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花頌聲第四章
天光大亮,旭日東升,金色的光輝已經(jīng)攀上了寢殿的翹角飛檐。
“快快更衣,更衣!”寢殿內已經(jīng)嚷起了太平的聲音,她此時正火急火燎的從軟塌上跳下來,身邊早起來伺候的宮女已經(jīng)站在旁邊了。
在端來的水盆里洗了一把臉,太平又連忙端起一旁的杯子漱了口?!鞍?,什么時辰了?!”
“公主已經(jīng)辰時。”
“辰時了!壞了壞了!快快!”太平心里大叫不好,她此時仿佛能看見郭待舉老師皺起的眉頭,和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殿下,慢點!慢點!”應聲進來的陳福連忙勸著性子火辣的公主,結果太平一扭身,瞪了陳福一眼“慢什么慢!等會到了顯哥哥那里!我又得受罰了!”
身后的宮女始終插不好金釵,惹的太平一怒,干脆奪過簪子拍在了首飾匣上,手慢的宮女嚇的一哆嗦跪地上了,太平此時可沒有心情去處罰她,沒戴上任何首飾的她著急的往書房跑,她的書具還沒準備好呢,郭老師留的作業(yè)被她放哪兒去了?
剛跨出門檻就看見一個瘦小的身影抱著一個書箱站在一旁,她似乎已經(jīng)等了很久,看見公主出來,她連忙行禮。
“婉兒?你?。?!?/p>
“回公主殿下,書具我已經(jīng)收好了,還有殿下的作業(yè)?!蓖駜呵鍥龅穆曇翥@進一大早心煩意亂的太平耳朵里真像天籟。
“啊,那趕緊走!辰時了!”太平也顧不得自己的公主架子,她此時心思都用在能否以最快的速度前往顯哥哥那里,要是被郭老師報告給母后她時常遲到的事情,那還得了,母后一定會生氣的。
婉兒抱著沉重的書箱轉身就要跟著公主跑,昨天戴在腳上的鐐銬此時擦著地面叮當作響,也妨礙著她的步伐,努力的想要跟上卻依然力不重新。
太平已經(jīng)跑出去幾步開外了,回頭見婉兒沒跟上,她又拉著自己的裙角跑回來,不管不顧的一把拉住婉兒的手,“快快快,再快點,我可不想聽見郭老頭的責罵!”
叮當作響的聲音在婉兒的雙腳間重復著,她就任憑自己被牽著往前奔跑,到了外面停著的攆輿上,婉兒停下了腳步,老實的并入了奴才的行列。
一行人又往慶元宮跑去,太平在攆輿上催促了兩三次,大家上氣不接下氣的到了慶元宮門口時,所有人都喘著粗氣,婉兒也不例外,只是她比其他人更加的慘一些,腳踝上的鐵拷一直在磨著她的皮肉,加上一路上的小跑,早已經(jīng)皮開肉綻,即使她疼痛難忍,可是依舊不哼一聲。
站在慶元宮門口,她抱著公主的書具,跟在她的身后,一步步的往授課室門走去,她很小心的邁著步子,怕腳上的鐐銬聲太吵。
推開門,太平就看見一臉黑氣彌漫的郭待舉,他此時手拿著戒尺正盯著門口露出的腦袋,“殿下,你可知這是第幾次遲到了?”
太平吐了吐舌頭,朝一旁端坐著的李顯擠了擠眼睛,李顯明顯也很喜歡自己這個古靈精怪的妹妹,但是老師在前面站著,他可不好包庇,靈機一動他連忙提了一個問來轉移郭待舉的注意力。
郭待舉是個文臣,并且十分仰仗自己教的這位殿下,所以幾乎上是無所不答,李顯向來禮貌有加,看在這份上,郭待舉瞪著圓眼摸了一把胡須,用眼神暗示公主趕緊坐下,而自己轉頭給李顯解釋起什么叫禮,什么又叫德。
太平則輕手輕腳的溜進來,跪坐在旁邊的蒲團上,婉兒抱著書箱進來,她已經(jīng)很小心的邁著步子,可是腳上的聲音依然像破空的雷聲,一下打斷了講課的節(jié)奏,一瞬間婉兒只覺得向她射來的目光中帶著疑惑。
“這,這!”太平指了指旁邊,示意婉兒把書箱放這里。
婉兒連忙過去把書箱放下,就躬身往后退,按照禮數(shù),她應該在門外一直等著,加上她不敢在打擾授課,只好落荒而逃般的到了門外,將門推上時,婉兒反而松了一口氣,雖然她真的很想一起坐在那里聽課,提問題,可是她不可能享受這樣的待遇。
聽著里面隱約的講課聲又重新響起,婉兒懸著的心放了下來,她生怕自己的打斷會毀了這堂課。跪在外面的走廊上等待,婉兒隱隱約約能聽見里面的內容,好像講的是《孝經(jīng)》的內容,這本書她隱約聽見母親說過,當時在掖庭時,沒有實體的書本,娘親就用手沾了書寫給她看,記憶能力超群她只要看一遍就能背誦,可是無奈很多典籍母親知道的也并不全面,有些句子明顯看起來是錯誤的,母親還是教給了她。
婉兒在門外有些百無聊賴,這樣等待的時間里,腳上的疼痛反而讓他備受折磨,為了減輕疼痛感,她便小聲的背起了《孝經(jīng)》。
可不知何時,前窗悄悄打開了,正背誦入迷的婉兒并沒有聽見,一個身影站在窗前已有片刻,那正是郭待舉,他剛布置了作業(yè),打開窗喝口茶準備調整一下自己的授課情緒,就聽見了門口傳來的小聲背誦聲,定睛一看,是跟在公主身后的奇怪女孩,此女竟然能如此連貫的背出《孝經(jīng)》,這讓他格外詫異,想起來她雙踝上還戴著腳鐐,這明顯是有罪之人啊,怎得能進來皇宮?巨大疑惑在郭待舉的心里彌漫開來,但他畢竟是大臣,這等后宮之事他不可以過問,于是便隨手關上了窗戶。
到了晌午,上課結束。
按照慣例太平就可以離開回去,可今天她卻怎么也不想,她嘟著嘴轉身看著身后比她高整整兩頭的俊朗青年,眼珠子一轉“顯哥哥,我能去看你練騎射嗎?”
已經(jīng)到了意氣風發(fā)年齡的李顯也正想在妹妹面前表現(xiàn)一番,可轉念一想母后一直疼愛這個妹妹,怕她看了這些非要上手試,到時候受了傷,他可不好在母后耳邊解釋,便轉了話頭,“太平,你昨天去找了母后嗎?”
太平一聽悶不悶不樂的把手里的書本丟進書箱中,用幽怨的眼神看著李顯,“你們都忙,顯哥哥忙著練騎射,母后忙著處理朝政,旭輪哥哥也去洛州了,哎。。。”
李顯知道太平這是寂寞了,本身他這個年紀也應該出宮去自己的封地,可是母后一直找借口沒讓他離開,而是留在宮內繼續(xù)跟著郭待舉學習,他隱約覺得這里面有事情,可是他內心里是害怕自己的母后,所以從來也沒有勇氣去當面質問,而是選擇了順應母后的心意留在宮中,父皇對此似乎也沒有什么異議,也許是弘哥的死刺激了父皇那顆脆弱的心,他總想在身邊看到自己的孩子陪伴左右。
“那這樣吧,我?guī)闳バ?,你保證不會沖動去嘗試就行?!崩铒@還是答應了。
“我保證!”太平揚起小臉,做了一個肯定的表情。
說完太平就快樂的像只小鳥,剛才的陰霾一掃而空?!巴駜??上官婉兒?”
太平朝門外叫著,沒一會一個怯生生的身影站在了門口,她沒有進來而是探了探頭。李顯這時才完全看清這個女孩的模樣,她有著跟妹妹差不多的個頭,只是身形卻干癟瘦弱。
“殿下?!彼硇卸Y。
“一會要去教馬場,你可千萬不能再母后面前提起!”太平強調了一下,婉兒不僅僅還是要跟著她,還是會去母后那邊當差,先給她提個醒沒什么不好。
婉兒心知肚明的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了旁邊的書箱上,她一會還要抱著它們一起去教馬場,還要走很多的路吧,她不禁覺得腳踝又一陣生疼,然而她并沒有表現(xiàn)出一絲一毫的不愿意,只是快步的走進去抱起了書箱,太平倒是很開心,她難得這么開心,教馬場她很少去的地方,母后說那里是男人的天下,她一個女孩子才不用去那種地方,可是她偏不。
婉兒慶幸的是,前往教馬場的路不是很長,經(jīng)過上午的休息她恢復了不少的體力,這才能跟進兩個主子的腳步,還未進教馬場就聽見里面有吶喊的聲音,她沒來過這種地方,自然也不知道教馬場是用來干什么的,但是聽名字應該跟馬有關,這么想著他們已經(jīng)進了去。
“三皇子殿下!”一進門就看見幾個穿著胡服的男子半跪拜見李顯。
李顯此時盡顯皇子的風范,他揮了揮手讓眾人起身,“今日天氣正好,老師還未到,不如咱們打一場馬球如何?”
“殿下精力旺盛,我等盡會效力?!北娙艘豢谕拇饝?,李顯則略顯得意的扭頭看了看身后的太平,太平此時兩眼放著光芒,馬球她特別感興趣,不由的拍起了手,還催促李顯快點。
李顯換好了一身勁裝之后,騎著高頭大馬從校場外的馬欄走出,太平則坐在一旁的觀賞臺上,婉兒也好奇的看著場內,儼然已經(jīng)忘記了自己的身份,此時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場地上。
太平此時開口了“婉兒,你沒看過馬球吧?!?/p>
婉兒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我告訴你,顯哥哥打的馬球可好了,父皇都夸過幾次,哎要是我能上場,肯定也不輸顯哥哥”太平興奮的拍著手,脫口而出道,她此時也忘記了主仆之理,似乎已經(jīng)忘記了婉兒是以怎么樣的身份伴隨她左右的。
“馬球只能男孩子打嗎?”婉兒疑惑的問,此時場地里已經(jīng)開始了第一輪的搶球活動,李顯的高頭大馬速度極快,在眾人中穿梭自如,宛若游龍。
“誰說的,我才不信只有男孩子可以打,我遲早也要組一個隊伍,上去打馬球,讓父皇夸我?!碧骄髲姷泥狡鹆俗?。
婉兒此時已經(jīng)看得入迷,竟然忘記了回答太平的話,只是目光不離場地,每個騎馬打球的人,在她眼里都成了水中的游魚,在活躍的水潭中自由的穿梭,這種酣暢淋漓的感覺讓她心生羨慕。是啊,要是自己也能騎在馬上跑一圈,該有多爽快啊。這個念頭剛冒出就被婉兒按滅了,她最近對新事物也是越來越好奇,越來越想要嘗試,這樣的行為不可取,默默的又把頭低了下去。
就在這時,她的手被太平捉住了,然后神秘兮兮的在她耳邊說“婉兒,我?guī)闳タ纯瘩R,你去嗎?”
“馬?能看嗎?”
“當然!我早就知道教馬場的入口了。”說著太平就拉著婉兒往看臺下跑去,只留了孤零零的書箱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