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志·雪焚城》(6)
11.
雨從半夜開始下,由點滴轉(zhuǎn)為瓢潑,待到天明時分,積水已漫過街鋪最末的臺階,整個天啟城都籠罩在郁青的雨幕中。
即便如此,四禧茶樓的屋檐底下依然滿滿當(dāng)當(dāng),都是排隊等候吃早茶的食客。四禧湯團遠近聞名,戰(zhàn)亂年頭也沒斷過買賣,一場暴雨實在算不了什么。
“一大早把老子轟起來,就為吃這個?”陸珩瞪著湯碗,古爾沁烈酒他都嫌淡,甜米酒?簡直是對他瀾北血統(tǒng)的侮辱。
小閑咬著醴水湯團,表情變得同樣甜糯:“待會有好戲看?!?/p>
天光微蒙,照著比平日冷清許多的通衢大道。一個瘦弱的賣花姑娘縮在檐下,不時仰起臉,殷切地看著往來過客。水珠打濕她的粉面與籃中杏花,顯得楚楚動人,與身旁腌臜的盲乞丐形成鮮明對比。
陸珩觀察片刻,面上浮出不以為然。
十分沒有新意的組合。
賣花女與盲乞丐,放在鬧市或許不會引人注意,但在這種時刻,出現(xiàn)在官員上朝的必經(jīng)之路,簡直就似禿腦殼上的虱子一樣惹眼。
一聲驚雷過后,雨點變得更加稠密。街口終于傳來隆隆車轍聲,那是公卿世家才有的四駕重車。賣花女整理著七零八落的花枝,慢慢直起身。陸珩有些錯愕,難道他們的目標(biāo)是何太傅?
天羅的高額懸賞引來不少外圍殺手,大多只是枉送性命而已。陸珩看著姑娘尖俏的下巴,憐香惜玉的心思又開始作祟。這附近布滿緹衛(wèi),一旦她有任何動作,恐怕會立刻香銷玉殞。
又一聲驚雷。
盲乞丐嚇得一激靈,吃到一半的饅頭骨碌碌滾了出去。他伸出枯枝般的手,四處摸索珍貴的口糧。
“小心!”
老乞丐終于在街心找到那團面疙瘩,就著雨水往嘴里猛塞,忽然聽見賣花姑娘的尖叫。他茫然回頭,發(fā)現(xiàn)耳邊轟隆的并非雷雨,而是剎不住的馬車。
車碾過的瞬間,雨中傳來刺耳的尖嘯。不知來自脫韁的馬,車下的人,還是挫地的車輪。混亂中,黑衣的緹衛(wèi)如同傾巢的烏鴉,從四方奔涌而來。刀劍如林,悉數(shù)指向一個纖小的身影
? ? ? ?——賣花女如流矢一般,直取太傅車駕。
藏在她竹籃內(nèi)的是一雙娥眉鋼刺,若是用于水戰(zhàn),或可將百尺樓船輕易鑿穿。但何太傅的馬車非同小可,由銘濼山的鍛木所制,堅固堪比金石。使用這么秀氣的兵器,不啻于以卵擊石。
更何況,何虹的貼身侍衛(wèi)均非等閑。
攻至半途,賣花女已是遍體鱗傷。她踉蹌幾步,勉力將鋼刺扎入馬腹,隨即墮入亂蹄之下。
花樣少女橫遭不測,人世間最哀傷的事莫過于此。陸珩怏怏收回目光,轉(zhuǎn)而去看懸浮在碗中的酒釀顆粒,小閑卻連連捅他:“快看,還沒完呢?!?/p>
受驚的馬匹被當(dāng)街立斬,太傅車駕安然無恙。賣花女最后的圖謀也失敗了。
緹衛(wèi)沉默地抬走尸體,迅速清理現(xiàn)場。茶樓里的人不敢多看一眼熱鬧,繼續(xù)聊著天氣與家常,假意天下太平。正當(dāng)所有人都以為這場草率的刺殺已經(jīng)結(jié)束時,事件出現(xiàn)了新的轉(zhuǎn)機。
那個本應(yīng)死于車下的老乞丐,竟如鬼魅般出現(xiàn)在車頂!
他屹立于暴風(fēng)雨中,手中高舉一根盲杖,干枯的盲眼仰視天空,仿佛遠古壁刻中的神祇。
一般的盲杖多為竹制,為的是探路輕巧靈便,然而這一根卻非同尋常,竟是沉重的熟銅長杖。
墨云肆卷,雷聲如催,天光愈發(fā)黯淡。
太傅府的侍衛(wèi)如群虎撲食,快刀再次出鞘。暴雨如注,刷去刀口新沾的血跡。
盲乞丐灰白的眼珠里綻出最后一絲血氣。
他尖嘯一聲,將手中銅杖舉得更高,幾欲刺破云層。此刻,在云層之上,一道明紫色的閃電隱隱浮現(xiàn),如同暴怒的青筋。這暴怒瞬間化為萬鈞雷霆劈下,恰好就劈在這一城,這一坊,這一街,這個乞丐的銅手杖上。
干枯的盲眼乍然一亮。
光芒自手杖頂端傳來,耀遍天啟城的九街十坊。電光火石間,那輛特制的鍛木馬車完全燒成焦黑。拉車的馬,駕車的人,車頂?shù)拿て蜇ぃB同近旁的侍衛(wèi),無一得以幸免。
“鍛木生長于銘濼山,木質(zhì)富含鐵礦,樹齡越久長,木質(zhì)越堅硬。何虹相當(dāng)怕死,選的是百年鍛木。所以這輛車,等同于一輛刀槍不入的鐵車?!?/p>
“所以想到用雷擊。”陸珩嘆為觀止。看似天災(zāi),實則人禍,人類將精力與智慧都集中用于殺人時,手法也愈發(fā)駭人聽聞了。
“唔,可惜車里的人不是何虹?!?/p>
“???你怎么知道?”
“有個簡單的判別方法,”小閑心滿意足地舔著空碗,“給我買一個月早點,我就告訴你?!?/p>
午后,豆蔻的濃香被雨氣沖淡,原映雪坐在樹下,手中一柄素白的紙扇,有一搭沒一搭接著落花。
風(fēng)斜斜吹著,顯得此刻尤其良辰美景、草長鶯飛。顧小閑藏在遠處的樹蔭中窺探多時,越想越覺得自己煞風(fēng)景:這地方適合吟詩作對,把酒言歡,甚至談情說愛,但絕不適合殺人。尤其那待宰的公子白衣勝雪,滿身風(fēng)華,不管刺殺還是毒殺,都不太符合她的美學(xué)。
正當(dāng)她為殺與不殺以及殺人方式而苦惱時,原映雪忽然起身,向她隱匿的方向緩緩走來。
小閑屏住呼吸。她沒有感到驚慌,小時候玩躲藏游戲,她總是最后一個被找出來。很久之后,她才知道那是魘的隱術(shù)訓(xùn)練。
她從未被當(dāng)作天羅殺手來訓(xùn)練,卻是老頭最得意的門生。
她經(jīng)商,便成為淮安商會的頭領(lǐng)。她體弱,便久病成良醫(yī)。她是個天才少女,有著常人沒有的本事,能解決常人解決不了的麻煩。
然而她的親族卻對她百般挑剔,千般苛責(zé),欲棄之而后快。
世事就是這么諷刺。
譏誚從顧小閑眼中閃過,就在這時候,她忽然對上了原映雪的笑臉。
“上面風(fēng)景如何?”清俊的公子仰面笑問,未待小閑回答,便幾個起落躍到枝頭,與她比肩而坐。
“果然比下面好?!?/p>
小原?原映雪?小原?。?/p>
淺墨色的眼瞳中盛滿了笑,與抖動的樹枝一起晃得她眼花繚亂。
“邢先生的事,多謝。”
小閑臉上走馬燈似的變了幾番顏色,原映雪又笑道:
“前些日子劫了淳國大牢的人,也是你吧?”
風(fēng)忽然大起來,吹得顧小閑搖搖欲墜。這時候她就應(yīng)該手起刀落,然后對著樹下的尸體冷笑“你知道的太多了”,像所有訓(xùn)練有素的冷酷殺手,但她只是握緊樹枝,盡量平靜地答非所問:
“啊,好像又要下雨了。”
“是啊,”原映雪笑意濃濃,“一起避雨么?”
注意到小閑緊握樹枝的手,他又笑道:“別怕,我不會對小女孩動手。玄璣殺了我很多次?!?/p>
湖中有船,船上有蓬,蓬內(nèi)有酒。
任何時候,只要爐子上溫了一壺酒,氣氛就會變得愜意安寧起來。然而顧小閑還是脊背繃緊,寒毛倒豎,像一只受到驚嚇的貓。
香車寶馬名宅,她早該想到碧遙湖的小原,就是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原映雪。之所以會大意,也許是因為這人身上并未流露任何危險氣息。她從小在深山長大,對危險有著野生動物般的直覺。
小閑偷瞄救命恩人兼刺殺對象,心尖陣陣抽緊。
她向來都習(xí)慣于掌控局面,忽然被人給掌控了,一時不知要如何應(yīng)對。任人宰割從來就不是她的風(fēng)格,但面前這個人……
這個人哪里像一個奉行“滅欲長生”的辰月教長?笑容里帶著傾世的風(fēng)流,如同一切不識人間疾苦的貴公子。
真是深不可測。
“你在納悶,為何我對你的事了如指掌?!痹逞┐蚱屏顺聊?/p>
“仔細聽,”他笑著說,“能聽到什么?”
小閑一愣。
“雨聲?!贝蛟跒跖裆希谶M湖水中,飄灑在天地間,僅僅是雨聲。
“除此之外呢?”
“沒有了?!庇曷曅鷩W,掩蓋了其余。
“我能聽到一些別的東西?!痹逞┨鹧郏壑秀y光微現(xiàn),“比如說……街談,巷議,密謀,殺機。甚至人心。”
小閑一臉呆相看著他。
“剛才你在想,如果能有幾顆新鮮的蓮子,配上這壺落花春,就再好不過了?!?/p>
原映雪笑著輕抬手指。
仿佛吹錯了季節(jié)的風(fēng),湖面尖角初露的蓮葉次第鋪開,花苞亭亭而立,瞬間綻放到極盛。
一支沾滿雨珠的蓮蓬,連同釣竿一起遞到小閑手里。
“想吃魚的話,就得自己動手了?!痹逞┡e杯,“當(dāng)初我也是眼饞這些魚,才把碧遙湖據(jù)為己有?!?/p>
落花春。宛州名酒落花春。他早就料到她要出現(xiàn)?
小閑深吸一口氣,指甲陷入飽滿的蓮蓬中。濕潤,清香,觸感真實。她突然忘記驚恐,眼中流轉(zhuǎn)出奪目的光彩。
“這就是幻術(shù)?”
“只是另一種力量而已。什么是真,什么是幻,并不是由眼睛決定的啊。”
“能教我么!”
她脫口而出,又立即擺手道:“還是算了,每天聽到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很心煩吧?”
原映雪看著少女眼中真誠的同情,不可抑制地大笑起來。
“是的,你很聰明。”
“接下來,你要開始布道了么?”
她指向水中的殘荷。據(jù)說這位辰月教長喜歡讓死水和枯木開出花朵,然后說一些諸如“人生就是一場注定凋謝的花開”之類的鬼話。
原映雪笑著搖頭:“還是喝酒吧。布道的機會很多,但不是每個人都適合一起喝酒?!?/p>
“對了,邢先生嘛,”小閑說起喝酒就有些得意,“最終還是喝到了鬼殼青。我特意買了一壇為他踐行?!?/p>
“有所耳聞,某位宛州新貴初到天啟城便一擲千金,引來不少驚嘆?!?/p>
原映雪淡淡一句,讓小閑心中一凜。
她怎么不知不覺放松起來?這個人似乎知道她所有的秘密,知道她不僅僅是個商人,還與殺手組織天羅有著隱秘的關(guān)系。
“我知道所有人的秘密,并且守口如瓶?!?/p>
原映雪笑睨她,目光因酒意而變得散漫曠達。
雨勢漸稠,左右撥弄湖心孤舟。小閑擦掉鼻尖的雨珠,悄悄活動因久坐而麻木的腿腳。
看來一時半會是回不去了。
似乎也不會有更多的危險。她扶著輕輕搖晃的船舷,看原映雪挽起衣袖,長指拈了兩粒青梅,放入半溫的酒里,意態(tài)閑適,仿佛她是個前來敘舊的故人。
“‘朝游寧遠而暮宿陽夏’,邢先生當(dāng)年,該不會用了幻術(shù)吧?”她小心地挑揀著話題。
“那一次確實天有異象,長風(fēng)從極北之地吹往浩瀚海,千里陽夏一日還。邢先生在海上九死一生,看到了萬年不遇的奇景?!?/p>
“邢先生說,來年要重游浩瀚海,我也想加入這支遠洋船隊?!?/p>
原映雪抬頭,看見一雙熠熠生輝的眼睛。
“你不太像個殺手?!?/p>
“你也不太像個教長。殺手應(yīng)該什么樣?”
“比如玄璣,有血而無淚。你的內(nèi)心有太多情感,最終都會成為破綻?!?/p>
他緩緩倒著酒,神情又變得有點像個辰月教長了。
“風(fēng)暴即將來臨,一個有破綻的人,將無法逃脫宿命的追捕?!?/p>
“宿命?”小閑不以為意,“出生的時候,每個人都說我活不到八歲。我從來不信命?!?/p>
“來打個賭吧。如果這次你還能逃脫……”原映雪輕道,“碧遙湖就歸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