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經(jīng)》第五十三章
使我介然有知,行於大道,唯施是畏。
上一章講,一個人要精神內(nèi)守,才能與天
地同道合德,才能用之不勤,不為而成。反
之,如果一個人精神外馳,失道離道,喪己于
物,那么精神總有開泄消耗殆盡的時候,就會
為者敗之執(zhí)者失之,終身不救。
內(nèi)和外,怎么說呢。它說的是,人與萬物
間的相互關(guān)系。心生于物,為外;心死于物,
為內(nèi);機在目,說明,眼耳口為精神內(nèi)守還是
外馳的樞機和開關(guān)。當人精神足全,無論樞
機開闔,他的精神都不會外馳,也無需刻意內(nèi)
守,其心不生不死,內(nèi)外不辨,此為忘。
忘,心之亡也。物我兩忘,人的精神,既
不會耽于外物,也不會耽于自身。這樣足全的
精神,就會與天地精神相通,以天地為身,以
宇宙為身,與萬物同其身,出無間,入無朕,
獨往獨來,莫之能止。
要理解道德經(jīng)的本章,
“介然有知”是關(guān)
鍵點。介,是一個象形詞,甲骨文的字形,人
居中間,有物居兩側(cè)。在本句的語境中,介
然,就是介于母和子之間。有知,是指既知其
母,又以知其子,復(fù)守其母。人是道與萬物間
的中介者,觀察者。
人能理解萬物,在于人得道。得道之后,
要須臾不離,篤守不失,才能永久的理解萬
物。如果得道了之后不去復(fù)守大道,那么就會
再次失道,失道之后,就會失去對萬物的洞察
力。人如果對萬物喪失了洞察力和理解力,他
們就會謀求,對萬物立法,成為立法者。對自
己不理解的事物立法,并自我規(guī)定自身的合法
性,這也是挺無奈的事,因為他們失道了,不
如此,連活都不會活了。
只知其母,不知其子,不可謂介然。不知
其母,也不可能知其子,就更不可謂介然。既
知其母,以知其子,如果不能復(fù)守其母,一而
終,再而亡,也不可稱之為介然。這便是介然
有知的深意。
唯有做到“既知其母,以知其子,復(fù)守其
母。”這樣才能夠介然有知,介然有知了之后,
才能行于大道。
唯施是畏,要理解這句,施字很關(guān)鍵。施,
由方,人,也三部分組成。前人一致認為,也
的本義女陰的象形。這個說法是不對的。“也”
是由“它”字變化而來。它字,前人認為,本
義是指蟲,對蟲的象形,這也是不對的。它,
是指事物的萌發(fā)狀態(tài),剛剛露出來一點苗頭。
一個事物,從無到有,物形之,類聚之,它們
開始存在,便可對其進行命名,統(tǒng)稱之為它,
他,她。
事物從剛萌發(fā)狀態(tài),從地下剛拱出來一個
尖尖,到伸展出來兩瓣子葉,
“它”上面冒出
來的一個小尖尖,到了“也”的狀態(tài),上面就
開始冒出來兩個頭。事物從一到二,既是本身
從萌發(fā)到生長的縱向演進。也是指從個體到類
的形成,因為不可能一個事物被演化出來,他
只是孤立的,地球上只有一個它這樣的存在
物,凡是能被演化出來的事物,它都有類。
道之為域,為一為大。物之為域,為方為
萬。施,向著一方一隅之物,為物而裂道。道
為物裂,則不復(fù)可行于大道。唯施是畏,是
說,已經(jīng)知其母,又知其子,但是如果不能復(fù)
守其母,那么就會以物裂道,局限于子,不能
再知其母,那么后面再演化出來的未來之物,
就無法在去理解他們。要想須臾不離的行于大
道,就不可以施己于道,以物裂道。
大道甚夷,而人好徑。
我們想象一個面,無邊無際的平面。在這
個面上,沒有一條直線,它是一個完整的平
面。在這個平面上,畫一條直線,整個平面就
會被割裂,被一分為二。再繼續(xù)畫更多的直
線,那么,這個平面就會更加的碎裂無窮。人
只要行于某一條直線,那么這條平面上的其他
所有可能性,就會對他遮蔽。人無法用一條直
線去理解其他直線,更無法用某條直線,去理
解整個平面。
我們再想象一個三維的空間,在這個虛空
中,它無邊無際。有了三維的物體之后,這個
整體的空間,就被割裂成了無數(shù)的三維空間,
每一個物體,都是對整個空間整體的割裂。
道之所處,無物,無時,也無空。物體割
裂了空間,空間割裂了時間,時間割裂了生
死,生死割裂了道。
夷,本義是指空曠遼闊平坦,無一物,平
靜??捎脛釉~,也可用形容詞,比如夷為平
地,比如化險為夷。對于直線來說,一個完整
的未被割裂的平面,就是甚夷。對于物體來
說,一個未被割裂過的整體的空間,就是甚
夷。對于空間來說,一個未被空間割裂過的時
間,就是甚夷。對于時間來說,一個未被割裂
過的生死,就是甚夷。對于大道來說,一個未
被生死割裂過的永恒之物,就是甚夷。
大道甚夷,天地萬物都有一個共同的母
親,道。道,虛極靜極,綿綿若存,用之不
勤,善貸且成,不自生而永生。人作為道與物
之間的中介者和觀察者,必須得精神足全,才
可以知萬物之母,同于大道,行于大道。而一
旦開其門,濟其事,以己施道,那么人就無法
再介然有知,會變得只知其子,不知其母。
只知其子,不知其母,人就會以物裂道,
緣物求道。就如同,一個已經(jīng)被割裂的平面
上,一條直線試圖在一維空間里去探索這個平
面,人只要割裂了道,不能復(fù)守其母,那么,
再試圖從低層次的存在物,去探求最高層次的
道,以其子,而去知其母,這是不可能的。
而人好徑,說的就是這種,以求其子,復(fù)
求其母的做法。大道之子,無涯無窮,于是就
造成,在天地之間,人人各執(zhí)一子,甚或各執(zhí)
一孫,而妄圖得知其母。執(zhí)其子之方,執(zhí)其孫
之術(shù),而謀其母之大道,用來治天下,則天下
亂。用來治身,則身死。用來治家,則家破。
這些人,都認為自己所崇奉的,所執(zhí)用的
都是“道”
,因為大道被割裂,形成了各種各
樣的碎片,很多人都認為自己手里的那塊才是
道,于是就會爭執(zhí)不下,甚至大打出手。一下
子天底下,出現(xiàn)了無數(shù)的道。這就鬧笑話了,
天下怎么可以有兩個或兩個以上的道呢,就如
同,一個人怎么可能同時有兩個或兩個以上的
母親呢。
這些異端邪說之間,互相的交戰(zhàn)攻伐,
誰也消滅不了誰,最后就互相妥協(xié),選擇了
茍合。他們紛紛承認,對方的異端邪說都是
“道”。更進一步,他們還會合在一起,說什
么多少多少教合一。宣稱一個人同時存在多個
母親,已經(jīng)很荒誕了,又進一步說,這些同時
存在的多個母親,又可以摁扁了搓圓了,合成
一個母親。
天下之“道”
,并非是越多越好,就如同
一個人的母親,并不是越多越好一樣。那種見
什么都尊為道的傻瓜行為,跟看到誰都喊媽媽
一樣幼稚愚蠢荒唐可笑。人只有一個母親,天
地萬物,也只有一個母親。要治理天下,就得
按照母親給子孫所設(shè)定好的唯一的,出廠設(shè)置
好的操作系統(tǒng)來,而不是自己拍腦門,以己施
道,把自己“規(guī)定”為萬物的立法者,胡亂想
出來一個“道”
,用來治理天下。
朝甚除,田甚蕪,倉甚虛。
以己施道,實為失道。失道,則失其母。
已失其母,則執(zhí)其子,其子彌出,其治愈繁;
其子彌多,其治愈難。甚繁甚難,終亡其政,
政亡國滅,天下昏亂。
以徑為道,以子為母,以此治國,在理論
上,天下之徑會層出不窮,天下之子,也會層
出不窮,沒有窮盡的時候,只要天地之母還在
周行而不殆,那么天下的新事物,就會一直源
源不斷的被演化出來。
要有一套有限的理論和制度,來統(tǒng)治無限
的永遠在更新的天下萬物,這就太難了。就得
不停的更新迭代人發(fā)明的這套制度,不停的進
行建構(gòu)和打補丁。這種建構(gòu)行為,也不會有窮
盡的時候,隨著新事物越來越多,它也就越來
越難以適應(yīng)新的時代,這套人發(fā)明的用來統(tǒng)治
社會的操作系統(tǒng),最后越復(fù)雜,系統(tǒng)就會越脆
弱,效果就會越差。直到有一天,系統(tǒng)崩潰,
社會秩序也隨之崩潰。
朝甚除,朝是指一個周期的更始,除是指
殿壁,這里有拾階而上的意思。人發(fā)明構(gòu)建出
來的系統(tǒng),是一個朝向無窮遞進演化的統(tǒng)治體
系。本章中,多處使用了甚字,甚,指無窮遞
進,遞推。大道甚夷,是說大道,要多虛就有
多虛,是沒有盡頭的虛。朝甚除,是說,社會
統(tǒng)治體系,隨著社會的演化越來越復(fù)雜,那么
這個系統(tǒng),也導(dǎo)向無窮復(fù)雜。一切都在拾階而
上,離復(fù)歸于大道,也越來越遠。
天下之母,生出萬物,就已經(jīng)給天下萬物
安裝了一套原裝的操作系統(tǒng)。這套系統(tǒng),就叫
自然,生來什么樣,就按照什么樣的天性而生
存。萬物依循這套系統(tǒng)來生息繁衍,所表現(xiàn)出
來的樣子,就是自然而然。為什么說要唯施是
畏呢,因為,以徑為道,為萬物立法,就是迷
信人可以發(fā)明出來比天下之母更完美的另一套
系統(tǒng)。這樣就會導(dǎo)致,不自然,刻意,巧偽。
這套巧偽的人造系統(tǒng),越來越巧,越來越
復(fù)雜,也就會越來越偽。人沉湎在這樣的系統(tǒng)
中,就會越來越遺忘自然之母,反而以一套巧
偽的人造系統(tǒng)為母。萬物生來都是以自保自存
為最高法則,但是在巧偽社會中,這個社會的
最高法則,是為了維護這套系統(tǒng)的存在。
為了維護這套越來越精巧的人造系統(tǒng),就
得耗費大量的人力物力。人們生活在這種人造
的系統(tǒng)中,因為利益糾葛,也會沖突頻繁,訴
訟頻繁,爭斗頻繁,維護社會秩序穩(wěn)定的成本
和代價就會非常高。實其外,則必虛其內(nèi),社
會的過而不當?shù)倪^度組織化,就會抑制社會經(jīng)
濟生產(chǎn),也會抑制國力的殷實。
田甚蕪,人們都去忙著建設(shè)與升級那套巧
偽系統(tǒng)去了,真正從事生產(chǎn)的人,就會變少。
很多田沒人種了,就會荒蕪。田里沒有產(chǎn)出,
那么等收獲的時候,自然倉廩里,就會虛廢。
這段話,用在人身上,也是一樣的道理。
老子主張,要虛心實腹。朝甚除,為了不道之
徑,整個人都役累于物,并拾階而上的越陷
越深。那么心就會越來越實,心實了,腹就會
虛。人的精氣之田荒蕪了,那么人體的精髓
之倉,就無精可藏無氣可用,整個人就會疲敝
不堪。為什么大部分人都活不到天年,實心虛
腹使然。有道者,虛心實腹,無道者,實心虛
腹。國家如此,家庭如此,企業(yè)如此,人身也
如此。
服文采,帶利劍,厭飲食,財貨有餘。
服文采,服是用的意思。這套人發(fā)明構(gòu)建
出來的統(tǒng)治天下的系統(tǒng),它的結(jié)構(gòu)會越來越
復(fù)雜,為了維護這套系統(tǒng)的正常運行,就得不
停的用人的語言和文字,來編織建造這套理論
大廈。不停的升級,不停的打補丁,不停的殺
毒,不停的煽動,推廣和兜售。
帶利劍,人發(fā)明的系統(tǒng),最大的短板在
于,你可以發(fā)明一套,我也可以發(fā)明一套,你
可以兜售你的系統(tǒng),我也可以兜售我的系統(tǒng)。
從邏輯上講,任何立法者,在合法性上都是平
級的。你可以規(guī)定自己是立法者,我也可以規(guī)
定自己是立法者。你覺得你的系統(tǒng)完美無瑕,
可在我看來,你的系統(tǒng)一毛錢都不值。而且,
你用你的系統(tǒng)所控制的大腦疆土,我也可以
從你手里搶奪過來,用我的主義,消滅你的主
義。
人靠人造的巧偽思想控制人群,維系社會
秩序的最大風險爆發(fā)出來了。主義這種東西,
如果你信它,它才有價值,所謂信念之外無
“真理”。如果你不信它,覺得自己可以發(fā)明
出來一套超過它一萬倍的更好的主義,那么面
前的所有其他主義,都是有待被消滅和扔進垃
圾桶的思想垃圾。
為了防止有人扯掉這些統(tǒng)治人類的人造系
統(tǒng)合法性的外衣,宗教會發(fā)明一些恐怖的死后
世界的詛咒來嚇唬人。而現(xiàn)實社會中,能被宗
教的詛咒所嚇倒的傻子畢竟不多,所以最后能
杜絕人們拆穿和打倒某種系統(tǒng)的辦法,只有暴
力遏制,帶利劍。不準質(zhì)疑,不準反抗,更不
準武力推翻當前系統(tǒng)。
厭飲食,厭在這里有滿足的意思。人生活
在這種巧偽的社會中,成天忙著算計和斗爭,
心太實,腹就會太虛。人會變得很兇惡,對食
物也是如此,吃飽了還想吃,吃膩了還想再塞
點,吃撐了,運動運動,消化的差不多了,還
想接著吃,吃的越肥越狼吞虎咽。為什么會這
樣呢,因為心太實,心火燒的太旺,人對一切
都會有奢欲,并窮奢極欲的無法被滿足。
財貨有餘,心火太盛,人不僅對食物窮奢
極欲,人對一切都窮奢極欲。唯不施是畏,以
窮竭其精為快。對外物過度的追求,對財富,
難得之貨的過度追求,這種奢欲,又會形成攀
比。因為社會以巧偽治天下,人失道亡本,實
外虛內(nèi),人人都會窮兇極惡,要在一群窮兇極
惡的人中脫穎而出,就會造成攀比和競賽。
高度組織性的社會里,以外物來標劃人的
社會屬性,人想在這種巧偽的系統(tǒng)中生存的
更好,就得終其一生的投入奮斗。在這樣的競
賽中,可以看到,很多年輕人,年紀輕輕的就
去世了,或者得了不治之癥。還有一些事業(yè)十
分成功的人,也年紀輕輕的就死掉了。實外虛
內(nèi),實心虛腹,田變成不毛之地,倉里一粒米
也沒了,那么人就會死。對于國家來說,這個
國家就會滅亡。
是為盜夸。非道也哉。
盜,私利物也;夸,奢也。道,公也。一
個自然而然的人,是怎么走向了道的反面,變
成一個窮奢極欲的人的呢。人瘋狂的占有外
物,這種欲望本身,就是基于一種匱乏。是一
種精神的匱乏,對道的匱乏。只有不停的施為
著,開泄舒散著自己的精神,才能感到自己還
活著。
本章開頭一句便講,有道之人,唯施是
畏。天下之母,所造萬物,她所默認設(shè)置的自
帶系統(tǒng),本身就是完備的。人自作多情的再發(fā)
明一套巧偽的系統(tǒng),一是畫蛇添足,二是會弄
巧成拙,三是會喪己于物,四會造成合法性危
機。大家都是人,所以,每個人都是潛在的立
法者。
以徑為道,皆為不道。以子為母,妖妄叢
生。實心虛腹,田廢倉空。實外虛內(nèi),命不久
矣。其奢欲深者,其天機淺。施不道之為,以
此治國,則國亡;以此治身,則身死。
中國文化中,最高的學問,就是治理天
下,開萬世太平。也就是說,治理天下的目
的,是讓天下的秩序,更和平,更長久,永遠
不要有禍亂,人人都能生活的很幸福。對個
人來說,治身的最高目的是什么呢,把人身當
成一個國家來看,治身和治國,道理都是一樣
的,它們的最高目的都是,千萬不要亡國。身
病,身不得其死,都形同亡國。
于國于身,說到底不過就是太平二字,要
公了之后,才能有平。唯有道者,才能至公,
至公而有太平。人們往往是,奔著好的愿望,
都宣稱自己在找到了自己的“道”
,殊不知卻
都走了不救之路。在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就會越來越背離大道。以至于到最后,積重難
返,越治越亂,越施為越不救。
本章闡述了,如果不復(fù)守其母,不行于大
道,以一己之妄,以社會上各種不道的異端邪
說來治理國家,來治身治事,就會導(dǎo)致不救而
亡的下場。如果事情已經(jīng)到了這么危險的境
地,要怎么才能自我挽救呢。下一章,將給出
救治之措和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