和決然,我太懂她了。
五
? 爸爸被保安叫回來。他乘著警車,警服下的襯衫帶著汗?jié)n還沾了點灰。保安把我交給他,和他攀談了幾句就放我們回家了。
? 他帶我來到單元門站住了。
? “你不回家嗎?”
? “車還等著呢?!彼噶艘幌戮?,“你自己上去吧。”
? 我一直覺得爸爸有些冷酷。媽媽過世,他只說工作忙,時機(jī)不好,就大幅推遲了葬禮。我甚至沒機(jī)會再見到媽媽,只能手捧一撮干灰。我沒見過他難受的樣子,實際上,我從小到大幾乎只見過他皺著眉頭。媽媽說過,這是他的職業(yè)病,其實他心情很正常。但我實在是看不出他的心情。爸爸對我一向要求嚴(yán)格,但今天,即使我鬧了這么久,他還是什么也沒說。
? “媽媽明天有一場手術(shù)?!?/p>
? “我知道。”
? “她會因為,”這是我聽過很多遍,卻從來不敢面對的話,“因為手術(shù)事故感染,然后犧牲。”
? ——你會死?。?/p>
? 我這樣向電話那頭的媽媽吼。
? 爸爸半張著嘴,沉默了。他的眼睛暗下來一瞬,喉結(jié)起伏像是要吐出什么,但他還是放棄了。他依舊壓抑著自己,背身離去。
? 我逃不出去。我逃不出囚籠,也去不了醫(yī)院。即使去了,我也沒辦法見到媽媽,就像是死囚被壓上車子送去刑場。無論車子是否爆胎,是否走錯路,是否遇到紅綠燈,一旦結(jié)果被注定,過程還有意義嗎?
? 我質(zhì)問自己。
? 手機(jī)響了,爸爸發(fā)來一條短信:兒子,爸爸理解你的擔(dān)心,也明白你的愛。但你以為你的媽媽會因為這樣的故事退縮嗎?不要太看不起她!你的媽媽,和她所有的同事們,都是抱著死的覺悟去的。她參與的是一場戰(zhàn)爭。哪怕明天我出警時被人打死,你媽媽也不會離開崗位。這對我也是一樣的。做你該做的事,愛你的爸爸。
六
? 我什么也沒能改變??粗柵_,這才發(fā)現(xiàn)媽媽鐘愛的花草很久都沒澆水了。為他們下雨的云去了黑夜,再也回不來。我隨手把罐子里的水全倒進(jìn)去。
? 現(xiàn)在媽媽應(yīng)該還在做最后的掙扎。不出意外,不到一個小時爸爸就會回來告訴我噩耗。唯有這個晚上,他離開了崗位,沒有加班。
? 一切如我所料。我甚至沒有太失望。爸爸告訴我的時候還是很鎮(zhèn)定,和記憶里一模一樣。我聽完,只是回屋關(guān)上房門幾乎無聲地哭。
? 我睡不著,突然想起小時候的話。媽媽問我,如果她老去,被埋進(jìn)土里,我該怎么辦。我想都沒想就說,給媽媽澆水,等媽媽長大。
? 想去看看媽媽種的花。盡管干枯了,但還是迫切希望能有一株,哪怕是一株還能挺過來。可我一出門,就聞到一股酒氣。
? 今夜無云,月色靜好,清幽垂落在床沿,流進(jìn)爸爸的酒盞。
? “還沒睡?”
? “嗯。爸也是?”
? 他點點頭,又抿了一口白酒。我講起囚車的事來,希望爸爸能給我一個答案。他聽完又喝了口酒。
? “我想不通你為什么知道她要出事。”
? “我穿越了?!?/p>
? 爸爸笑了,他的臉看上去有些慘白:“看來我喝醉了?!?/p>
? 爸爸飲干最后一口,拿起相冊來。我記得當(dāng)初我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剛剛醒過來,一出門又看到這本相冊,就又哭出來了。原來是爸爸在看,又忘記放下。
? “記不記得小時候看日出?你說家里也能遠(yuǎn)遠(yuǎn)看見,為什么要爬山?”他自顧自說下去,“日出是一樣的結(jié)果,但爬山的時候,你向往它,努力爭取了,所以會更美?!?/p>
? “但那是好事,沒什么說服力。”我貧起嘴來,“如果壞結(jié)果注定了,我們該怎么辦?”
? “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媽媽做了對付大出血的準(zhǔn)備。盡管她還是被感染了,但病人保住了?!?/p>
? 我震驚了。因為我記得清清楚楚,那次手術(shù),本應(yīng)該是徹頭徹尾的失敗。難道到頭來我救了一個陌生人?
? 我扶著爸爸去休息。當(dāng)我的手撫摸他的后背時,我才發(fā)現(xiàn)他在輕輕抽泣。
七
? 那個病人因為其他并發(fā)癥過世了,醫(yī)生的熱血也救不了那個人。媽媽的時計就這么停在了早春。
? 然后,一切照舊。我還記得一些事。網(wǎng)課我本來還會聽,直到有一次老師說抗疫子女可以享受獎學(xué)金和加分,就有同學(xué)匿名說不公平。
? ——那我把分給你,你把我媽還給我啊!
? 那時的我開麥向全班大吼,隨即退出課堂,關(guān)了手機(jī)。我也不想和“冷酷”的父親多說話,因為我以為他一心撲在工作上,對媽媽毫不在意。我本來也恨透了醫(yī)學(xué),因為它奪走了我的媽媽。
? 但照舊的事,還是有所改變。我沒有翹課,也沒有恨醫(yī)學(xué)。我補(bǔ)考通過了,我這學(xué)期的績點也不算太拉胯。
? 媽媽在病倒后,又和我通了一次話。這是我記憶中所沒有的事。
? “兒子,媽媽可能要去另一個世界了。”
? “謝謝兒啊,大出血,我搞定了!”
? “孩子,你要好好努力,別像媽媽笨手笨腳的,手術(shù)的答案都有了,還沒抄好?!?/p>
? “兒子,媽媽愛你!永遠(yuǎn)愛你!媽媽呀……”
? 媽媽種的花沒能活過來??苫ㄅ枥镩L了其他東西,那是一棵小草。也許是泥土里裹挾了種子,突然就發(fā)芽了。
? 生命的傳承有時很簡單,就是突如其來的災(zāi)難帶來死去,可堅持不懈的頑強(qiáng)又重獲新生。
? 我以為從那天起,媽媽就這么離開了我。
? 結(jié)局也許是注定的,但沒人知道結(jié)局的樣子。哪怕你已然經(jīng)歷過一次,那也不是結(jié)局的全部:
? ——媽媽呀,從未離開你。
八
? 我抱著媽媽的墓碑,周圍空無一人。有一株小草從媽媽的名字里扎根長出來,立在她的肩頭。
? 我發(fā)現(xiàn),我觸及了冰涼墓碑懷中的溫暖。我緩緩掀起長袍幽靈的兜帽,媽媽的臉還是那么溫柔,帥氣。
? 她是我此生最驕傲的傷疤,是拯救我的英雄。媽媽去了另一個世界,而我會踏遍萬水千山找你。你離我太遠(yuǎn),但我會從現(xiàn)在起奮起直追。長眠于二零早春的木棉與百合,我要替你去看,通往人間的盛夏有多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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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為虛構(gòu)。
但同樣的是我見的事實。謝謝能看到這里的你,衷心希望我能夠用我的故事和筆得到你的推薦和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