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非此地 (孤星閃耀B04)
傍晚六點二十分,研究員勞倫斯·庫萬躡手躡腳地走進了阿萊特實驗室。
他本不需要這樣做。實驗室經(jīng)過了特殊設(shè)計,不會在短時間內(nèi)讓兩個來訪者走進同一扇門。
不過大多數(shù)員工進入阿萊特都是躡手躡腳的,這可能和他們的動機不純有直接聯(lián)系。
畢竟,根據(jù)規(guī)定,任何實驗室都不允許無關(guān)人員隨意出入。
勞倫斯在門口的觸摸屏上按了幾下。他在幾個選項中猶豫了片刻,但他知道該選什么。
燈滅了,房間里充斥著機械咬合的聲音,整個空間都開始輕微地搖晃起來,他深吸了一口氣。
待到再次被光線籠罩,勞倫斯已然置身于熟悉的湖岸。幼年的他曾許愿當一名游泳教練,就為了在這片大湖永遠暢游下去。
他閉上眼睛,張開雙臂,享受著潮濕的暖風。
這是他無數(shù)次夢見的美好故鄉(xiāng)。
勞倫斯·庫萬,萊茵生命能量科下屬研究員之一。他最近兩個月都忙著把上司的設(shè)計付諸現(xiàn)實——一個能量聚焦裝置,體積小到到能夠安裝在馱獸背上,一發(fā)就能把他夢里的湖水蒸干。那些臭當兵的催得緊,他已經(jīng)快一周沒睡過覺了。
好在他們按期交付了試做型號,堵住了軍方絮絮叨叨的嘴。那玩意很給力,為他們團隊爭取到了三天假期。這讓他有時間偷偷跑到阿萊特來,靜下心仔細享受他久違的好時光。
阿萊特實驗室自建立之初,幾乎每天都要接納數(shù)十名訪客。他們中絕大多數(shù)是在下班時間之后來的,到訪時間取決于他們和入口的距離,以及入口周圍人員的密集程度。為此仍有不少人熱衷于在午夜甚至是凌晨到訪。
萊茵生命總部不應(yīng)該存在這樣一個實驗室。在基建圖紙、批準文件等任何資料里,這片區(qū)域要么是黑色的加固用墻體,要么是某項目用的備用房間。對于所有人來說,這里應(yīng)該什么都沒有。
但它就在這里。
起初,只是幾個研究員之間口耳相傳的流言蜚語,和實驗室外那些市民嘴里的“都市傳說”沒什么分別。
“一個能夠知曉你所有需求的房間?!彼麄冞@樣說:“它可以復(fù)現(xiàn)你想要的一切環(huán)境,給你最舒適的體驗。當然,吃喝除外?!?/p>
它就像某個維多利亞流行文學系列里那個被施了巫術(shù)的房間,只要向它提出要求,就能被給予回應(yīng)。
可惜,這里是哥倫比亞。在萊茵生命,每個人都行色匆匆,每個人都疲于奔命。一個毫無根據(jù)而且不符合常理的幻境,不過是某個酗酒的研究員的一場醉夢罷了。
但現(xiàn)實擋不住人們八卦的嘴,也當不住他們愛幻想的心。漸漸的,關(guān)于這樣一個“天堂”房間的傳言越來越多,似乎大家都進過這里,享受了屬于他們的美夢。
突然,仿佛只是一夜之間,流言的傳播戛然而止,卻不是因為所有人都不再相信。
相反,他們堅信不疑。
越來越多的人進入了阿萊特。他們或是碰運氣,或是觀察仔細。在親自嘗試幾次后,他們確信找到了進入“仙境”的辦法。
真正進來的人在離開后都對此諱莫如深。他們害怕屬于他們自己的寶物被別人搶走。
盡管如此,幾乎每一個萊茵生命的員工都知道這里,幾乎每一個人都進來過。
阿萊特成了一個公開的秘密。在這片大地上最壓抑的地方,有一個屬于每個人獨享的天堂。
正在勞倫斯享受的時候,越來越多的人走進了阿萊特實驗室。
布倫達·李沉浸在農(nóng)忙時節(jié)的麥田里,躺在金色的波浪中細嗅。遠處響起聯(lián)合收割機的聲音。
來自東國的矢澤漫步在紅葉中。她輕輕撫摸身旁粗糙的樹皮,用十分鐘前還浸滿鮮血的手在紙上寫下一行行俳句。
簡凝·薩古姆被清晨雨林里的氤氳霧氣籠罩。陽光擠過喬木之間的縫隙,洞穿了濃霧織就的薄紗。
阿尼烏甫靜靜地跪在圣堂的講臺下面。他就在人群中間,卻沒有人對他額側(cè)的雙角和后頸的黑色石塊指指點點。
他們都沉浸在自己所選擇的美景之中,在他們意識深處的“應(yīng)許之地”里。那里也許是他們的故鄉(xiāng),也許是他們夢中的驚鴻一瞥,也許是讀到的文字作品中描繪的那個激起向往的地方。他們沉浸在自己搭建的美夢中流連忘返。
他們需要這里,一個真實的夢。
萊茵生命,一個吃人的魔窟。
在這里,每天都有新的研究成果誕生,每個人都背負著創(chuàng)造未來和改變未來的命運。他們在實驗器械前的一舉手,一投足,都有可能撼動整個哥倫比亞,甚至撼動這片大地。
那么代價是什么呢?
每個研究員都知道洛肯那老家伙的故事,很多人也知曉海頓制藥那邊捅的大簍子。相似的事情確實發(fā)生在他們身邊。
結(jié)構(gòu)科的奧康博士團隊在一次實驗中將三名操作員完全抹除。不僅是物理形態(tài)完全消失,就連現(xiàn)實也似乎被改變。關(guān)于他們的照片、文件甚至周圍人的記憶都在一夜之間消失無蹤,就好像他們從來不存在似的。后來,人力資源科的人在保險柜里發(fā)現(xiàn)了三個空白的檔案袋。防衛(wèi)科啟動了緊急預(yù)案,花了接近一周的時間才推理出真相。
能量科的賽斯博士團隊研究出了不依靠源石技藝就能實現(xiàn)短距離傳送的辦法。他興沖沖地將自己作為第一個人類實驗對象,可從儀器另一端走出來的只是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癡呆。三天后,他死了,而且直到被推進焚尸爐前,沒人敢確認裹尸袋里面的那個“東西”究竟是什么。
那些自詡“未來的開創(chuàng)者”的先進文明的研究員們,和被他們所鄙視的那些蠻荒之地的卜師、祭司沒什么分別。他們都渴望著通過什么儀式,或是獻上什么祭品,就能一窺世界的真相。
只是有時候,他們,就是祭品本身。
當他們意識到這一點時,阿萊特對于他們來說就是必要的。
生態(tài)科主導了這個實驗室的環(huán)境設(shè)計。他們構(gòu)建了一個相當完善的生態(tài)維持系統(tǒng),將科考科從這片大陸的每個區(qū)域采集到的植物安置在實驗室的地下儲藏間里。工程科設(shè)計了整個實驗室的布局,讓訪客們可以通過終端調(diào)取素材,構(gòu)建符合他們需求的環(huán)境。這些敬業(yè)的工程師們甚至動用了一些薩卡茲才懂的巫術(shù),使得實驗室的多個出入口和分布在萊茵生命總部各處的暗門隨機聯(lián)通。由源石技藝應(yīng)用科設(shè)計的裝置巧妙地將每個來訪者分隔開,讓人們即使彼此近在咫尺,卻感知不到對方的存在。而能量科則做了他們最擅長的事,用最少的能耗給整個實驗室以光明。
整個萊茵生命都參與了進來。只不過,沒有人把大家的實驗成果聯(lián)想到一起,除了那個總策劃者。
雅拉·布克·威爾森正靜靜地坐在終端前,屏幕映射著每個來訪者所處的位置和個人信息。她時不時點幾下屏幕,將幾個引起她注意的人名記錄下來。
對于有些人,阿萊特實驗室起到的作用比較有限。她需要親自出馬,在求道者變成殉道者之前,拉他們一把。
而對于另一些人,雅拉·布克·威爾森無能為力。
只有兩種人不會來阿萊特,一種是自大狂,另一種是瘋子。幾乎所有的科室主任都不會來,而在雅拉看來,他們,包括自己,正好可以分到上面那兩堆人里。
想到這,雅拉·布克·威爾森苦笑了一下。她揉了揉太陽穴,一口喝干了被子里溫熱的黑豆茶。今天收集的數(shù)據(jù)足夠了,她決定去睡覺。
屏幕里,勞倫斯·庫萬正坐在湖邊的棧橋上,靠在遮陽傘的立柱上打著盹。
他在屬于他的美夢環(huán)繞下,做著屬于他的美夢。
在夢里,他進入到了一個美妙的空間,那里是那么的舒適,那么的溫暖,那么的美好。
他知道那是夢。
沒有使命,沒有歧視,沒有天災(zāi),沒有礦石病,沒有吃人的人。
如此美好,如此夢幻。它是拉特蘭傳教士講述的伊甸園,它是薩米吟游詩人口中的亞爾夫海姆,它是炎國說書人描繪的仙境。
那絕對是一個夢。那只能是一個夢。
因為那里不屬于泰拉上的任何一個地方。
這里是阿萊特(Arret),這里絕不是泰拉(Terra)。

作者:琉璃色的龍神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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