嘲笑短視頻太蠢的黑人小哥,竟然成了有1.5億粉絲的TikTok第一網紅
怪物馬戲團 | 文
你認識這個黑人小哥嗎?你大概率認識。

在去年同期,這小哥的名氣被傳到了中國。大家叫他“人類智商天花板”,他干的事很簡單:吐槽TikTok上看著很蠢的視頻,他會先展示一遍被吐槽的作品,然后自己出場,用正常的方式把事做一遍,并兩手一攤,擺出他標志性的表情。

這個套路簡單得一句話就能概括。當時,這名叫Khaby Lame的小哥在中國也火過一段時間,大家都被他樸素的吐槽視頻逗笑,所以你現在去百度搜“黑人表情包”,會發(fā)現圖全變成了他,不再是之前尼克·楊的黑人問號。

但那時,很多人認為他的名氣只是曇花一現——小哥在中國也確實光速過氣了,以至于現在,他甚至沒一個傳開的中文名,搞得我們只得叫他黑人小哥。
然而,就在今年7月,黑人小哥已經成了TikTok粉絲數最多的人,即將達到1.5億粉。

對一些人來說,這絕對是一個反直覺的事。尤其是,你越了解TikTok的生態(tài),它就越顯得反直覺。鑒于TikTok基本算海外版的抖音,我們可以看看抖音名列前排的賬號,會發(fā)現除了官媒外,基本都是明星和帥哥/美女網紅。TikTok也是如此,黑人小哥在其中顯得極為突兀。
為什么會發(fā)生這樣的事?
我們可以試著去問一下安迪·沃霍爾。
“在未來,每個人都能成名15分鐘”——你聽過這句話嗎?你大概率聽過。
這是安迪·沃霍爾最出名的言論,自誕生起,它每天要被全世界編輯(比如我)用個上千次來提升文章逼格。它火得如此過頭,以至于嗜好名利的沃霍爾都被它搞煩了,憤而宣布這話讓人惱火,他要整句新的。

新言論是:“在未來,每個人都能在15分鐘內成名”。然后,它諷刺又自然地成了新的名言,還被和上句話縫在了一起。
人人都引用沃霍爾,但其實沒多少人還在研究他的藝術。他是波普藝術的靈魂,現代流行文化的先知,如果你稍微去了解一下他還說了什么,會發(fā)現黑人小哥爆火的答案,一直就在他的預言中。
黑人小哥是在15秒內出名的,他的內容是返璞歸真級的質樸,真就是用同樣的表情和姿勢,一遍遍吐槽那些一眼就看出在做無用功的短視頻。直到今天,這種視頻依舊構成了他創(chuàng)作內容的主體。

它們確實很搞笑,但似乎不像是能把一個人變成TikTok之王的級別。
然而轉念一想,黑人小哥的視頻的確有些像沃霍爾的兩句名言:有一定內涵,理解門檻低,還很短,又有微弱的顛覆性。于是,它有潛力被不斷重復、傳播,直到讓部分人生厭;然后,繼續(xù)重復、傳播,直到變得無人不知。
這就是黑人小哥身上發(fā)生的事。

要介紹黑人小哥,是有范文模板的。去年,你可以在海內外看到一堆這種文章,它們都會提到他的視頻多簡單,這是一切的基礎。
黑人小哥的視頻不止簡單,它們還符合一種叫“越肩定律”的東西:如果一個視頻能在地鐵上,讓旁人越過你的肩膀,從你的手機上看到,并get到它的意思,那它就符合越肩定律,有成為爆款的潛力。

你會發(fā)現如今各國的短視頻平臺上,播放量位居前列的作品很多都是如此。要傳播,你不需要細節(jié),不需要語言,甚至不需要聲音。
黑人小哥的視頻恰好是沉默、樸素、簡短的,任何國家和文化水平的人都能看懂它在說什么。黑人小哥從不在這些視頻里說話,他的第一語言是意大利語,其實不擅長說英文,他早期的意大利語視頻無人問津,他的沉默恰恰造就了他的世界性。

所以為何啞劇如此受人歡迎,從卓別林到基頓到憨豆先生,每個時代都需要一個啞劇喜劇明星,黑人小哥趕上了短視頻的時代。
在一年后的今天,你還會發(fā)現他的視頻極為重復。雖然現在黑人小哥已經在嘗試其他方向的內容,有些還很有創(chuàng)意,但他的基本盤依舊在這類吐槽視頻上。重復讓人生厭——這常理沒在黑人小哥身上靈驗,因為它原本就不一定對。

“盯著一個東西看太久,它就會失去意義。”沃霍爾如是說,但沃霍爾不認為失去意義很糟糕。社交網絡的推薦機制正是這樣,它把人的目光變得越來越窄,越來越精準,總是讓你看類似的內容,但人們還是樂在其中。
重復和簡單,正是安迪·沃霍爾作品的兩大要素。沃霍爾有個著名故事,他曾為可口可樂畫了兩幅宣傳畫,一幅帶一點抽象藝術性,一幅清晰且實事求是。最后,他在友人的建議下選了后者,它大獲成功,定下了60年代半個美國的廣告風格。


因為流行文化不需要復雜性,它只需在毫無內涵之上加一層淺淺的營養(yǎng):沃霍爾的畫功與對造型的一流設計。正如黑人小哥的視頻,淺淺地浮在毫無內涵的被吐槽素材上。
流行文化也不懼怕重復性,只要它不是真正的重復。正如沃霍爾在聽到畢加索一生創(chuàng)作4000幅畫后,吹噓自己一天就要畫這么多,然后把一個東西不斷重復,只是更換色彩;接著,再把這個藝術模式不斷重復,只是更換它的描畫對象——此乃波普藝術。


黑人小哥也是如此。他總是重復,重復變成了一種積累,一種標志,讓他的視頻理解門檻越來越低,讓他的個人風格愈發(fā)突出。然而他又總是在變換,你經常不一定能猜中他的吐槽方向,且就算只是看看那些被他吐槽的傻視頻,也很好笑。
就像沃霍爾的作品,黑人小哥的視頻,“歪打正著”地在簡單和重復上找到了一個精準的平衡點。它們有恰到好處的簡單和重復,又有恰到好處的復雜和創(chuàng)意,來擺脫單純的簡單重復,所以它們是制造流行之王的完美原料。
沃霍爾的一生,為兩件事著迷:明星和廣告。他相信明星能散布某種光輝,就像星星灑下星光,讓人迷醉,然后,以此賺錢。所以在他的年代,他為明星添上了那個年代人們相信的輝光:遙不可及、絕美而虛幻,帶著現實中不存在的美出現在廣告上。

但是大人,時代變了。半個世紀過去,夢已幻滅,模特的神話被戳破,維密秀也消失?,F代人需要的星光不是富貴與美,他們看了太多星星,于是自己也想成為它們,不再因為人美就高人一等而服氣,他們的明星,變成了被處理過的草根。

黑人小哥身上,就是新時代的星光。明星的光從來不是真實的,它永遠是人造物。黑人小哥是被“發(fā)現”的,但在大數據的時代,沒有任何東西真正被發(fā)現,他的走紅是因為巧合,但他的大火,是因為造神。
TikTok需要一個這樣的神,因為黑人小哥代表的是草根圓夢,是被疫情打擊的人重拾希望。

黑人小哥出身貧困,生在意大利,卻連公民身份都沒。他在爆火前,是不斷跳槽的服務員,還因為疫情丟了工作。更別提,他還是個黑人穆斯林,甚至是個哈菲茲——能背誦整本《古蘭經》的人。
那些介紹他的通稿,總是把他塑造成美國夢成真的范例?!熬退隳銢]工作,沒上過學,也能在社交網絡出名。新的明星不會來自好萊塢,而是任何國家”——這是油管上千萬播放的黑人小哥介紹視頻中的原話,電次看了都說自己想當攝影師。

黑人小哥從不粉飾自己身上的標簽,當有人宣傳他曾受過種族歧視,他會反駁說自己童年時很被人尊重——他的態(tài)度讓這種宣傳不令人生厭。
于是,TikTok自然會大力支持他,他們需要告訴世人,自己不止有唱跳rap的白人美女;同時,他們需要告訴自己的用戶:來拍視頻吧,來自愿貢獻內容,這樣有一天,你也會站在星光之下。

同時,黑人小哥又是觀眾的明星。沃霍爾推廣了無數明星,他們全都精致至極,除了他自己。人們叫他流行之王,可他是反流行的,他是個戴銀色假發(fā)的禿頭,架著書呆子眼鏡,一直和老媽住一起。

人們總是需要一個明星,來反明星。這個角色曾是沃霍爾,現在它是黑人小哥——TikTok一哥是反TikTok的,這事聽起來同樣反直覺,但其實它完全符合邏輯。
哪怕是TikTok的用戶,很多也早就受不了它的內容了。泛濫的賣蠢視頻;奇怪的才藝展示,其實只是在展示帥哥美女的身材;或是尬到讓人腳趾摳土的情話。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騎士,來代替我們吐槽它們。但同時,他不能真像個重裝騎兵一樣來場毀滅沖鋒,因為這些傻視頻雖然沒營養(yǎng)、但它們不是有罪的,有時還挺有趣;對于很多因生活而疲憊的人來說,他們需要它們。
黑人小哥正是這樣的騎士。他總是精準吐槽互聯網的傻內容,從不玩擦邊球,沒有傳統(tǒng)網紅在作風與素質上的破事;但他的吐槽又很溫和,甚至友好,沒有攻擊性。

于是,他成了平臺的明星,用戶的騎士。他首先屬于這個平臺,融入了它,然后又超越了這個平臺,對TikTok不感興趣的人也會看他。于是,他超過了TikTok上的所有網紅。
想要引爆潮流,你就得去冒犯一些人,引發(fā)爭議和話題性,但你不能做過頭——這(又)是沃霍爾教給世人的道理。
最后,黑人小哥的爆火,還有個最明顯的原因:他工業(yè)化了。
沃霍爾拒絕把自己的工作室叫工作室,因為這詞源于拉丁語,太過陽春白雪了,他堅持把它叫做工廠。在他看來,波普藝術就該工業(yè)化、商業(yè)化。

黑人小哥也是如此。在他的經紀人帶領下,他的創(chuàng)作團隊每天為他尋找適合吐槽的素材,為他添加一些其他風格的創(chuàng)新視頻,仿佛不喧賓奪主的佐料。

黑人小哥和經紀人
接著,他和無數明星合作:黃老板、皮耶羅、Snoop Dogg……他們用超越網紅的方式打造他,仿佛一個真正的明星。于是,他接到了明星級的廣告,為網飛做推廣,給雨果博斯當模特。

黑人小哥有極為成功的工業(yè)化背景,這種工業(yè)化很成功,但不徹底。就像沃霍爾再怎么把工作室叫工廠,稱自己為商人,也改變不了他依舊是個藝術家。
黑人小哥也一樣,他的工業(yè)化沒有改變他的本質,他依舊在做著最初做的事——重復和簡單,在此有了另一層意義。

同樣,他們還把這些明星聯動的上層階級味沖淡:他與皮耶羅同框,是因為皮耶羅是他年幼時的偶像,誰不能理解這種感動呢?哪怕心知這是營銷。

所以沒有變質、沒有“被污染”的黑人小哥是安全的。看他的視頻,你不需要敲響潛意識的警鐘,避開虛偽的消費陷阱,你可以真正清空大腦去欣賞,不需要跳,便可觸到人類智商天花板。
就像沃霍爾……為什么又是安迪·沃霍爾?我們不是在說黑人小哥嗎?
可能因為,沃霍爾是流行文化永遠繞不開的向導吧。在中國,人們總是說波普藝術,波普波普,讓人覺得這似乎是種已經淘汰的藝術形式,像達達主義和洛可可,忘了其實“波普”的原文,就是“pop”而已,它就是流行,從未消亡。

所以與其聊網紅,不如聊聊流行文化,不如聊聊安迪·沃霍爾。尤其是,他確實從某方面預言了短視頻時代的內核。
沃霍爾是個畫家,但他也拍電影,很具實驗性的電影。其中最出名的有兩個:一個是對著帝國大廈拍攝8小時,直到它褪入黑暗,這作品因其是影史最長電影而聞名;另一個,則是他對著鏡頭吃漢堡。

這兩個極為另類的視頻,揭示了短視頻時代的真相:要出名,你要么成為做某件事的第一人;要么把一件事做到荒唐的極致;要么,你就對著鏡頭把漢堡吃完。

流行文化,就是沃霍爾在鏡頭前吃漢堡——它空虛,諷刺,荒誕,同時有趣,輕松,溫和。然后,它會蔑視常理,如排山倒海般席卷整個世界。

史上最早吃播——1982
所以,我們看到黑人小哥成了TikTok一哥,看到貓片霸占互聯網。
安迪·沃霍爾的鬼魂總是在流行文化的浪潮中涌現,當我們看黑人小哥,未嘗不是在看著沃霍爾。所以他就算重復、就算簡單,也依舊越來越火。因為他有話題性,有輕微的冒犯精神,還有精致的工業(yè)化和足夠的真誠,讓你在不需要想那么多時,不想那么多,盡情享受一下快樂——這就是流行文化的精髓。
你看,這篇文章就算不讀文字,光是看看黑人小哥的吐槽動圖,也挺有意思的,對吧?

“我是一個深刻的淺薄之人”——沃霍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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