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階試煉】地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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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時間回溯到今年年初,你有什么打算嗎?”她突然問我。
“我?”
“對。是你。”
“我的話,會趕緊用掉那張二月十號過期的甜品抵用券?!?/p>
稍加思索,脫口而出。
她一臉嗔笑地看著我。
我也笑了,繼續(xù)說道:“你知道的,我沒有機(jī)會再去使用它了?!?/p>
她抿起唇,緩緩地點(diǎn)頭,表示贊同我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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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鐵到站了,我拉著她的手從車廂里走了出來,外面人也很多。我禮貌地繞開行人,我知道她也會這樣做。慢慢地視野不再被遮蔽,眼前浮現(xiàn)出完整扶手電梯的模樣,我習(xí)慣性地先用左腳踩了上去,再是右腳。
我告訴她去年的萬圣節(jié)我一個人跑到這里來吃甜品了,她問我為什么不叫上其他人,我知道我無法回答。我說那里的工作人員送給我了盒糖,南瓜頭模樣的包裝,頂上扎了一個不大不小的蝴蝶結(jié),糖的味道看起來不錯,但是我都分給其他小朋友了。
她的臉看起來很平靜,像是沒有聽見我說話一樣,她并沒有投給我某種微笑,而是依舊靜靜地跟在我旁邊。我沒有再多講了,裝作鎮(zhèn)定地看向十點(diǎn)鐘方向的廣告標(biāo)識,看膩了,又把視線投向右邊來來往往的人群。
出了地鐵站口,濕漉漉的地面鋪得到處都是,周圍都是陰天,像是攤不開一幅畫。我告訴她我去年這個時候遇見了幾個老朋友,就在這里。她沒有表達(dá)多余的興趣,偶爾把目光轉(zhuǎn)向我,然后又繼續(xù)盯著前面凝固了一般的灰色。
到了那家甜品了,我們在靠墻的一處坐下了。我說我的那些朋友好像已經(jīng)快把我忘了,她看起來非常驚訝,并且安慰我:“他們只是太久沒有和你相處了?!?/p>
她大概在說客套話,我笑了笑就繼續(xù)看菜單。
“你知道嗎,他們幾個就像是剛來這里一樣,對周圍的東西都忘了個精光。”我低著頭說道。
“比如?”
“比如他們根本不知道這附近有一家書店?!?/p>
白噪聲。我想把某些話一股腦地丟出來,但我知道我不能這么做。
“哈,這算什么?!彼α?。
“你根本不知道那家書店有多好?!?/p>
“可我們不是在討論你的朋友們嗎?”
我只好閉嘴了,很難再說些什么。
“他們不知道門口的江通往哪里?!?/p>
“門口的江?”
我站起來給她指路,我也知道她所表達(dá)的并不是對江這一存在的詫異,而是對我說出來的話,可我的手指還是指向了透明落地窗外的某一處,那里肆虐著風(fēng),江水像獵犬一般地在原地打滾。我們聲波完全無法逃脫這一玻璃的籠子,被牢牢地困住了,外面的人在嬉戲打鬧、行色匆匆地趕路,蜘蛛在空氣中結(jié)網(wǎng),我眼前到處都是白色的殘骸。
“我其實(shí)也不知道那究竟通往何處?!彼裏o奈地笑了。
窗外北風(fēng)的呼嘯聲很重,大到要蓋過我說的話。
“其實(shí)這也正常,誰會真正在乎他會去哪呢?!?/p>
我又坐了下來,數(shù)著面前碗碟里的小顆西米露。
一顆,兩顆,三顆,四顆,五顆。數(shù)量太多,再這樣數(shù)下去必然困意來襲。
還差一份小蛋糕就都上齊了,我卻沒有吃的欲望,而是看著她在那擺弄鐵制小勺的樣子。
問她為什么不吃,她說她想先從小蛋糕開始吃。
我點(diǎn)頭,開始撥弄我右手的指甲。窗外有幾個小孩在互相追逐打鬧,大人從后面跟上很快就制止了他們,他們穿著各色的毛衣,像是在彰顯這冬天與眾不同的冰冷。
我說我給那幾個朋友介紹了這附近的建筑,還介紹了這附近一些比較好玩的地方,這里是酒吧,那里是花店,過了橋?qū)γ媸悄衬彻珗@。
蛋糕已經(jīng)被吃了一半了,我的頭皮隱隱發(fā)癢。
我說那天我和朋友們一起走向地鐵站。我手里拎著帶給室友的章魚小丸子和烤豬蹄。
不用看我都知道我左手邊的廣場上正閃著什么樣的燈光。
右手邊是某某大酒店,具體名稱已經(jīng)記不清了,我小時候來這里游過幾次泳。
幾幾幾號公交車從旁邊開過,呼嘯的車聲此起彼伏。
然后我告訴她們書店就在前面那個路口右拐的地方。
“瞧,就在前面,如果你們喜歡的話有空可以去里面看看,再往前走會有另一家開在地下的書店,真的很有意思?!?/p>
我那天是這樣說的。
可我的視線無法停留,總是忍不住去瞥一眼左前方的烤肉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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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在繼續(xù)說著,坐在我對面的她低頭咀嚼著草莓,她努力不想來看我,我好像察覺到了什么,也開始躲閃她的眼神。這種協(xié)議好像在一瞬間達(dá)成了,讓我感覺不切實(shí)際,就像一伸手就在空氣里摸到冰碴子了一樣。
很快我們就離開了,我們嘗試在路燈下接吻,但是溫度太低了,凍得我張不開手,最后我親吻了她的臉頰,陪著她在一片灰蒙蒙里走著。遠(yuǎn)處的江面上也沒有船,有的只是一層層的浪花散去又聚合的樣子。我開始無法忍受這刺骨的寒冷,想要推著她回到地鐵站,可她卻拒絕了,看起來有點(diǎn)沮喪的樣子。說實(shí)話,我也沒法完全認(rèn)清她眼睛里的顏色,當(dāng)我們一同靠著護(hù)欄休息的時候,她眼里也許藏有乖張,我明白那并不重要。
周圍的樹木不足以參天,腳邊的鵝卵石像某種龐然大物阻擋了我,凌冽的寒風(fēng)侵蝕著我露在外面的每一寸肌膚和我已經(jīng)快要消磨殆盡的意志。我抬頭繼續(xù)尋找附近眼熟的場景,我看到最遠(yuǎn)的地方有一座隱約于雨中的橋,這么說有些見外,我應(yīng)該直到他在那,然后順著這條江往后走,我能想象那里拔地而起的各種建筑,寫字樓的招牌是橫七豎八的彩色,我與他們之間充斥著無垠的灰白。
我假裝行色匆匆的樣子,把她送回了地鐵口,緩緩下沉的扶手電梯像是巨口一般吞噬著一波又一波路過的人,我決定還是再陪她一會兒。
我說我的朋友們都很好,他們和我一起合了影,但是照片已經(jīng)被我刪掉了,我大概保存在了電腦上,他們會帶我到處閑逛,就算我找不到路了,他們會請我吃好吃的,就算他們不是那么愛吃日本料理,他們會把最漂亮的風(fēng)箏扔往天空……
電梯已經(jīng)沉到最底端了,我踏入了大理石地板,鼻子有點(diǎn)酸,我已經(jīng)語無倫次了,我知道在我和她之間有一道巨大的無法跨越的鴻溝。
地鐵駛進(jìn)了,她開始向那一團(tuán)黑壓壓的人群移動。
“你最后和他們說了什么?”我還能看見她的臉,像以往一樣的笑盈盈,充滿朝氣。
“我說,再不快點(diǎn),就趕不上地鐵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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