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逆行 第五章:2018年:伴行之信
多少人的感情慢慢地遠去,毫無聲息。唯有突然孤獨的那天,才發(fā)覺時間已然流逝,自己也不復多情。 1
夏夜已來臨,那合歡樹受了法一般,依舊飄香,蒙蒙塵土上的繁星恰如柔絮。窗外的蟬鳴傳入耳中,灰色眼瞳的少女坐在躺椅上,又熱又困。 電扇嗡嗡扇出熱浪,喝完最后一口檸檬水,她望向時鐘:午夜十二點。突然想到什么,她從凌亂的抽屜取了張白紙將今日的事悉數(shù)寫了上去,字體略微纖秀:
無名氏:
你好。窗外的合歡花依舊盛開——七
月十三日,今天便是我的生日。但……一
切還是不盡人意。
你是知道的,我經(jīng)歷過外公去世的情景
經(jīng)歷過玻璃渣扎進血管的痛苦,可是我沒有
哭?,F(xiàn)在憶起竟有幾絲慶幸——幸好我是個
冰冷的“機器”,眼淚的顏色似乎很可怕呢。
昨天忍痛到了學校,一個同學對我愛理
不理,對另一個同學熱情至極。我不敢問他
們?yōu)槭裁?,因為我知道誰都會說“冰塊”(我
稱“那種”為“冰塊”)。
我只能照舊回到坐位上,可惜桌上的數(shù)
學成績單,他們的冷嘲熱諷。也許他們想得
和我一樣:死了,就好了。
果然,身上的傷還是沒能讓我撐過第三
節(jié)課……從醫(yī)務室回來,我鼓起勇氣找到一
個人想借下筆記,還未開口便聽到:“我拒絕?!?/p>
這種感覺似曾相識。小學時,不知怎的
我總是笑,他們欺負我,打我。我笑了,邊
哭邊笑,他們都笑話我神經(jīng)病??捎幸蝗送?/p>
然說:“你們看,在常人看她是在笑,可在她
看來哭得很傷心啊……”
為什么會笑?愛笑的人,心中充滿了憂
傷。
或許在他們看來,我是沒用的異類。對,
我自作多情,我一無是處……沒有感情,就
不會受傷。
記憶深處,不嫌棄我的就是爺爺和那只
老花貓。這是真實?我也不知道。
三年了,我要轉(zhuǎn)學去日城,再難寫信,
可以……回我信嗎?
2018年七月十三日
山立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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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立青在十歲那年外公去世,她便開始寫信。一開始寫完便在南城小河旁用柴火燒成灰。后來外婆無意中說外公生前喜歡在花園散步,于是她將信放在家旁一合歡樹樹縫里。 粉紅繡球垂枝而下,花細如煙,纖細膄麗,臨滿了整座墻頭,團團簇簇,輕輕絨絨。她把秘密告訴了花兒,花香吹滿整個小巷。 就在她第二次去放信時,發(fā)現(xiàn)信竟不翼而飛,只有一封信箋斜斜倚在那里。山立青踮起腳拿出信:
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放下那些可以
依舊微笑。你年紀也很好,更不應消沉下
去。不要問我是誰,就算這樣你也不會找
我,可以常與我寫信,閱必即回。還有,
你的字很好看。
面對這段剛硬的字跡,山立青看見前兩句本心中觸動,又見后面的話,不禁笑了笑,心想真是一個奇怪的人。思忖再三,便再寫了一封信。 第二天冒雨去看,自己的信原封不動,靜靜地躺在花中,她心中不禁失落。 第三天去看時,依舊如此。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三年間,她一直寫信。當把信放進樹縫的那一刻,如同把石子擲入茫茫大海,那顆心也在難回來。但山立青會在心中勾勒回信人的模樣,也許那人和自己一樣身著黑色襯衫,又或許年紀相仿…… 除了海棠,山立青從未向任何人提及此事。她甚至有一回直接站在合歡樹邊等候回信人。夏日炎炎,回到家時已滿頭大汗暈倒在地。 比起現(xiàn)實,我更原死在自己的夢中。 3
“人們活得小心翼翼?!? 2018年七月十四日,涂山翻開日記,想起這句話是他十三歲后回到南城在日記上寫下的第一句話。 “有的人找到活著的意義,有的人卻找到死去的勇氣。” 他記得,那天是2015年七月十四日。 那時他初到南城,看見一個小姑娘從一棟樓走出,將一放信放在合歡樹樹縫里。那女孩穿著黑色襯衫,灰色眼瞳,年紀與涂山相仿。他心下疑惑,拿出信才知道是人情世故。 原想扔了那封信,可大概是那封信的弦外音終究入了他耳,竟鬼使神差地寫了一封回信。是我多情了嗎?寫罷,他這樣問自己。 在放回樹縫的瞬間,涂山突然想到:“也許就此永別。” 而三年后,在相同的地點,涂山在次看見信封,他不禁眼睛一濕,顫抖地取出信,急急跑回北街。 他留宿在北街的院子里,時間已晚,日頭低垂,瀉流飛快。窗外有風,吹動樹葉不停晃,于是那稀薄的霞光也跟著在桌上游走,走著走著便暗淡成灰。 閱畢——原來在三年前,兩顆支離破碎的心并未擦肩而過。 閑敲棋子落燈花,目光在月影之下,在字里行間游離許久,手中筆終于落入眼眸的余光。 4
“你真的要走嗎?”海棠問。 山立青沉思片刻,“的確要走,但你放心,我只是換個學校而已。” “那兒有人接你嗎?” 突然,門口傳來一聲輕響,海棠抬頭望去,山立青打開門,卻見門口趴著一只肥肥的老花貓。山立青強笑著把它抱起來,關上門: “這只貓是當時我外婆在路邊撿到的,當時它都快死了?!? 老花貓用粉嫩的舌頭在她手上蹭了蹭 海棠也笑了:“它還不是活下來了?” 是啊,活下來了。山立青低頭,烏發(fā)落在肩側。 5
那天閱畢回信,山立青才發(fā)覺那把鎖靜靜地在她心上一落就是三年,直到一個和她一樣千瘡百孔的人,無意中撿到一把鑰匙。 夏夜,蟲鳴,合歡花,螢火,是開頭也是結尾,是記憶里無法割舍的一部分。 細細揣摩那句話:“我多想穿越時間與你再次相遇,卻最后只能為你‘珍重’。”眼中好像像有一抹淡紅,可凝眼再看,卻是一朵合歡花。在她心里,原來有一處開滿鮮花,縱使彈指一瞬。 她寫下:“你也是?!? 珍重,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