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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克《天人五衰》(一) | 長篇科幻連載

2020-04-13 21:20 作者:未來事務管理局  | 我要投稿


晚上好!

今天更新王克的長篇,《天人五衰》1話。

【前情提要】

在麥大川的生日派對上,有人悲戚,有人歡樂,有人試圖殺戮生靈。派對中麥大川突然死亡,包漿成為琥珀。隨著送靈人的登場,蛋殼城又完成了一次從生日到忌日的無縫切換。這一夜,給少女桑桑貓留下了心靈的震撼。

| 王克?|?剪輯師,喜歡躲在靜謐的暗夜,透過時間線冒充笨拙的上帝。?

天人五衰

一?拼圖

全文約4900字,預計閱讀時間9分鐘。

投影幕中,小女孩留著齊眉短發(fā),鼻子汨汨流血,惶恐的身體倚著欄桿。她剛被繼父轟出家門,正哀怨地看著眼前的男子。

他是個年輕的殺手,高大魁梧,稚嫩的臉上寫滿憔悴,眼角掛著一道突兀的皺紋,隱約暗示著人物的結局。

桑桑貓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回看這部電影。如今看來,它與記憶中的模樣有所不同,但桑桑貓也說不清,到底是哪里被作了修改。畢竟,小時候她總是躲在壁櫥里窺視這部父親口中的“禁片”。

放到桑桑貓最動容的情感蒙太奇段落時,電話響了。她一開始并不打算理會,讓電話兀自鳴叫半天。反正在榮華戲院,只有她一個觀眾。

電話那頭的人非常執(zhí)著,要么是有重要事情,要么非常了解桑桑貓的脾性,或兩者皆有之。

桑桑貓還是起身出去,接了這個電話。當她回來時,電影已經走到最后一場:公園里,小女孩抱著殺手最在乎的一盆花,和在他包漿后,因為子彈掃射而掉落的一片兒琥珀,一同埋入泥土。

桑桑貓坐在那兒,靜靜地聽完那首“Shape Of My Heart”?,《我心之形》。


步出影廳,時近十一點。她把兩張價值五十的蛋票放在柜臺上。實際上,這場觀影只需一張票子。蛋殼城的人大都沉迷浸入式觀影,落幕的榮華戲院不得不在晚上變成魚龍混雜的低級酒館。很久以前起,桑桑貓就是這里白天的唯一客人。為了伴隨一生的愛好,她不介意多付點錢。


街上空無一人。

天空陰沉沉的,雷鳴接踵而至。桑桑貓用木鉛筆盤起發(fā)髻,一路小跑到公交車站時,大雨準點落下。拜那通電話所賜,她要在濕冷的天里趕去蛋殼城的中心地帶。

來電之人比夏季的陣雨還要惱人。那家伙叫李威廉,桑桑貓的老板,蛋殼城新聞和自媒體的頭條??汀蟛糠謺r候,他會摟著一個或幾個漂亮女孩,有時候是男孩,酩酊大醉地出現在娛樂版;其他的時候則是在藝術或經濟版塊,與各路名人談笑風生。許多人瞧不上這個紈绔子弟,但不可否認他在識人的層面獨具慧眼。當桑桑貓還在學校的時候,李威廉就嗅到她在視覺藝術上的敏感和天賦,果斷簽下。

桑桑貓也一直沒有讓他失望,直到過了20歲生日,她才忽然變得低落,逐漸沉寂。

“你去跟她聊聊,就當認識個新朋友唄?!崩钔犐先醒笱蟮模Z氣卻不容爭辯。桑桑貓有點生氣了。她原本打算在觀影后,回家做一頓簡單的午餐,然后去一家獨立設計師工作室,敲定私人訂制的棺材盒子。這個約,她排了足足半年才輪上。除了設計理念和工藝出色,那家店的“終生有效”服務原則也很吸引人。不論你在哪一年的生日包漿,只要店在,棺材準在,多好!

現在她不得不重新排隊,只能默默祈禱不要在兩天后的生日派對上包漿。不然只能躺進市政統一派發(fā)的簡易棺材。那就真的太慘了!

雨越下越大,幸好公交車及時趕到。車上除了司機,沒有其他乘客。司機是個男孩,十三四歲的模樣,纖瘦的手緊緊地抓住碩大的方向盤。桑桑貓沖他點點頭,就再也沒有多余的交流。她不想讓司機分神。在這樣的暴雨天里開大車需要力量、技術和經驗,缺一不可。

她打心底感到慌,即便她很清楚這孩子肯定到了開公交車的年齡。


公交車到了光明廣場。這里是蛋殼城里最昂貴的地段。桑桑貓穿過一段名店林立的街區(qū)、兩座體育館和三家酒店。她繞上一條半山小徑。這里的每一棟房子都是獨立設計,房與房之間空了很大一片地,種上了層層疊疊的榕樹和棕櫚樹。

當雨不再下時,她到達此行的目的地:半山道101號。這座府邸的主人叫汪繡雯,知名視覺藝術家。有趣的是,從來沒有人見過汪繡雯的容貌。桑桑貓知道,李威廉一直想搭上這個脾氣古怪的女人,他看中的是汪繡雯背后的資源。但這種巴結人套近乎討生意的做派,一直讓桑桑貓很反感。她總覺得,自己馬上就23歲,也沒有要孩子的打算,賺再多的錢又有什么用?

有別于其他的院落,汪家的院子沒有圍墻。樹影連成一排,藍灰色的平層建筑隱匿其中。桑桑貓環(huán)顧四周,甚至找不到走進去的道。彷徨間,一只小狐貍從一棵樹中直竄而過,她才發(fā)現,原來那棵最寬的樹是立體投影。

穿過樹影,她更覺詫異。這道U形半弧的房子,彷如一塊巨大的馬蹄鐵。其中一頭是圓形,中間是方形,后半段是菱形,高出一截的另一頭則是三角形。

難怪沒有圍墻,這么奇怪的地方,誰敢進來?

桑桑貓剛走近圓頭的門,里面就傳出聲音,“你是誰?”

“我是李威廉先生旗下的攝影師,來和您聊——”

不待她說完,門吱地敞開。


屋里沒有安一盞燈。日光透過一組不規(guī)則的幾何形狀天窗,散落在光潔的黑石地板上。忽明忽暗間,聲音再度響起?!澳憬惺裁疵??”

“桑桑貓?!?/p>

“好特別的名字。請坐吧?!?/p>

廳堂里沒有椅子,也沒有其他的物件。桑桑貓不知道這個怪人玩兒的是哪一出,她只想盡快完成交談,興許還趕得上與棺材設計師的約。

“汪老師,我今天來是想聊聊您的新作海報的想法——”

“那就先從你開始吧?!?/p>

這人搞什么鬼???她心里直犯嘀咕。這時一束光照在她跟前,地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副覆蓋頭頂的銀質面具。

“戴上它吧?!甭曇艟従彽?。

盡管心里抗拒,桑桑貓還是遵從了指引。面具里外都很光滑,只有在頭頂處有朝里凸起的顆粒。她戴好面具,一片漆黑。頭頂像是被鳥喙啄了幾下,先是劇痛,然后酥麻,爾后一股莫名的快感籠罩全身。

不就是沉浸式觀影嘛?再怎么花里胡哨,也不過是神經毒品。她想。

眼前景象從模糊逐漸清晰,像是桑桑貓從狹長的隧道里艱難爬出。光明讓她感到眩暈。淅淅瀝瀝的雨點落在肩頭,送來幽幽的玉蘭花香。一個高大、有些駝背,身披雨衣的身影擦肩而過。她不由自主地跟上,疾步前行。兩雙雨靴在凹凸不平的毛坯路面踏出噗嗤噗嗤的悶響。周遭盡是殘垣斷壁,在她的記憶中蛋殼城沒有這樣的胡同。路越走越窄,前面的人放緩腳步,桑桑貓回過神來,這個身影很像記憶中的父親。她剛要追上去瞧個明白,他就抬起右臂,示意停步。一股濃烈的血腥和腐臭從幽暗的前方襲來,她隨之后退,一扭臉,鋼筋上、墻縫里密密麻麻地爬滿蛆蟲,并爭先恐后地跟她打著招呼。桑桑貓發(fā)出一聲尖叫。

他轉過頭,緩緩地掀開斗篷。

這可能是桑桑貓有生以來見過的最恐怖景象。

他的頭發(fā)稀疏蒼白,臉上布滿溝壑,深陷的眼窩里看不到半點生命的亮光,耷拉的下巴皮肉擋住大半脖子,幾道裂縫從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胸口,膿血隨著呼吸、有節(jié)奏地向外翻涌。一只長滿黃毛的蜘蛛,從放平了的斗篷帽里簌簌爬出。

桑桑貓感到窒息。

眼前的世界瞬間劇烈震蕩。她像是長了翅膀,后退著,飄到半空,視點卻始終無法離開那個身影,直至一切淡出,模糊……

但她還是聽見他的話。

“過去已經湮滅,你們只剩未來?!?/p>


滿頭冷汗的桑桑貓摘下面具,毫不客氣地摔到地上。

“你覺得怎樣?”聲音的主人無動于衷。

她沒有回答,只是肆意喘著粗氣,更沒有覺察到,聲音中劃過一絲惡作劇般的笑意。

“所有人的故事,組成了這座城市。你找到你的那塊拼圖了嗎?”

“滾?!鄙IX埖囊袅亢艿?,卻充滿怒火。

門吱地開了。

她轉身離去。

她走得很慢。一個關于生日派對的奇異想法,在心中醞釀,升騰。


兩天后的傍晚。后廠街喧鬧如常。

桑桑貓畫好紅唇,往肩頭灑下一抹桂花香氛,才滿意地走到窗邊,斟了一杯紅酒。她的工作室在藝術區(qū)中心地帶的一座工業(yè)風格建筑的頂層,閣樓結構,南北通透,鬧中帶靜,高昂的租金對她來說也完全不是問題。

只是,當生命的盡頭清晰可見,這一切還有什么意義?

想著,門鈴響了。

桑桑貓深呼一口氣,開了門。

來者身材瘦小,背著一只皮質挎包。他摘下深灰的圓邊禮帽,微微卷曲的頭發(fā)在燈下泛著銀光,一雙圓眼足以讓桑桑貓看清倒影?!吧P〗?,好久不見?!彼f。

她卻怎么也想不起這張臉。他也很有耐心,微笑著等待她的回答。他倆像兩尊雕塑似地杵在門口。

他忽然反應過來,從包里翻出一只細長的禮物盒,“生日快樂?!?/p>

畢竟是第一位客人,就不要追究那么多了吧!

“真的好久——不見了,瞧我這記性,快請進!”

他沒有著急進門,而是優(yōu)雅地脫下深褐色的外套,轉過身,輕輕抖掉上面的水珠。他脫下皮鞋,整齊地擺放在玄關一角,然后徑直走向工作室的東南角,將挎包掛在掛衣架上。這一切是那么的利索,仿佛已經這所房子里住了大半生。

“你喝什么?我準備了香檳、紅酒和——”桑桑貓試圖打破尷尬的舉動被看穿?!翱磥砟阏娴牟挥浀梦伊?。”他笑著說,“辛強,很多年前,你的小貓,就是從我的店里抱走的?!彼纳ひ粲兄c這張臉不太相符的沉穩(wěn)。

桑桑貓想起來了。那是她第一次放學回家的路上,透過寵物店的櫥窗看見一只橘色小貓。她懇求父親買下小貓,遭到拒絕。她坐在路邊哇哇大哭,說什么也不肯走。最后還是年輕的寵物店老板替她解圍。

“強哥,是你!”她激動得跳起來,就像當年那個抱著小貓歡呼的六歲丫頭。

“小貓還在嗎?”

“在我爸爸去世的第二年走了。”她竟然有點悵然若失。

“那樣也好,也好。”說著,強哥從挎包里掏出一只鼓囊囊的油紙包?!拔医o你做點兒好吃的吧?!彼D身走進廚房。

桑桑貓還想說些什么,廚房里已經傳來一連串切割的聲響。


齊立到達時,大門虛掩著。細長的奶油色暖光透過門縫直指樓梯口。他深呼吸一口氣,沿著這道光走進去。

屋里回蕩著巴赫的《詠嘆調》管弦組曲。為數不多的賓客各自圍坐,帶著醉意,輕聲聊天。

這氣氛挺好。他想。

已經28歲的齊立變得越來越恐懼社交。尤其在離婚后,他甚至沒有和任何女子有親密的接觸。身體也不容許他觸碰酒精。但為了不在桑桑貓面前顯得拘束,他還是獨自喝了半杯紅酒,才沿著墻邊往里走。逛了一圈,還是不見桑桑貓的蹤影,齊立不免有點迷惑。

難道我找錯門了?

一個人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齊立扭臉一看,這人比齊立矮一些,但非常壯實,肩膀甚至比齊立的還要寬闊。他梳著油光蹭亮的大背頭,還特地給藍灰色格子西裝搭配了暗紫色的口袋巾,看上去既別致又昂貴。與之極不相稱的是他手里的一根熱狗香腸。

“你小子最近死哪兒去了?電話也不接!”他又捶了齊立胸口一拳。齊立后退半步,卻還是讓香腸表面的芥末汁濺到身上。但他沒有生氣。這個叫寬彧的家伙,是他在蛋殼城最后的朋友——除了桑桑貓。

但他并不只想和桑桑貓成為普通的朋友,不是么?

“你怎么也在這兒?”齊立問道。

寬彧做了個“噓”的動作,一臉的壞笑。

還好,沒走錯門兒,雖然這個煩人的家伙也在……

思忖間,寬彧扔下了手中的半截香腸,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通向二層的樓梯口。一位來得比齊立還晚的客人正在和桑桑貓聊天。她留著中等長度的卷發(fā),純白的修身襯衫和灰色煙管褲的素雅搭配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她似乎對此習以為常,悄悄揚起的眉梢卻也難掩愉悅之情。她沒有喝酒,指間夾著根細長的薄荷煙。這個女人站在桑桑貓的身旁,卻生生地將齊立的目光擭取。齊立覺得她似曾相識,卻怎么也想不起來。

“那不是……海娜么?”寬彧的聲音很低,恰好將齊立喚醒。

海娜,曾經占據蛋殼城電影院的青春片女王,她主演的影片的觀影紀錄至今無人能破。不僅如此,她還是齊立的母?!皻こ堑谄邔W院,全體男生的春夢對象……

“哥們兒,今晚這個到底是什么神仙局?”

“我也不知道?!饼R立不打算告訴寬彧,在麥大川的派對上偶遇桑桑貓的事情。那是屬于他們的獨家記憶,也可能是他人生中最后的美好瞬間。

只是在往后的幾個小時,他竟然沒有和桑桑貓說上一句話。

?

夜里十一點。

客人們打著哈欠紛紛告辭。沙發(fā)上只剩下桑桑貓、齊立、寬彧、海娜,還有一個穿著素雅長裙的女孩。齊立認出此人,在麥大川的生日派對上,她試圖拿一頭小鹿“一命換一命”。

沒有人說話,心里都在等待著什么。

外面又下起了雨。諾大的空間里彌漫著嚙人的涼意。

強哥從廚房里端出一壺熱茶,讓大家自斟自飲。唯獨齊立沒有動手。他想起身告別,卻仍心有不甘。

大門吱呀地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李威廉。他身后還跟著一位長得像精靈的女孩。她的個子很小,留著稍顯凌亂的中性短發(fā),雙眼有股獨特的吸引力,讓人無法回避卻不敢逗留。兩個人都被淋濕了,雖然挨得很近,卻也不到手拉手的距離。

“非常抱歉各位,剛才公務纏身,來晚了。”李威廉一邊訕笑,一邊從柜子里取出毛巾扔給女孩。

桑桑貓瞥了她一眼,試圖掩飾內心的慌張。她努努嘴,“既然人都到齊了,那我們開始下半場,講故事吧!”

場面霎時沉默。

“要我們講什么故事呀?”寬彧問,余光卻一直沒有離開角落里的海娜。

“講一個……在你離開這個世界前,最想說的故事?!鄙IX堈f。

眾人面面相覷。

“那我先來吧?!睆姼缯f著,將一盤炸得金黃的鱈魚餅放在茶幾上。

桑桑貓拿起一塊,咬下去,香酥脆嫩。

“喜歡嗎?”強哥笑瞇瞇地問道。桑桑貓點點頭。

“那我就講一個跟魚有關的故事吧?!睆姼缯f。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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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 | 康盡歡

題圖?| 動畫《回憶三部曲》(1995)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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