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我的一個大爺

? “我老了,約摸是沒多少日子了?!彼业氖郑刂皇菄@。
? 大爺在家里,當(dāng)過一段時間有頭有臉的人物。
? 家里他讀的書最多,勉強(qiáng)能算人稱個秀才,寫得一手好字,家里人多數(shù)看得起。每每過年過節(jié)都有人到家里攀他。
? “讀書啥用?”有親戚暗地論議。
? 過了幾年的風(fēng)光日子,終是結(jié)束了。
? 他灰頭土臉地回了鄉(xiāng),操起了鋤頭,還是做了農(nóng)民。
? “咋地啦?”我問爺爺。
? “唉,他真傻,惹了不該惹的人?!?/p>
? 說是他頭硬,得罪了公司領(lǐng)導(dǎo),一路降職下來,最后弄得飯碗都沒有了。
? 大概是他失望透頂,沒有在市里再尋一個工作,而是回到鄉(xiāng)里打理家里的田地。
? “柱子?咋回來啦!”村鄰都知道這件事,卻都要饒道過來問一問,非要揭他傷疤取取樂。
? “那些人,不行。莫問?!贝鬆斨朗窃谌⌒λ槺尺^去專心鋤地。
? 村鄰便得了便宜似的,走遠(yuǎn)了就笑兩聲。
? 長輩要叫他幫人寫字,他也拒了。
? “教我做孔乙己乎?”他氣壯地回絕。
? 以后,又有人找長輩叫大爺寫字,長輩只得生氣,直罵:“恁人管教不得,沒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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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我出生后第一次見他,他已是六十多歲了。
? 我和母親淌過泥濘的山路,就遠(yuǎn)望見老家的房子。那時只有他一個人住,說是間房子,卻破舊不堪,木板踩著吱吱作響。
? 遠(yuǎn)遠(yuǎn)的就聽見一個倉亮的聲音在喊我的小名。
? “孔二狗!過來喲!”
? 走近了才看見一個精神矍鑠的老人,門口栓了條又黑又壯的狼狗,見人就直叫喚。
? 那時他精神很好,穿的是我?guī)讉€哥哥寄給他的衣服,荒涼的頭上套著一頂棉帽。
? 接著吃飯時他就談今年怎么收成,又賣了多少錢。
? 他沒有結(jié)過婚,過獨(dú)居生活,膝下無兒無女,幸得照顧過我兩個已經(jīng)工作的哥哥,有些感情,加上兄弟的扶持,才過得相對不錯。
? 后來每年我都回去幾次,每次都會去看他。
? 再后來他得了關(guān)節(jié)病,送了醫(yī)院,幾天不能下床,痛得厲害時整夜無眠。
? 我一個哥哥便請了假來照顧他,家里其他人也是一有時間便來探望。
? 萬幸的是他挺過去了,能稍微行動了,可是也不能干活,家里人一合計就送到了養(yǎng)老院。
? 當(dāng)我再看見他時,他已經(jīng)全然不是幾年前的樣子了。
? 整個人萎縮成一團(tuán),老駝著背,眼神也時常呆滯,話也說不清楚了,總是含含糊糊的,聽起來感覺耳朵里塞了瓶塞。
? 但意識還是清醒的,努力聽的話還是能聽出意思來。
? 快過年的時候他還是回來和家里人一起過年,他坐在火爐的一個角邊上,不說話,只盯著遠(yuǎn)方,有人關(guān)切他,他就笑一笑說很好,客套話更不喜歡多說。
? 他就這么坐著,我就這么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