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休止符

萬籟俱寂的夜,繁星點點,慘白的月光輝耀下,一切的一切皆是真實,然而倒映的那份蒼白的虛妄,卻是久久不曾散去。
沒過多久,這死寂卻被一陣急迫的腳步聲徹底打破。少女拼命向前跑著,身后的觸手隨風(fēng)擺動,額前的黑發(fā)已被汗水沾濕,鮮紅的血液隨著雙腿的擺動而滴落在那凹凸不平的荒野上留下了無比醒目的痕跡。她身后的不遠處,一個男人面無表情,沿著地上斑斑點點的血跡一路直追,手中提著的薙刀在月光下閃著鋒銳的寒芒。
距離正在拉近,少女咬咬牙,一頭鉆進了山林之中。無奈她的腹部,那只正中要害的箭極大地妨礙了自己的逃亡。血,無法遏制地流下,少女抬起手擦了擦嘴角,奮力向著山林深處跑去。然而,她身后的那個男人宛若一只嗅到鮮血氣息的野獸,對自己所盯上的獵物窮追不舍。無論少女逃到哪兒,他都死死地緊隨其后,冰川般的面龐并未有過一絲動容。
"哈,哈……"少女終于穿透了濃密的山林。眼前豁然開朗,她的心卻是沉入了無底的深淵——自己的前方,除了深澗別無他物。前有追兵,后無退路。絕望的少女邁著沉重的步伐抵達了懸崖的邊緣。握住手中的三叉戟,她緩緩轉(zhuǎn)過身,雙目緊盯著那個一路從皇城追到這里的男人。男人默默地抬起頭,兩人的目光,正對在了一起。
"哎呀,沒想到啊。"出乎少女意料的是,首先開口打破沉默的竟是一直冷著臉的男人,"傳說中猴面虎身鷹翼的正體不明的妖怪——封獸鵺,其真身,居然是個看上去不過十六七歲的少女么?果然,眼見不一定為實啊。"
"源賴政!"少女注視著男子的雙瞳,開口道,"我與你往日無怨,近日無仇,你為何要對我趕盡殺絕!"
"為什么?"男子重復(fù)了一遍少女的話語,"自然是因為你這妖怪今日天天在皇城內(nèi)盤旋鳴叫鬧得人心惶惶。所以,天皇殿下命令我除掉你,就這么簡單。"
"不問所由,便祭出源賴政三位之弓對我下手?"少女的嗓音因憤怒和悲哀而變了調(diào)。
"射殺妖怪還需要理由么?"源賴政的目光落到了自己手中的薙刀上,雪白鋒銳閃著森冷的光芒。
"呵,只是感到可笑與悲涼而已。"少女用嘲諷的目光看向男人,卻被男人回避了。
"哦?何出此言。"
"你,源賴政,身為天皇身邊的得力家臣深得他的信賴。然而你卻非但不為他在國事上排憂解難,鋪平國家平穩(wěn)發(fā)展的道路;反而對我窮追不舍,誓要趕盡殺絕……"
"如此本末倒置的做法,真是諷刺呢……"
"居然被一只妖怪教訓(xùn),我還真是丟人啊……"男子笑了一聲,輕蔑地開口道,"不過就是一只妖怪而已。你以為裝成人類的樣子滿口大道理,我就會放過你了嗎?"
"吾名為封獸鵺,乃深知祥瑞的妖怪。我想盡辦法接近皇城,發(fā)出怪異的鳴叫之聲,就是想借此警示天皇,告誡他他的執(zhí)政出現(xiàn)了問題而已。卻沒能想到,終招致殺身之禍……"少女?dāng)傞_雙手,訕笑著看向源賴政。
"所以,究竟是我是禍害皇城及天皇殿下的妖魔呢……"
"還是這個國家,已經(jīng)腐朽至此了呢……"
"呵呵,哈哈哈哈……"源賴政單手捂臉,發(fā)出了近乎瘋狂的笑聲。少女默默注視著他,目光中交織著難以道明的感情。
"我,還真是……"
"剛才那一瞬間,我居然差點聽信了你的花言巧語,真是可笑呢……"
"不過,我源賴政怎么可能被你騙到,妖怪!來,就讓我親手送你上路吧!"
"終究還是聽不進我所說的話語么……"封獸鵺笑了笑,揮舞了一下手中的三叉戟開口道,
"不過,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彼此無言,兩人各自猛踏一步,手握武器沖向了對方。三叉戟和薙刀相撞,清越的回響蕩漾山間。出乎源賴政意料的是,面前這個看似柔弱還受了重傷的少女雖是妖怪,但在這樣的情況下使冷兵器的能力竟也是不讓三分。來來回回一陣沖殺,他居然并沒能占到多少便宜。
薙刀橫向斬過,封獸鵺后退一步避開。山石滾落,這一退讓她半個身體懸在空中,差一點點就墜入了深淵。連忙向前挪了一步,她還來不及后怕,薙刀已從斜向劈來。連忙抬起戟擋住了這一下,源賴政抓住時機,狠狠一腳踢在了她的腹部的傷口上。少女慘叫一聲摔倒在地,捂著自己再次被撕裂的傷口疼得幾乎掉下了眼淚。
"終于擊敗你了,還真是難纏的對手呢。"源賴政蹲下身,一只手提起了封獸鵺的衣領(lǐng),另一只手狠掐她腹部的傷痕??粗倥騽×业奶弁炊で拿嫒荩淅涞亻_口道:
"你這妖怪,還有什么遺言么?"
"鵺鳴之聲,象征災(zāi)禍,你還是這么認為的嗎……"少女強忍著疼痛,擠出了一個笑容。
"那么,愿神明保佑你這可憐人的靈魂吧……"
猛地一口啐在了面前的男人臉上,源賴政勃然大怒。他站起身,一腳踏在了少女的傷口之上,提起刀,光芒閃過。一刀,兩刀,三刀……少女的慘叫聲漸漸消失,一連九刀斬落,鮮血染紅了薙刀的鋒刃。源賴政抬手擦了擦飛濺到自己臉上的血液,抬起頭。他的臉在蒼月光芒的照耀下顯得如此蒼白。無由來地,源賴政愣在了原地,手中的薙刀掉落在地,他注視著自己顫抖的雙手,張開嘴想要叫喊,卻發(fā)不出一絲聲音。雙手抱頭,瞳孔放大,莫名的恐懼充斥著他的心,壓迫得他幾乎喘不過氣。突然,一個熟悉的虛弱的聲音傳入了他的耳中。
"源賴政……"
"我們,遲早會在,地獄再次碰面的……"
呆呆地看著封獸鵺的身影滾落山崖,源賴政伸出手,卻抓不住任何物事。一聲悶響自山澗中傳來,他愣在原地許久,眼前,少女瀕死時那諷刺的笑容始終揮之不去。
一聲嘆息融入風(fēng)中,終于消散得無影無蹤……
公元1153年,源賴政奉近衛(wèi)天皇之命,射鵺于清涼殿。不死,補九刀以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