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的春天

春江水暖
僧人惠崇離世 68 年后,蘇軾得其畫作《春江晚景圖》,日夜珍賞。
是日,他再次取出這幅意趣盎然的圖畫,感受即將消逝的春意,興之所至,于畫末題詩道: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

時過近千年,蘇軾的詩作,成為了春意萌發(fā)的最佳象征,而惠崇的《春江晚景圖》,已是無處可尋。
這位生于宋初的僧人,精五律、擅丹青,且尤喜作小景山水。所謂小景,是不同于巨障式山水的易被忽略的平凡景物,大多與尺幅無關(guān)(宋代之后的小景,與尺幅相關(guān))。岸邊的一群野鴨、任意挺立的幾棵老樹,又或是遠(yuǎn)處的一帶云霧,都可謂之小景。當(dāng)這樣的小景,帶著細(xì)膩筆墨落于絹絲之上,便是宋代文人中意的小景山水。

蘇軾珍賞的《春江晚景圖》,亦是小景之作,只可惜今時難以得見。不過,讀惠崇的另一幅畫作《春湖放鴨圖》,應(yīng)是可以味出相似的意蘊(yùn)——
惠崇未畫高山,而是以淡墨染出薄薄的煙嵐,遠(yuǎn)遠(yuǎn)看去,和緩安靜;近景處,樹木奮力生長,漁人趕鴨入河,春趣濃厚。水邊沙岸與柳溪野趣,再平淡不過的春之小景,造出卻是悠遠(yuǎn)輕逸的禪意畫境,這恰是惠崇小景山水的妙處,正如宋代理論家郭若虛所言:(惠崇)善為寒汀遠(yuǎn)渚、瀟灑虛曠之象,人所難到也。

惠崇與蘇軾勾畫的,均是初春景色,其意與唐代詩人孟郊的“何物最先知?虛虛草爭出”,及杜牧在《初春舟次》里寫道的“蒲根水暖雁初下,梅徑香寒蜂未知”,有著相近的觀察與意境。
不同的是,蘇軾題下“春江水暖鴨先知”的時候,并非早春時節(jié),而是仲夏。

1085 年二月,蘇軾游至南都(今商丘),乞居常州的表文,終于有了回信。
常州的美景與美食,使人垂涎,一直是蘇軾心心念念的地方。中得進(jìn)士時,他與朋友相約,退歸之日,便到此地定居。本是晚年心愿,竟如此早地到來,蘇軾心境豁達(dá),只顧欣喜,一路上的勞累與困頓,瞬間消失不見。
天氣尚未完全回暖,他難掩心中喜悅,迫不及待地寫下了散發(fā)著悠閑氣息的詩作《春日》:午醉醒來無一事,只將春睡賞春晴。
未至常州,單是獲準(zhǔn)居心儀之地,蘇軾便提前抵達(dá)了春天。

過一月有余,汴京(今開封)風(fēng)云突變,宋神宗駕鶴而去,年幼的哲宗即位。蘇軾有感神宗知遇之恩,心有悲痛。但作為一個樂觀之人,一路南下,直奔常州的喜悅,仍是蓋過了一切。
他一路播撒著歡愉的文字,在揚(yáng)州竹西寺里寫:此生已覺都無事,今歲仍逢大有年。山寺歸來聞好語,野花啼鳥亦欣然??梢愿惺艿玫?,這仍是一首飽含春意的似有微風(fēng)的歡愉詩作,“此生已覺都無事”一句,更是道出了一份難得的輕松。

五月仲夏,終至常州。此時,桃花已過盛期,江魚肥美,喜食河豚的蘇軾,將此美味與知春的野鴨一同入詩,題在了惠崇的《春江晚景圖》上,以延長短暫的春天。
伴著春意,他常去報恩寺與僧人談禪,獨(dú)自信步江邊觀水望云,亦是樂事,如此這般毫無沉重之感的逍遙生活,被其記錄在了詞作《菩薩蠻》中:買田陽羨吾將老,從來只為溪山好。來往一虛舟,聊隨物外游。

這幾句頗有莊子意味的詞句,隱含著蘇軾的理想彼岸,而作為彼岸的“買田陽羨吾將老”,則是勾畫出了綿延悠長的可至終老的平淡圖景。詞作與圖景彰顯的時間跨度,恰如這一年的春天,分外地長。
只是,被拉長的春天及春天里的那些喜悅,悄然成為了隱而不漏的患結(jié),日后,那些文字被黨爭士人指責(zé)為宋神宗駕崩時的“大逆不道”之作,蘇軾遭到排擠、貶謫,由此開始了再一次的顛簸。

無論如何,那些春意,沒有被輕易錯過,還是被記錄了下來。以至于寒意未消的每個初春,僅是讀起“春江水暖鴨先知”,我們也會知曉,春天來了。
作者:莫一奧,文字工作者,長期從事中西藝術(shù)史和人文歷史等泛文化內(nèi)容寫作,目前所有文章均發(fā)布在微信公眾號“LCA”和“莫一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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