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架空】《少年游》第6章

少頃,文簡笑道:“當個茍且偷生的庸人罷?!?/p>
這句話猶如平地一聲驚雷,震得文竹不能言語,原因無他,數(shù)月前,她父親也曾如此說過。
文竹思及父親,神色一凜,頂著煞白的臉,抬腿邁入棺材,躺得果斷,道:“我不愿偷生,也不想當庸人,這棺材我躺多久都可以,少爺說話算數(shù)就好?!?/p>
她這舉動倒讓文簡有些意外,本以為是個魄力全無,只會把報仇掛在嘴邊的主兒,沒想到也有幾分血性,不免生了教導的心思。
瞧她躺在棺材里,瞪著兩只水汪汪的眼睛,雖然不快,卻也沒再說些什么,只是轉(zhuǎn)身不看,道:
“你之前講蘇家的事,最后批語是蘇黎兇殘老辣,可見眼界狹隘。不想蘇黎如何構局勾連,反而認定他手段下作,一味批判。說實話,你要是有他七分的狠勁,也不至于受我折辱。”
說著,文簡瞥了一眼墻上掛的“沉冤昭雪”四字,繼續(xù)道:“戲聽多了容易當真,書說多了連自己都會唬住,渴求出現(xiàn)個公正無私的人幫你,還不如自己謀劃,我不信劉石玉沒有給你安排后路?!?/p>
文竹自躺進棺材里,再無聲響,如今也不接話茬,文簡等了半天,往里一望……得,小姑娘緊咬下唇,眼眶里積了一圈淚,雙手都握成了拳頭,使著勁。
文簡彎曲食指,在文竹的額頭上輕敲了兩下,道:“不許哭……”又想說些威脅的話,不過最后作罷,只是說:“我不喜歡?!?/p>
文竹立即把眼淚憋了回去,強擠出一抹笑,有些難看。
文簡本來還想再訓責幾句,但突然覺得自己好像真得應了她那句作踐人,又思及文竹年紀尚小,矯正性情不急于一時,也就打住,讓人從棺材里起來。
之后,出了屋,文竹跟在文簡后面,走了大半晌,被帶到主院,又隨文簡進了東廂房,看擺設,應是文大人的書房。
只見文簡進屋后,在一副畫前站定,那畫沒有題字和署名,他看了一會兒,突然問文竹:“可聽說過獬豸?”
兩人面前的畫作不是別的,正是一幅“獬豸踏蛇圖”。
“獬豸是傳說中的神獸,能分辨是非善惡,會吃掉奸佞的官員?!蔽闹翊鸬?,聲音有些沙啞,末尾輕咳了幾聲。
文簡沒有說話,上前掀開畫作,露出后面的暗格,暗格里書信居多,還有十多個硯臺,他從不起眼的角落里掏出一個銹著龍紋的黃布袋子,揣進懷里。又拿了幾兩碎銀子和一個白玉手鐲,扔給文竹,說是賞她的,文竹沒有推辭,把銀子揣好,又把玉鐲子帶在左手上,低頭,模樣恭謹。
可憐了文大人,他為文夫人慶生買的手鐲,還有那微薄的私房錢,全讓他兒子給一窩端了。
文簡拿了東西后,和文竹談了一番,大致是要她出行后事事順從,不要有頂撞,否則受些皮肉苦都是輕的。文竹連連答應,還對先前的冒犯行為表示道歉。
文簡知道這塊頑石硬著呢,也懶得聽她恭維,說了句今日動身,就帶人出了書房。
不過沒回他自己的院子,竟是往文管家那邊走。文竹對文管家有愧,心緒突亂。
而文管家那邊,屋子里好不熱鬧,兩人一狗一尸外加枯骨數(shù)根,還有滿桌酒菜,看樣子,應該吃了好一會兒了。
“我?guī)е斎鐾昴蚧卣蜒┨?,也就慢了這畜生幾步的功夫,它竟把人撲進了棺材,我進去都看楞了!”坐在文管家對面的老者講著,他光頭圓臉、膀大腰粗,頭上還受了戒,不過沒做和尚打扮,穿著倒像是普通的農(nóng)家老翁。
“八爺,按你說的,我猜應是竹兒那丫頭,就是我前段時間撿回來的那個。唉!她肯定被嚇壞了!”說話的是文管家,原來他對面坐的就是和文竹相遇的八爺。
這八爺本名不詳,早年曾當過和尚,僧號南香,是文大人把兄弟之一,雖然是兄弟里年齡最大的,但因為他喜歡八這個數(shù),愣是成了兄弟中的老八。
八爺平常在文府別院住著,閑暇之余會帶著旺財來昭雪堂或者各個衙門念幾天經(jīng)。
也是巧,今日竟和文竹遇上了。
八爺啃了一口左手的雞腿,又用右手舉起酒杯道:“你記得找人開導一下,別嚇出癔癥。話說的虧有你這好地方,又招魂又聚陰,要不然那娃娃肯定得被纏上一陣……好了,來來來,不說了,喝酒喝酒……吃完了我好給那兩位念經(jīng)超度?!?/p>
原來文竹從昭雪堂走后,八爺覺得文竹沖撞了陰魂,而文管家的院子陰,又有老槐樹,便把尸骨移到了這里,說鬼呆著舒服了,就不會去找文竹。
文管家雖然擔心著文竹,卻又不能撇下八爺,只能帶笑陪喝酒。
旺財蹲坐在桌旁,看著八爺手里的雞腿直流口水,它身后是之前棺材里的女尸和枯骨,現(xiàn)下被草席半掩著,也不是那么嚇人了。
過了半晌,仵作前來驗尸,文管家見此機會,推說內(nèi)急,八爺權當他人老了,見不得這場景,就放他走了,自己和仵作共處一室。
仵作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八爺吃著飯還沒覺得怎樣,仵作帶來的小徒弟先跑出去吐了。
八爺邊拿手扣塞在牙縫里的肉絲,邊嗤笑小徒弟沒見過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