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遷對梁惠王和孟子的觀點
司馬遷寫《孟子列傳》,是把孟子與荀卿的列傳合寫成篇的。關(guān)于孟子傳記部分,他也是以孟子見梁惠王這一段思想作重心來述說的。如說: 孟軻,騶(鄒)人也。受業(yè)子思之門人。道既通,游事齊宣王,宣王不能用。適梁,梁惠王不果所言,則見以為迂遠而闊于事情。當(dāng)是之時,秦用商君,富國強兵。楚、魏用吳起,戰(zhàn)勝弱敵。齊威王、宣王用孫子(臏)、田忌之徒,而諸侯東面朝齊。天下方務(wù)于合縱連橫,以攻伐為賢,而孟軻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退而與萬章之徒序詩書,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 根據(jù)《史記》列傳的記載,關(guān)于孟子的生平,只有短短一百三十七字。有關(guān)孟子千秋事業(yè)的思想方面,已有他自己七篇的本書,用不著司馬遷再來述說。他在本傳里,只提出他政治思想的要點,要主張傳統(tǒng)文化的王道精神,既不愿講當(dāng)時侵略吞并的不義之戰(zhàn),也不愿只講霸術(shù)。所以和梁惠王當(dāng)然也談不攏,這是王道與霸業(yè)、圣賢與英雄分野的必然結(jié)果。 但是他又把孟子與梁惠王這一段主要的對話,比較詳細地埋伏在魏世家中有關(guān)梁惠王的一段記述里,他說: 惠王數(shù)被于軍旅,卑禮厚幣以招賢者。騶衍、淳于髡、孟軻皆至梁。 梁惠王曰:寡人不佞,兵三折于外,太子虜,上將死,國以空虛,以羞先君宗廟社稷,寡人甚丑之。 叟,不遠千里,辱幸至弊邑之廷,將何以利吾國? 孟軻曰:君不可以言利若是。夫君欲利則大夫欲利,大夫欲利則庶人欲利。上下爭利,國則危矣。為人君,仁義而已矣,何以利為! 由于司馬遷寫《史記》,處理資料的手法太高明了,如果不再三仔細地讀完全部《史記》,細心留意揣摩,往往許多歷史哲學(xué)的重點被他的手法瞞過,也被自己粗心大意讀書所誤,而不知道司馬遷的微言重點所在了。 他寫孟子傳記,只是述說孟子之所謂孟子的正面,等于照相的正面全身大照。但是對孟子的側(cè)影或背后的記錄,司馬遷也不免有些惋惜之意的微辭??墒撬阉暹M魏世家當(dāng)中去隱藏起來,要讀者自己慢慢去尋找、去體會。 他說梁惠王自從兵敗國破,遷都到大梁以后,心情也真夠惡劣萬分。但是他還想力圖振興,還肯“卑禮”——很有禮貌地,“厚幣”——用很高的費用,邀請招待各國的名賢當(dāng)顧問。例如騶衍、淳于髡、孟子都因此而被邀請到大梁來了。梁惠王也很坦率地告訴他們自己的心境非常惡劣,處境也很尷尬,如記載所說: “我(寡人)真不行!這多年來打了三次敗仗,我的兒子(太子申)被齊國俘虜了,我的得力上將也戰(zhàn)死了。弄得國家非??仗?,實在羞對祖宗和國人,我對目前的局勢覺得太慚愧了?!?他又對孟子說:“老先生,你不辭千里的辛勞來到敝國,實在是我們的榮幸。不知你將如何為我國謀利?” 孟子說:“惠王,你不可以這樣過于注重利益。你做領(lǐng)導(dǎo)人的這么重視利益,那些高級臣僚的卿大夫們,也就只顧自己的利益。等而下之,所有國民,就都爭取自己的利益。這樣子上下爭利,你的國家就太危險了。做一個領(lǐng)導(dǎo)人,只要提倡仁義的基本精神就好,何必講究什么利呢?” 如果依照司馬遷這一段的記載,我們讀了以后,不免拍案叫好,好極了!可愛可敬的孟夫子,講的道理是真對。但是梁惠王這個時候,好像是百病叢生,垂死掙扎的危急。你這包顛撲不破、千古真理的仁義藥劑,他實在無法吃下去,而且也緩不救急,你叫梁惠王怎么能聽得進去,接受得下呢? 可是司馬遷寫到這里,誰是誰非,他卻不下定論——實在也很難下定論。因為千古的是非,本來就不容易有真正的結(jié)論。所以他不寫了,但是,他在《孟子列傳》里,卻寫了一句“梁惠王不果所言,則見以為迂遠而闊于事情”,就這樣的輕輕帶過去了。這是多么有趣、多么耐人尋味的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