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同人文)山楂樹下
烏薩斯北郊的一天夜里,本地稅務官的住宅里正熱鬧非凡。
家里剛滿十歲的獨生子米哈伊爾膽怯地望著毆打母親的父親。晚飯放在一旁,已沒有了熱氣。他只聽到父親嘴里的什么“下崗”與“賄賂”,盡管他并不明白其中的意思,但確實是這兩個詞讓素日里安靜的母親爆發(fā),也令父親大發(fā)雷霆而讓二人打在一起。
好心的老女侍把米哈伊爾與晚飯帶回了他的房間。望著書桌上全家福中眾人的笑容,他終于忍耐不住哀傷,一邊流淚一邊詢問女侍這樣的日子多久才會結束。女侍沉默了一陣,笑著告訴他,這些事情明天就不會再發(fā)生了,因為她聽說了一些事情:家中的一個人很快就要走了。聽到這些話他欣喜若狂,他和女侍打賭說如果要走一個人,那必然是父親。女侍詢問他原因,米哈伊爾自信地說:如今一個叫“權力”的東西已經(jīng)把父親的魂魄勾走了,天主一定會給他降下懲罰!女侍又沉默許久,才笑著點了點頭,然后離開了他的房間。
深夜,一陣吵鬧聲驚醒了米哈伊爾。他揉著眼睛拉開房門,卻看到一群穿著軍裝的人要帶走母親,而母親正在掙扎著大聲咒罵父親。
米哈伊爾沒有多想,他沖過去攥緊拳頭狠狠捶打那些軍人的腿。父親卻把他拉開,狠狠地啐了他一口。他沒有理會父親,追趕著已經(jīng)被帶出家門的母親,可是那些家伙坐著載具走得很快。他跟著跑了許久,終于栽倒在地上。他哭著喊著母親,咒罵父親。但他最后仍舊回到了那個家。
當他臨近,卻發(fā)現(xiàn)家門緊閉。他敲門,卻只聽到父親大罵他不孝,讓他別再進這個家門。他哭著向父親懺悔,對方卻絲毫不買賬,不久住宅中的燈火便被熄滅。米哈伊爾靠在房門前哭著,逐漸迷糊的睡著了。他夢到懷里抱著童年的毛絨熊,夢到醉酒的父親說著胡話,還夢到帶著笑容的母親……米哈伊爾夢到許多他已失去的東西。
當他蘇醒,卻發(fā)現(xiàn)自己在另一個地方。他喊著父親,然而是一個滿臉胡髯的老漢過來安慰他。他使勁推開對方,哭訴命運對自己的不公。那老頭不言語,只聽著他說了很久。等他說完,那老漢從旁拿來了一顆土豆,掰給他一半。他扭頭拒絕,老漢便把土豆塞到他手里就走了。
很快到了晚上,饑餓難耐的他把玩著已經(jīng)沾滿汗的土豆,終于把它啃的一干二凈。老漢又來了,他帶著一本破舊的書。米哈伊爾一眼便認出那是《普希金詩選》,學校里的閱覽室常能看到它,高年級的學生也拿這本書的詩篇來博女孩子的芳心。老漢坐到他身旁,懇求米哈伊爾幫他翻譯這上面的文字。他帶著高傲的神情給那老頭翻譯了一篇,那正是《假如生活欺騙了你》。翻譯完后,老漢用意味深長的眼神望了他一眼,指著書頁艱難地讀著:
假如生活欺騙了你,不要悲傷,不要心急!
相信吧!快樂的日子終將來臨!
然后那老漢便起身離開了。他怔怔地望著對方,陷入了沉思。
日子久了,他與那老漢成了好朋友。老漢給米哈伊爾看他的同胞們。老漢指著身上的黑色結晶,告訴米哈伊爾這就是礦石病,沒有礦石病的人們厭惡有礦石病的人們。那老漢也時常哼著很老的調(diào)調(diào),當米哈伊爾問起這首歌的名字時,老漢總會望著遠處的山楂樹笑而不語。
時間過得很快,他也到了成年的時刻。他始終記得父親把母親和他趕出家門,于是他的志向便是凌駕于父親之上,然后讓父親受嚴懲。同時他也聽說了礦石病人的悲慘遭遇,想要改變這些人的處境。
他從一個小小的書記員開始,通過能力終于當上了一個小縣長??烧嬲敼偎虐l(fā)現(xiàn),諸多事務壓的他喘不過氣,更有無數(shù)人覬覦他的位置。為了保住官位,他不得不向本地的軍官暴露了那老漢的位置。
不久他獲知,老漢和他的同胞們被生擒活捉。軍官很高興地邀請他來行刑現(xiàn)場觀賞。
初春的午后,人們聚集在行刑現(xiàn)場,他和那個軍官站在絞刑臺前觀看。在無數(shù)條生命離開以后,終于輪到那老漢。米哈伊爾喝住軍警,跪倒在老漢面前痛哭自己的無能。老漢只回以爽朗的大笑,然后告訴他:如果他可以解放全國的感染者,犧牲這幾個又算得了什么?那軍官朋友也勸他不要與“感染者敗類”為伍。他站起身,望著眼前的老漢。軍警把踏板放下,老漢的脖子瞬間被擰斷,吊在半空沒了聲響。米哈伊爾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那以后,他終于知道老漢哼的歌名字叫《山楂樹》。米哈伊爾把那首歌放進了留聲機,每當優(yōu)美的歌聲響起,他的思緒便會回到那個午后。
這之后,米哈伊爾強頂著重壓,終于又讓自己的位置往上爬了幾個臺階。他開始應酬,用酒討那些高官們的歡心,以提升自己的位置。
一次酒會上,他在醉酒中無意間道出了自己的志向。有一位小姐轉頭望向他,把他帶進旁側的包間。她為他泡上醒酒湯,待他清醒后也把自己對這政府的不滿脫口而出。交涉間二人一拍即合。第二天米哈伊爾便拿著禮物去那小姐府上求婚,而那小姐的父親是高官且極其看中聲譽,他不愿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一個小官員。
初次嘗試失敗,米哈伊爾沒有氣餒。他轉了轉眼珠,托自己的朋友們找來了那位高官的丑聞。很快他以此為要挾成功迎娶了那戶人家的小姐。盡管志同道合,那小姐卻恨他,因他迎娶她的時候耍了陰謀詭計。她在家中時常擺著臭臉,但他們還是有了孩子。生下孩子后,米哈伊爾愈發(fā)厭惡自己的妻子,正好本地的老貴族剛要找一個小妾,他借機把自己的妻子推薦了過去。那貴族一看照片便愛上了對方。
于是在他兒子的十歲生日那夜,妻子怒吼著、掙扎著被官兵們送上了貴族的婚車,而他的兒子因為挽留母親也被他轟出了家。他本來想聽音樂緩緩神,哪知留聲機卻傳來《山楂樹》的曲調(diào)。他惱怒地打開留聲機,把那張碟片砸了個稀巴爛。
這之后他便深陷于賄賂與受賄的漩渦中,他的后宮佳麗三千,他的寶庫富可敵國。這些都來自那些下等官員們的獻媚所得。為了討好自己的上級,他還親自率軍屠殺礦石病感染者。望著那些奔逃哀嚎的感染者,他只從嗓子里發(fā)出興奮的喊聲。就這樣,他已度過人生的半數(shù)。
他的所作所為最終帶來了報應,感染者們聯(lián)合起來對他的莊園發(fā)起了突襲。他在慌亂中帶著侍從匆匆離開。他以為只是自己轄區(qū)的叛亂,撿起街邊的報紙才知道全國的感染者都開始起事。
他們逃到一處農(nóng)莊里。年邁的農(nóng)場主舉著一把破舊的鐮刀想要維護自己的土地,卻被他用佩刀刺穿了喉嚨。農(nóng)場主的妻子被他逼著同意了他們在這里暫居時日。
晚間,米哈伊爾望著窗外的繁星,哀嘆時局混亂。侍從端來晚飯,他并不想吃。那侍從卻突然把他絆倒,扼制住他的行動。他以為對方只是普通的感染者亂民,卻看到卸下偽裝的是自己的兒子。他的兒子憤怒地清算他這幾年來的罪行,最終把利刃刺向了他的胸膛。
彌留之際,他最后聽到的是外面農(nóng)家女唱的熟悉的曲調(diào):
歌聲輕輕飄蕩在黃昏的水面上,暮色中的工廠在遠處閃著光。
哦,那茂密的山楂樹!白花開滿枝頭;哦,那可愛的山楂樹!你為何要憂愁?
米哈伊爾聽著這些曲調(diào),一陣暖流在心中流動。他露出了笑容,最后一滴淚也從眼角流下。五十一歲的米哈伊爾·伊萬·彼德洛維奇就這樣結束了他的一生。
或許從開始,他只想給人們提供一處庇蔭之所;可后來,他只想讓自己的陰影擴散到整片大地上。
(撰寫者:孤狼? ?P.R.T.S.呈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