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姐妹:給性侵幸存者的一封信

在一次編輯部的分享中,有位姐妹提到,她的朋友曾經遭受過來自師長的性騷擾。由于當時年紀尚小,那位朋友無法區(qū)分“疼愛”和性暴力,于是在成長的過程中常常體會到自責,認為當時沒有保護好自己。
面對性侵這樣的創(chuàng)傷性事件,我們都很明確——做錯的永遠只有加害者一人。但往往,幸存者需要花費漫長的時間和心力來自我開解。
今天的這封信件來自具有類似遭遇的姐妹。在信里,她勇敢地面對過去的創(chuàng)傷,在書寫中指向暗處的加害者。她希望,通過個人經歷的分享,去和更多的姐妹站在一起,并讓其她親歷者感到,“你并非孤單一人”。
親愛的姐妹:
很榮幸今天能跟你分享我的經歷,希望這封信能讓你感受到,你并不孤單,如果它還可以給到你一絲慰藉和啟發(fā),那就更好了。
當我第一次讀到《房思琪的初戀樂園》時,我背后直冒冷汗——仿佛有人在我的生活里裝了一個攝像頭,然后用文字記錄下來并公之于眾。

不過,我很感謝林奕含,她幫助我找到了一個較為簡潔和直白的方式來描述我的經歷,并且確認自己是一場處心積慮的圍獵中,被精心挑選的受害者。
事情發(fā)生時我只有13歲,到我能借助一種視角、文字、理論去分析它時,我已經26歲了。不過幸好,從漫長的人生看去,一切都不算晚。
對于自我,對于創(chuàng)傷,多給時間一些耐心吧。
畢竟26歲的我不能苛責那個13歲的小朋友反抗之無力;未來成為戰(zhàn)斗力爆棚的“老阿姨”的你,也不會責怪現在涉世未深的你,為什么還沒有足具應對的智慧。

如果僅基于我的個人經歷,我會把整件事大致分為兩個階段:一是事情發(fā)生的當下和隨之而來的震驚、痛苦、糾結的時期;二是在事情主動或被動結束的許多年后。
13歲的我,在事情發(fā)生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都處于PTSD的狀態(tài),震驚并且眩暈。我無法對正在經歷的事情定性,更想不清楚事情因何而起,是否與自己的“不當言行”有關。
26歲的我,清醒地認識到,這世界大部分的犯罪行為都是有組織有預謀的,圍獵之前,他們不會驚擾“獵物”,甚至想辦法迷惑“獵物”,尤其是在權力關系不對等的情況下,“獵物”難以設防。
如果這篇文章的讀者里有與我面對著相似境遇的姐妹,或許你現在正經歷著憤怒、悲傷甚至自我保護式的愕然,或者陷入自責,像當時的我那樣。
我理解你。

從這樣的情緒中走出需要時間,如果能放棄以“我做錯了什么”作為思考的起點,有助于我們更快地思想解套。所以,就讓我們跳過“為什么”這一步,直接進入“怎么辦”的環(huán)節(jié)吧。
在當下
1. 保留一切可以保留的證據
在事情發(fā)生的當下,震驚和憤怒可能會占據我們的大腦,但是如果還存有一絲理性和想反擊的念頭,那就抓住它。
不管是語音、錄像、聊天記錄,還是留有對方生物痕跡的衣服、書本等物品,哪怕不全,哪怕你看著就感到惡心,將它們收集到一塊。如果暫時沒有心理動能處理,就鎖起來,等到有心力的時候再選擇處理它們的方式。
2. 找到你信任的人并向ta求助
不管ta是誰,希望你選擇的這位求助對象,是一個具備一定的性別意識和處理緊急事件的勇氣和經驗的人,這樣的ta,可以給你提供一個安全、能喘息的空間,也能幫你較快地做出應對的決策,而免受不必要的二次傷害。
在事后
在你感到可以直面這個困境之后,尋求司法的救助是一種方式。以下是需要注意的事項:

請記住,加害者才有錯。
另一方面,我從來不認為去尋找行政或者司法介入是唯一有效的、勇敢的解決方式。
畢竟不論是公力救濟還是私力救濟,能讓我們最終獲得寬慰的前提是公義得到伸張。但是如果“滾釘板”也不能保證結果呢,其中所付的心理和時間成本,是需要我們每個親歷者自己去權衡和計算的。
另外,我還想在這里分享下我個人的幾個建議:
1. 找對自我發(fā)展更有利的事情轉移注意力
也許是事件發(fā)生時我過于年幼,以至于我直覺地開啟了一套自我保護機制:
我把注意力放在學習上。我知道如果我花時間去對付他,可能會讓這件事從此成為我生活的中心——我的生活,我的心情將全部以它的發(fā)展為轉移,而它不知道會把我拽向何處。
但是學習不會辜負我,它可以帶我遠離此人此地,讓我有機會擁有更強大的力量。當然每個人面臨的具體狀況不同,但至少我們選擇一件事,讓自己找到一個抓手,告訴自己還不是放棄的時候。
2. 允許自己不放下
有些心急的助人者會非常積極地幫助你尋求公力救濟或者心理幫助,這很好,但是需要警惕的是,對于除你之外的人來說,也許一份判決,一個處罰,或者聽到你說放下都可以視為事情的終結。
有了終點,這個背負了許久的重擔就可以放下了,ta們就可以離開了。
我并沒有責怪這些助人者的意思,只是,作為當事人,我們內心需要的那個答案,也許花費一生都未必能獲得,沒有人有資格勸我們“算了吧”,后面的路我們可以自己慢慢走。
3. 做好安全措施再凝視深淵
這個建議其實是上一個建議的延伸。在自我探尋答案的過程中,我們免不了要去不斷地凝視那個深淵,因此還要防備深淵將我們淹沒。
獲得答案的過程,其實是不斷運用理性去定義和描述的過程,心理醫(yī)生、性別研究的理論都是可以借力的安全繩。而《房思琪的初戀樂園》給我最大的幫助是,它描述了李國華和他身邊的人的想法和立場,讓我多了一個視角去觀測對方的動機,使我更容易走出自我苛責。
4. 保留追索的權力
這個建議同樣是上面建議的延伸。即使我們找到了答案,我們未必就應當放下。讓犯罪者付出代價,是人天然對公平正義的追求,受害者也不必擁有比施暴者更高的道德情操。
同時,在類似事件中,當施暴者敢于這么干,說明他大概率是一個慣犯,并且他擁有一整套支持系統。除了有不具象化的社會文化為他加持,在具體的生活中,他的身份背景也很可能為他帶來一群庇護者。
相應地,深受其害的人大概率不只你一個,知道自己對抗的對象體量有多大,知道自己潛在的盟友在哪里,清醒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什么,做好準備再去維權。即使對方仍然是撼不動的大象,我們至少還可以選擇不原諒。
親愛的姐妹,感謝你看到這里,聆聽我的分享?;蛟S痛楚與顧慮依舊伴隨著你,不妨先給自己一點時間。
我們經歷的種種,就像哈利波特額頭的傷疤,它切實地存在著,皮膚不會隨時間的推移讓痕跡消失。它還會時不時地隱隱作痛,像夢魘一般把我們拽到某個恐怖的情境中去。
但再可怕的夢都會醒來,醒來的世界有支持你的小伙伴陪你戰(zhàn)斗。也許有一天,我們也可以像JK羅琳一樣在全書的結尾寫到:
“傷疤已經十九年沒有疼過了,一切太平?!?/strong>
作者:伍斯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