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體:黑暗森林》——面壁者(2)
面壁者(2)
? ? 羅輯綿軟地躺在床上,用睡意未消的眼睛看著剛淋浴完正在穿衣服的她。這時太陽已經升起,把窗簾照得很亮,使她看上去像是映在窗簾上的一個曼妙的剪影。這真的像一部老黑白電影里的情景,是哪一部他忘了,他現在最需要記起來的是她的名字。真的,她叫什么來著?別急,先想姓:如果她姓張,那就是珊了;姓陳?那應該是晶晶……不對,這些都是以前的了,他想看看還放在衣袋里的手機,可衣服扔在地毯上,再說手機里也沒有她的名字,他們認識時間太短,號碼還沒輸進去?,F在最重要的是不要像有一次那樣,不小心問出來,那后果絕對是災難性的。于是他把目光轉向電視機,她已經把它打開了,但沒有聲音,圖像是聯合國安理會會場,大圓桌子……哦,已經不叫安理會了,新名字叫什么他一時也想不起來,最近過得真是太頹廢了。
????“把聲音開大點兒吧?!彼f,不叫昵稱顯得不夠親熱,但現在也無所謂了。
????“你好像真關心似的?!彼龥]照他說的做,坐下梳起頭來。
????羅輯伸手從床頭柜上取了打火機和一支煙,點上抽了起來,同時把兩只光腳丫從毛巾被里伸出來,腳大拇指愜意地動著。
????“瞧你那德性,也算學者?”她從鏡子里看著他那雙不停動著趾頭的腳丫說。
????“青年學者?!彼a充道,“到現在沒什么建樹,那是因為我不屑于努力,其實我這人充滿靈感,有時候我隨便轉一下腦子都比某些人窮經皓首一輩子強……你信不信,有一陣兒我差點兒出名了。”
????“因為你那個什么亞文化?”
????“不不,那是我同時做的另一個課題,是因為我創(chuàng)立了宇宙社會學?!?br>
????“什么?”
????“就是外星人的社會學?!?br>
????“嘁……”她扔下梳子,開始用化妝品了。
????“你不知道學者正在明星化嗎?我就差點成了明星學者。”
????“研究外星人的現在已經爛了街了。”
????“那是出了這堆爛事兒以后,”羅輯指指沒有聲音的電視說,上面仍然是那張坐了一圈人的大圓桌子,這條新聞時間夠長的,也許是直播?“這之前學者們不研究外星人,他們翻故紙堆,并且一個個成了明星。但后來,公眾已經對這幫子文化戀尸癖厭倦了,這時我來了!”他向天花板伸出**的雙臂,“宇宙社會學,外星人,而且很多種外星人,他們的種類比地球人的數量都多,上百億種!百家講壇的制片人已經和我談過做節(jié)目的事兒,可接著就出了這事,然后……”他舉起一只手做了一個表示這一切的姿勢,嘆息了一聲。
????她沒有仔細聽他的話,而是看著電視上滾動的字幕:“‘對逃亡主義,我們將保留一切可能的選擇……’這什么意思?”
????“這話誰說的?”
????“好像是伽爾諾夫吧?!?br>
????“他是說對付想逃亡的要像對付eto一樣狠,誰造諾亞方舟就用導彈把誰打下來。”
????“這也忒損了點兒吧?!?br>
????“no,這是真正明智的決策,我早想到了,反正就算不這樣,最后也沒人能飛走……你看過一部叫《浮城》的小說嗎?”
????“沒有,很老的吧?”
????“是,我小時候看的,我一直記得一個場面:當整個城市就要沉到海里時,有一群人挨家挨戶搜繳救生圈,集中起來毀掉,為的是既然不能都活那就誰也不要活,印象最深的是一個小女孩兒,把那些人領到一家門口,興奮地說,他們家還有!”
????“你就是那種習慣于把社會看成垃圾的垃圾?!?br>
????“廢話,你看經濟學的基本公理就是人類的唯利是圖,沒有這個前提,整個經濟學就將崩潰;社會學的基本設定還沒有定論,但可能比經濟學的更黑暗,真理總沾著灰塵……少數人飛走可以啊,可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
????“什么當初?”
????“當初干嗎文藝復興?當初干嗎大憲章?又干嗎法國大革命?人要是一直分個三六九等并用鐵的法律固定下來,那到時候該走的走該留的留,誰也沒二話。比如這事兒要是發(fā)生在明清,肯定是我走你留唄,但現在就不行了吧?!?br>
????“你現在就飛了我才高興呢!”
????這倒是實話,他們真的已經到了相互擺脫的階段,以前的每一次,羅輯都能讓那些以前的她們與自己同步進入這一階段,不早不晚。他對自己這種把握節(jié)奏的能力十分得意,特別是這一次,與她才認識一個星期,分離操作就進行得這么順利,像火箭拋掉助推器一樣漂亮。
????“喂,創(chuàng)立宇宙社會學可不是我自己的主意,你想知道是誰的建議嗎?我可只告訴你一個人,你別嚇著。”羅輯想回到剛才的話題上。
????“還是算了吧,你的話已經沒幾句我能信的了,除了一句。”
????“那……就算了吧……哪一句?”
????“你快點兒起啊,我餓了?!彼训靥荷纤囊路拥酱采稀?br>
????他們在酒店的大餐廳里吃早餐,周圍餐桌上的人們大多神情嚴肅,不時能聽到一些只言片語,羅輯不想聽,但他就像一支點在夏夜里的蠟燭,那些詞句像燭火周圍的小蟲子,不停地向他的腦子里鉆:逃亡主義、技術公有化,eto、戰(zhàn)時經濟大轉型、赤道基點[17]、憲章修正[18]、pdc[19]、近地初級警戒防御圈[20]、獨立整合方式[21]……
????“這時代怎么變得這么乏味了?”羅輯扔下正在切煎蛋的刀叉,沮喪地說。
????她點點頭,“同意。昨天我在開心辭典節(jié)目上看到一個問題,巨傻:注意搶答——”她用叉子指著羅輯,學著那個女主持人的樣子,“在末日前一百二十年,是你的第十三代,對還是不對?!”
????羅輯重新拿起刀叉,搖搖頭,“我的第幾代都不是。”他做出祈禱狀,“我們這個偉大的家族,到我這兒就要滅絕了?!?br>
????她在鼻子里不出聲地哼了一下,“你不是問我只信你哪句話嗎?就這句,你以前說過的,你真的就是這號人?!?br>
????你就是因為這個要離開我嗎?這句話羅輯沒問出口,怕節(jié)外生枝壞了事兒。但她好像多少看出了他在想什么,說:
????“我也是這號人。在別人身上看到自個兒的某些樣子總是很煩人的?!?br>
????“尤其是在異性身上?!绷_輯點點頭。
????“不過如果非找理由的話,這還是一種負責任的做法呢?!?br>
????“什么做法?不要孩子?當然了!”羅輯用叉子指了指旁邊一桌正在談論經濟大轉型的人,“知道他們后代要過什么日子嗎?在造船廠——造太空船的廠——里累死累活一天,然后到集體食堂排隊,在肚子的咕咕叫聲中端著飯盒,等著配給的那一勺粥……再長大些,山姆大叔,哦不,地球需要你,光榮入伍去吧?!?br>
????“末日那一代總會好些吧。”
????“那是說養(yǎng)老型末日,可你想想那個凄慘啊……再說最后一代爺爺奶奶們也未必吃得飽。不過就這幅遠景也不能實現,瞧現在地球人民這股子橫勁兒,估計要頑抗到底,那就真不知道是個什么死法兒了?!?/span>
? ? 飯后他們走出酒店,來到早晨陽光的懷抱中,清新的空氣帶著淡淡的甜味,很是醉人。
????“得趕快學會生活,現在要學不會,那就太不幸了?!绷_輯看著過往的車流說。
????“我們不是都學會了嘛。”她說,眼睛開始尋找出租車了。
????“那么……”羅輯用詢問的目光看著她,看來,已經不必找回她的名字了。
????“再見。”她沖他點點頭,兩人握了手,又簡單地吻了一下。
????“也許還有機會再見?!绷_輯說,旋即又后悔了,到此為止一切都很好,別再生出什么事兒來,但他的擔心是多余的。
????“我想不會有?!彼f著,很快轉身,她肩上的那個小包飛了起來。事后羅輯多次回憶這一細節(jié),確定她不是故意的。她背那個lv包的方式很特別,以前也多次見她轉身時把那小包悠起來,但這次,那包直沖他的臉而來,他想后退一小步躲避,絆上了緊貼著小腿后面的一個消防栓,仰面摔倒。
????這一摔救了他的命。
????與此同時,面前的街道上出現了這樣一幕:兩輛車迎頭相撞,巨響未落,后面的一輛polo為了躲開相撞的車緊急轉向,高速直向兩人站的地方沖來!這時,羅輯的絆倒變成了一種迅速而成功的躲閃,只是被polo的保險杠擦上了一只騰空的腳,他的整個身體在地上被扳轉了九十度,正對著車尾,這過程中他沒聽到另一個撞擊所發(fā)出的那沉悶的一聲,只看到飛過車頂的她的身體落到車后,像一個沒有骨骼的布娃娃。她滾過的地面上有一道血跡,形狀像一個有意義的符號,看著這個血符,羅輯在一瞬間想起了她的名字。
? ? 張援朝的兒媳臨產了,已經進了分娩室,一家人緊張地待在候產室里,有一臺電視機正放著母嬰保健知識的錄像。張援朝覺得這一切有一種以前沒感覺到的溫暖的人情味兒,這種剛剛過去的黃金時代留下來的溫馨,正在被日益嚴酷的危機時代所磨蝕。
????楊晉文走了進來,張援朝第一眼看到他時,以為這人是借著這個機會來和自己修復關系的,但從他的神色上很快知道不是那么回事。楊晉文招呼不打拉起張援朝就走出了候產室,來到醫(yī)院走廊里。
????“你真的買了逃亡基金?”楊晉文問。
????張援朝轉頭不理他,那意思很明白:這與你有何相干?
????“看看吧,今天的?!睏顣x文說著,把手里的一張報紙遞給張援朝,后者剛看到頭版頭條的大標題,就眼前一黑——
????《特別聯大通過117號決議,宣布逃亡主義為非法》
????張援朝接著細看下面的內容:
????本屆特別聯大以壓倒多數票通過決議,宣布逃亡主義違反國際法,決議用嚴厲的措辭譴責了逃亡主義在人類社會內部造成的分裂和動蕩,并認為逃亡主義等同于國際法中的反人類罪。決議呼吁各成員國盡快立法,對逃亡主義進行堅決的遏制。
????中國代表在發(fā)言中重申了我國政府對逃亡主義的立場,并表明了中國政府對聯合國117號決議的堅決支持。他轉達了中國政府的許諾:將盡快建立和完善相關法律,采取有力措施制止逃亡主義的蔓延。他最后說:我們要珍視危機時代國際社會的統(tǒng)一和團結,堅守全人類擁有平等的生存權這一被國際社會共同認可的準則,地球是人類共同的家園,我們絕不能拋棄她。
????……
????“這……為什么?。俊崩蠌埧粗鴹顣x文茫然地說。
????“這還不清楚嗎?你只要仔細想想就能知道,宇宙逃亡根本不可能實現,關鍵是誰走誰留???這不是一般的不平等,這是生存權的問題,不管是誰走,精英也好,富人也好,普通老百姓也好,只要是有人走有人留,那就意味著人類最基本的價值觀和道德底線的崩潰!人權和平等觀念已經深入人心,生存權的不公平是最大的不公平,被留下的人和國家絕不可能看著別人踏上生路而自己等死,兩方的對抗會越來越極端,最后只能是世界大亂,誰也走不了!聯合國的這個決議是很英明的……我說老張,你花了多少錢?”
????張援朝趕緊拿出手機,撥了史曉明的電話,但對方已關機。老張兩腿一軟,靠著墻滑坐在地上,他花了四十萬。
????“趕緊報警吧!還好,那姓史的小子不知道老苗已經打聽到他爸的工作單位,這騙子肯定跑不了?!?br>
????張援朝只是坐在那里嘆息搖頭,“人能找到,錢不一定能拿回來,這讓我怎么向一家子交代啊?!?br>
????一聲啼哭傳來,護士喊:“19號,男孩兒!”張援朝猛跳起來,朝候產室跑去,這一刻,其他的一切都微不足道了。
????也是在老張等待的這30分鐘里,地球上還有約10000個嬰兒出生,如果他們的哭聲匯在一起,那肯定是一曲宏偉的合唱。在他們后面,黃金時代剛剛結束;在他們前面,人類的艱難歲月正在徐徐展開。
? ? 羅輯只知道他被關進的這個小房間是地下室,很深的地下室,在通往這里的電梯中(那是一部現在十分少見的老式電梯,由人扳動一個手柄操作),他感覺一直在下降,那過時的機械樓層數顯示也證實了他的判斷,電梯停在-10層,地下十層?!他再次打量了一下這個房間,有一張單人床和一些簡單的生活用品,還有一個很舊的木制小辦公桌,像一個值班室之類的地方,不像是關犯人的。這里顯然很長時間沒有人來了,雖然床上的被褥是新的,但其他東西上都蒙著一層灰,散發(fā)著一股潮濕的霉味。
????小房間的門開了,一個身材粗壯的中年人走了進來,沖羅輯點點頭,他的臉上透出明顯的疲憊?!傲_教授,我來陪陪你,不過你也就剛進來,不至于悶得慌吧?!?br>
????“進來”這個詞在羅輯聽來是那么刺耳,為什么不是下來呢?羅輯的心沉了下去,自己的猜測被證實了,雖然帶他到這里來的人都很客氣,但他還是被捕了。
????“您是警察嗎?”
????“以前是吧,我叫史強。”來人又點點頭,坐在床沿上掏出一盒煙來。羅輯覺得這個密閉的地方煙會散不去的,但又不敢說。史強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四下看看,“應該有排氣扇的?!彼f著拉動了門邊的一根線,不知什么地方的一個風扇嗡嗡地響了起來。這種拉線開關現在也不多見了,羅輯還注意到墻角扔著一部顯然早就不能用了的紅色電話機,落滿了灰,是轉盤式的。史強遞給羅輯一支煙,羅輯猶豫了一下,接住了。
????他們把煙都點上后,史強說:“時間還早,咱們聊聊?”
????“你問吧?!绷_輯低頭吐出一口煙說。
????“問什么?”史強有些奇怪地看了羅輯一眼說。
????羅輯從床上跳了起來,把只吸了一口的煙扔了,“你們怎么能懷疑我?那明明就是一場意外交通事故嘛!先是兩輛車相撞,后面那輛車為了躲閃才把她撞了的!這是很明白的事兒?!绷_輯攤開雙手,一臉無奈。
????史強抬頭看著他,本來帶著困意的雙眼突然炯炯有神,那好像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神中藏著一股無形的殺氣,老練而尖銳,令羅輯生出一股恐慌?!拔铱蓻]提這事兒啊,是你先提的,這就好,上面不讓我說更多的情況,我也不知道更多的,剛才還發(fā)愁咱們沒話題聊呢,來,坐坐。”
????羅輯沒有坐,站在史強面前接著說:“我和她才認識了一個星期,就是在學校旁邊的酒吧里認識的,出事前連她的名字都想不起來,你說我們之間能有什么,竟讓你們往那方面想呢?”
????“名兒都想不起來了?怪不得她死了你一點兒也不在乎,和我見過的另一個天才差不多。呵呵,羅教授的生活真是豐富多彩,隔一段就認識一個女孩兒,檔次還都不低?!?br>
????“這犯法嗎?”
????“當然不,我只是羨慕。我在工作中有一個原則:從不進行道德判斷。我要對付的那些主兒,成色可都是最純的,我要是對他們婆婆媽媽:你看你都干了些什么?。磕銓Φ闷鹕鐣Φ闷鸬鶍寙帷€不如給他一巴掌。
????“你看看,剛才你主動提這事兒,現在又說自己可能殺她,咱就是隨便聊聊,你急著抖落這些干嗎?一看就是個嫩主?!?br>
????羅輯盯著史強看了一會兒,一時間只聽到排氣扇的嗚咽聲,他突然怪怪地笑了,然后,掏出煙來。
????史強說:“羅兄,哦,應該是羅老弟吧,咱們其實有緣:我辦的案子中,有十六個死刑犯,其中九個都是讓我去送的?!?br>
????羅輯把一根煙遞給史強,“我不會讓你去送的。好吧,麻煩你通知我的律師?!?br>
????“好!羅老弟!”史強興奮地拍拍羅輯的肩,“拿得起放得下,是我看得上的那號!”然后他扶著羅輯的肩湊近他,噴著煙說,“這人嘛,什么事兒都可能遇上,不過你遇到的這也太……我其實是想幫你,知道那個笑話吧:在去刑場的路上,死刑犯抱怨天下雨了,劊子手說你有什么可抱怨的,俺們還得回來呢!這就是你我在后面的過程中應該有的心態(tài)。好了,離上路還早,就在這兒湊合著睡會兒吧?!?br>
????“上路?”羅輯又看看史強。
????這時響起了敲門聲,一個目光很靈敏的年輕人走進來,把手中的一個大提包放在地上說:“史隊,提前了,現在就出發(fā)?!?/span>
? ? 章北海輕輕推開父親病房的門,病床上的父親看上去比想象的要好,他靠著枕頭半躺半坐著,窗外透進的夕陽的金輝給他臉上映上了些許血色,不像是已經走到生命盡頭的人。章北海把軍帽掛到門邊的衣帽架上,走到父親的床邊坐下,他沒有問病情,因為父親會以一個軍人的誠實回答他,而他不想聽到那真實的回答。
????“爸,我加入太空軍了?!?br>
????父親點點頭,沒有說話。他們父子之間的沉默要比語言傳遞更多的信息,從小到大,父親是用沉默而不是語言教育他的,語言只是沉默的標點符號,正是這種父親的沉默造就了今日的章北海。
????“就像您想的那樣,他們要以海軍為基礎組建太空艦隊,他們認為海軍的作戰(zhàn)模式和理論與太空戰(zhàn)爭最接近。”
????“這是對的。”父親又點點頭。
????“那我該怎么辦?”
????爸,我終于問出這句話了,這句我整夜未眠才最后下決心問出來的話,剛才見到您時我又猶豫了,我知道這是最讓您失望的一句話。記得研究生畢業(yè)后,我作為一名上尉見習官進入艦隊時,您說:“北海啊,你還差得遠,這么說是因為我現在還能輕易地理解你。能讓我理解,說明你的思想還簡單,還不夠深,等到我看不透搞不懂你,而你能輕易理解我的那一天,你才算真正長大了?!焙髞恚艺漳f的長大了,您再也不可能那樣輕易地理解自己的兒子了,說您絲毫沒有對此感到悲哀我不信,但兒子確實正在成為您能寄予希望的那種人,那種雖不可愛,但在海軍這個復雜艱險的領域有可能成功的人?,F在,兒子問出了這句話,無疑標志著您對我這三十多年的培育,在最關鍵的時候失敗了??墒前郑€是告訴我吧,兒子還沒有您想的那樣強大,反正就這一次了,求求您告訴我吧。
????“要多想。”父親說。
????好的,爸,您已經回答了我,說了很多很多的話,真的很多,這三個字的內容用三萬字都說不完,請相信兒子,我用自己的心聽到了這些話,但求您再說清楚一些吧,因為這太重要了。
????“想了以后呢?”章北海問,他的雙手緊緊攥著床單,手心和額頭都潮濕了。
????爸,原諒我,如果說前次發(fā)問讓您失望,那這一次我變回孩子了。
????“北海,我只能告訴你那以前要多想?!备赣H回答。
????爸,謝謝您,您說得很清楚了,我的心都聽懂了。
????章北海松開攥著床單的手,握住父親一只瘦削的手說:“爸,以后不出海了,我會常來看您?!?br>
????父親微笑著搖搖頭,“我這兒沒什么了,忙工作去吧。”
????他們又聊了一會兒,先是說了些家里的事,后來又談到太空軍的建設,父親說了自己的很多想法,以及對章北海以后工作的建議。他們共同想象未來太空戰(zhàn)艦的外形和體積,興致盎然地討論太空戰(zhàn)的武器,甚至還談到了馬漢的制海權理論是否適用于太空戰(zhàn)場……
????但他們之間的這些話語已經沒有太多意義,只不過是章北海陪著父親用語言散步而已,真正有意義的,是父子間心對心交流的那三句:
????“要多想?!?br>
????“想了以后呢?”
????“北海,我只能告訴你那以前要多想?!?br>
????章北海告別父親后走出病房,透過門上的小窗又凝視了父親一會兒。這時,夕陽的光縷已離開了父親,把他遺棄在一片朦朧中,但他的目光穿透這朦朧,看著投在對面墻上的最后一小片余暉。雖然即將消逝,但這時的夕陽是最美的。這夕陽最后的光輝也曾照在怒海的萬頃波濤上,那是幾道穿透西方亂云的光柱,在黑云下的海面上投下幾片巨大的金色光斑,像自天國飄落的花瓣,花瓣之外是黑云下暗夜般的世界,暴雨像眾神的帷幔懸掛在天海之間,只有閃電不時照亮那巨浪吐出的千堆雪。處于一塊金色光斑中的驅逐艦艱難地把艦首從深深的浪谷中抬起來,在一聲轟然的巨響中,艦首撞穿一道浪墻,騰起的漫天浪沫貪婪地吸收著夕陽的金光,像一只大鵬展開了金光四射的巨翅……
????章北海戴上軍帽,帽檐上有中國太空軍的軍徽。他在心里說:爸爸,我們想的一樣,這是我的幸運,我不會帶給您榮耀,但會讓您安息。
? ? “羅老師,請把衣服換了吧?!眲傔M門的年輕人說,蹲下來拉開他帶進來的提包,盡管他顯得彬彬有禮,羅輯心里還是像吃了蒼蠅似的不舒服。但當年輕人把包中的衣服拿出來時,羅輯才知道那不是給嫌犯穿的東西,而是一件看上去很普通的棕色夾克,他接過衣服翻著看了看,夾克的料子很厚實,接著他發(fā)現史強和年輕人也穿著這種夾克,只是顏色不同。
????“穿上吧,還算透氣舒服的,要是穿我們以前的那種破玩意兒,不悶死你才怪?!笔窂娬f。
????“防彈衣?!蹦贻p人解釋說。
????誰會殺我呢?羅輯邊換衣服邊想。
? ? 三人走出了房間,沿著來時的走廊走向電梯。走廊上方有方形的鐵皮通風管,他們經過的幾道門都是厚重密封型的,羅輯還注意到一側斑駁的墻壁上有一行隱約可見的標語,只能看清其中的一部分,但羅輯知道全部: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
????“這是個人防工事吧?”羅輯問史強。
????“不是普通的,是防原子彈的,現在廢了,當年可不是一般人能進來的?!?br>
????“那我們在……西山?”羅輯聽到過這類傳說,史強和年輕人都沒有回答。他們走進了那部舊式電梯,電梯立刻帶著很大的摩擦雜音向上開動了,操作電梯的是一名背著沖鋒槍的武警士兵,他顯然也是第一次干這個,很不熟練地調整了兩三次,才把電梯停在負1層。
????走出電梯,羅輯發(fā)現他們來到一個寬闊但低矮的大廳里,像是一個地下停車場。這里停滿了各種車輛,有一部分已經發(fā)動,使空氣中充滿了刺鼻的味道。車排之間有很多人或站著或走動,這里光線昏暗,只在遠遠的一角有燈亮著。這些人都是黑乎乎的影子,只有他們中的幾個穿過遠處車燈光柱時,羅輯才看出是全副武裝的士兵,還看到幾個軍官對著步話機喊著什么,試圖蓋過引擎的轟鳴聲,他們的聲音聽起來很緊張。
????史強帶著羅輯在兩排汽車間穿過,年輕人跟在后面,羅輯看著尾燈的紅光和穿過車間縫隙照進來的燈光照在史強身上,使他的身影以不同的色彩時隱時現,羅輯一時竟想起了那個昏暗的酒吧,在那里他認識了她。
????史強把羅輯帶到了一輛車前,拉開車門讓他進去。羅輯坐下后發(fā)現,這車雖然內部很寬敞,但車窗小得不正常,從窗的邊緣可以看到厚厚的車殼。這是一輛加固型的車,窄小的車窗玻璃透明度很差,可能也是防彈的。車門半開著,羅輯能聽到史強和年輕人的對話。
????“史隊,剛才他們來電話,說沿路又摸了一遍,所有警戒位也布置好了?!?br>
????“沿路情況太復雜,這事兒本來也只能粗著過幾遍,很難讓人放下心來。警戒位的布置,就按我說的,要換位思考,你要是那邊的,打算貓在哪兒?武警這方面的專家多咨詢一些……哦,交接的事怎么安排?”
????“他們沒說?!?br>
????史強的聲音高了起來,“你他媽的犯混啊,這么重要的事兒都沒落實!”
????“史隊,照上級的意思,好像我們得一直跟著。”
????“跟一輩子都行,但到那邊肯定是有交接的,責任分段兒必須明確!這得有條線,咔!之前出事兒責任在我們,之后責任就在他們了?!?br>
????“他們沒說……”年輕人似乎很為難。
????“鄭啊,我知道你就是他媽的有自卑感,常偉思高升了,他以前的那些手下看咱們更是眼睛長在天靈蓋兒上了,不過咱們自個兒應該看得起自個兒。他們算什么?有誰對他們開過一槍,他們又對誰開過一槍?上次大行動,看那幫人兒,什么高級玩意兒都用上了,跟耍雜技似的,連預警機都出來了,可聚會地點的最后定位還不是靠我們?這就為我們爭來了地位……鄭啊,我把你們幾個調過來是費了口舌的,也不知是不是害了你們?!?br>
????“史隊,你別這么說?!?br>
????“這是亂世,亂世懂嗎?人心可真是不古了,大家都把晦氣事兒往別人身上推,所以防人之心不可無啊……跟你扯這些是我不放心,我還能待多久?以后這一攤子怕都放到你那兒了?!?br>
????“史隊,你的病可得快考慮,上級不是安排你冬眠了嗎?”
????“得把事兒都安排好了吧,家里的,工作上的,就你們這樣兒我能放心嗎?”
????“我們你盡管放心,你這病真的不能拖了,今兒早上你牙齦出血又止不住了。”
????“沒事兒,我命大,這你是知道的,沖我開的槍,臭火的就有三次?!?br>
????這時,大廳一側的車輛已經開始魚貫而出,史強鉆進車里關上車門,當相鄰的車開走后,這輛車也開動了。史強拉上了兩邊的窗簾,車內有一塊不透明的擋板,把后半部分與駕駛室隔開,這樣羅輯就完全看不到車外的情況了。一路上,史強的步話機嘰嘰哇哇響個不停,但羅輯聽不清在說什么,史強不時簡單地回應一句。
????車開后不久,羅輯對史強說:“事情比你說的要復雜?!?br>
????“是啊。現在什么都變得復雜了?!笔窂姺笱艿?,把注意力仍集中在步話機上,一路上兩人再也沒有說話。
????路似乎很順,車子連一次減速都沒有,行駛了大約一小時后停了下來。
????史強下車后示意羅輯待在車內,然后關上了車門。這時羅輯聽到一陣轟鳴聲,似乎來自車頂上方。幾分鐘后,史強拉開車門讓羅輯下車,一出去,羅輯立刻知道他們是在一個機場,剛才聽到的轟鳴變得震耳了,他抬頭看看,發(fā)現這聲音來自懸停在上方的兩架直升機,它們的機首分別對著不同的方向,似乎在監(jiān)視著這片空曠的區(qū)域。羅輯面前是一架大飛機,像是客機,但在他能看到的部分,羅輯找不到航空公司的標志。車門前就是一架登機梯,史強和羅輯沿著它登上飛機,在進入艙門前,羅輯回頭看了一眼,首先看到的是遠處停機坪上一排整齊的戰(zhàn)斗機,他由此知道這里不是民用機場。把目光移到近處,他發(fā)現同來的十幾輛車和車上下來的士兵已在這架飛機四周圍成了一個大圈。夕陽西下,飛機在前方的跑道上投下了長長的影子,像一個大驚嘆號。
????羅輯和史強進入機艙,有三名穿著黑色西裝的人迎接他們,帶著他們走過前艙,這里空無一人,看上去是客機的樣子,有四排空空的座椅。但當進入中艙后,羅輯看到這里有一間相當寬敞的辦公室,還有一個套間,透過半開的門,羅輯看到那是一間臥室。這里的陳設都很普通,干凈整潔,如果不是看到沙發(fā)和椅子上的綠色安全帶,感覺不到是在飛機上。羅輯知道,像這樣的專機,國內可能沒有幾架。
????帶他們進來的三人中,兩人徑直穿過另一個門向尾艙去了,留下的最年輕的那位說:“請你們隨便坐,但一定要系好安全帶,千萬要注意,不只是在起飛降落時,全程都要系安全帶,睡覺時也要把床上的安全睡袋扣好;不要在外面放不固定的小物品;盡量不要離開座位或床,如果需要起來活動,請一定先通知機長。這樣的按鈕就是送話器開關,座位和床邊都有,按下后就能通話,有什么其他需要,也可以通過它呼叫我們。”
????羅輯疑惑地看看史強,后者解釋說:“這飛機有可能做特技飛行。”
????那人點點頭,“是的,有事請叫我,叫小張就行,起飛后我會給你們送晚飯的。”
????小張走后,羅輯和史強坐到沙發(fā)上,各自系好安全帶。羅輯四下看看,除了窗子是圓的,有窗的那面墻有些弧度外,一切都是那么普通和熟悉,以至于他們倆系著安全帶坐在這間普通辦公室里感覺怪怪的。但很快引擎的轟鳴和微微的震動提醒他們是在一架飛機上,飛機正在向起飛跑道滑行,幾分鐘后,隨著引擎聲音的變化,超重使兩人陷進沙發(fā)中。來自地面的震動消失后,辦公室的地板在他們面前傾斜了。隨著飛機的上升,在地面已經落下去的夕陽又把一束光從舷窗投進來,就在十分鐘前,同一個太陽也把今天的最后一束夕照投進章北海父親的病房中。
????當羅輯所乘的飛機飛越海岸時,在他一萬米的下方,吳岳和章北海再次注視著建造中的“唐”號。在以前和以后所有的時間里,這是羅輯距這兩位軍人最近的一次。
? ? 像上次一樣,“唐”號巨大的船體籠罩在剛剛降臨的暮色中,船殼上的焊花似乎不像上次那么密了,照在上面的燈光也暗了許多。而這時,吳岳和章北海已經不屬于海軍了。
????“聽說,總裝備部已經決定停止‘唐’號工程了?!闭卤焙Uf。
????“這與我們還有關系嗎?”吳岳冷漠地回答,目光從“唐”號上移開,遙望著西天殘存的那一抹晚霞。
????“自從進入太空軍后,你的情緒一直很低落。”
????“你應該知道原因吧,你總是能輕易看到我的思想,有時候看得比我還透徹,經你提醒,我才知道自己真正想的是什么?!?br>
????章北海轉身直視著吳岳,“對于投身于一場注定要失敗的戰(zhàn)爭,你感到悲哀。你很羨慕最后的那一代太空軍,在年輕時就能戰(zhàn)斗到最后,與艦隊一起埋葬在太空。但把一生的心血耗盡在這樣一個毫無希望的事業(yè)上,對你來說確實很難。”
????“有什么要勸我的嗎?”
????“沒有,技術崇拜和技術制勝論在你的思想中是根深蒂固的,我早就知道改變不了你,只能盡力降低這種思想對工作造成的損害。另外,對這場戰(zhàn)爭,我并不認為人類的勝利是不可能的?!?br>
????吳岳這時放下了冷漠的面具,迎接著章北海的目光,“北海,你以前曾經是一個很現實的人,你反對建造‘唐’號,曾經多次在正式場合對建立遠洋海軍的理念提出過質疑,認為它與國力不相符,你認為我們的海上力量應該在近海隨時處于岸基火力的支援和保護之下,這種想法被少壯派們罵為烏龜戰(zhàn)略,但你一直堅持……那么現在,你對這場星際戰(zhàn)爭的必勝信念是從哪兒來的?你真的認為小木船能擊沉航空母艦?”
????“建國初期,剛剛成立的海軍用木船擊沉過國民黨的驅逐艦;更早些,我軍也有騎兵擊敗坦克群的戰(zhàn)例?!?br>
????“你不至于把那些傳奇上升為正常、普適的軍事理論吧?!?br>
????“在這場戰(zhàn)爭中,地球文明不需要正常的普適的軍事理論,一次例外就夠了?!闭卤焙3瘏窃镭Q起一根手指。
????吳岳露出譏諷的笑:“我想聽聽你怎么實現這次例外?”
????“我當然不懂太空戰(zhàn)爭,但如果你把它類比為小木船對航母的話,那我認為只要有行動的膽略和必勝的信心,前者真的有可能擊沉后者。木船載上一支潛水員小分隊,埋伏在航母經過的航道上,當敵艦行至一定距離時,潛水分隊下水,木船駛離,當航母駛過潛水分隊上方時,他們將炸彈安置在船底……當然這做起來極其困難,但并非不可能?!?br>
????吳岳點點頭,“不錯,有人試過的,二戰(zhàn)中英國人為了擊沉德軍提爾匹茲號戰(zhàn)列艦這么干過,只不過用的是一艘微型潛艇;上世紀80年代,在馬島戰(zhàn)爭時期,有幾個阿根廷特種兵帶著磁性水雷潛入意大利,企圖從水下炸沉停泊在港口的英**艦。不過結果你也都知道?!?br>
????“但我們有的不止是小木船,一枚一千至兩千噸級的核彈完全可以制成一兩名潛水員能夠在水下攜帶的大小,如果把它貼到航母的船底,那就不止是擊沉它,最大的航母也將被炸成碎片?!?br>
????“有時候你是很有想象力的?!眳窃佬χf。
????“我有的是勝利的信心。”章北海把目光移向“唐”號,遠處的焊花在他的眸中映出兩團小小的火焰。
????吳岳也看著“唐”號,這一次他對她又有了新的幻象:她不再是一座被廢棄的古代要塞,而是一面更遠古的崖壁,壁上有許多幽深的山洞,那稀疏的焊花就是洞中搖曳的火光。
????飛機起飛后,直到吃過晚飯,羅輯都沒有問史強諸如去哪兒、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這類問題,如果他知道并且可以告訴自己,那他早就說了。羅輯曾有一次解開安全帶走到舷窗前,想向外面看,盡管他知道天黑后看不到什么,但史強還是跟過來,拉上了舷窗的隔板,說沒什么好看的。
? ? “咱們再聊會兒,然后去睡覺,好不好?”史強說,同時拿出煙來,但很快想到是在飛機上,又放了回去。
????“睡覺?看來要飛很長時間了?”
????“管它呢,這有床的飛機,咱們還不得好好享用一下。”
????“你們只是負責把我送到目的地,是嗎?”
????“你抱怨什么,我們還得走回去呢!”史強咧嘴笑笑,對自己這話很得意,看來用殘酷的幽默折磨人是他的樂趣,不過他接著稍微嚴肅了一點,“你走的這一趟,我知道的不比你多多少,再說也輪不著我對你說什么,放心,會有人對你把一切都交代清楚的?!?br>
????“我猜了半天,只想出一個可能的答案。”
????“說說看,看是不是和我猜的一樣。”
????“她應該是個普通人,那只能是她的社會或家庭關系不一般?!绷_輯不知道她的家庭,同前幾個情人一樣,就是她們說了他也不感興趣記不住。
????“誰啊,哦,你那個一周情人?還是別再想她了吧,反正你不在乎。不過想也可以,照你說的,你把她的姓和臉與大人物們一個個對對?”
????羅輯在腦子里對了一陣兒,沒有對上誰。
????“羅兄啊,你騙人在行嗎?”史強問,這之前羅輯發(fā)現了一個規(guī)律:他開玩笑時稱自己為老弟,稍微認真時稱為兄。
????“我需要騙誰嗎?”
????“當然需要了……那我就教教你怎么騙人吧,當然對此我也不在行,我的工作更偏重于防騙和揭穿騙局。這樣,我給你講講審訊的幾個基本技巧,你以后有可能用得著,到時知己知彼容易對付些。當然,只是最基本最常用的,復雜的一時也說不清。先說最文的一種,也是最簡單的一種:拉單子,就是把與案子有關的問題列一個單子,單子上的問題越多越好,八竿子剛打著的全列上去,把關鍵要問的混在其中,然后一條一條地問,記下審訊對象的回答,然后再從頭問一遍,也記下回答,必要時可以問很多遍,最后對照這幾次的記錄,如果對象說假話,那相應的問題每次的回答是有出入的。你別看這辦法簡單,沒有經過反偵查訓練的人基本上都過不了關,對付拉單子,最可靠的辦法就是保持沉默?!笔窂娬f著不由得又掏出煙來,但想起飛機上不能抽煙后,又放了回去。
????“你問問看,這是專機,應該能抽煙的。”羅輯對史強說。
????史強正說到興頭上,對羅輯打斷自己的話有些惱火,羅輯驚奇地看到他似乎是很認真的,要不就是這人的幽默感太強了。史強按下沙發(fā)旁邊的那個紅色送話器按鈕問了話,小張果然回答說請便。于是兩人拿出煙抽了起來。
? ? “下一個,半文半武的。你能夠著煙灰缸吧,固定著的,得拔下來,好。這一招叫黑白臉。這種審訊需要多人配合,稍復雜一些。首先是黑臉出來,一般是兩人以上,他們對你很兇,可能動文的也可能動武的,反正很兇。這也是有策略的,不僅僅是讓你產生恐懼,更重要的是激發(fā)你的孤獨感,讓你感覺全世界除了想吃你的狼就再沒別的了。這時白臉出來了,肯定只有一個人,而且肯定長得慈眉善目,他制止了黑臉們,說你也是一個人,有人的權利,你們怎么能這樣對待他?黑臉們說你走開,不要影響工作。白臉堅持,說你們真的不能這樣做!黑臉們說早就知道你干不了這個,干不了走人??!白臉用身體護住你說:我要保護他的權利,保護法律的公正!黑臉兒們說你等著,明天你就滾蛋了!然后氣哼哼地走了。就剩你們倆時,白臉會替你擦擦汗呀血呀的,說別怕,有我在,他們不敢把你怎么樣,不管我落到什么下場,一定會維護你的權利!你不想說就別說了,你有權沉默!接下來的事兒你就能想得出了,他這時成了你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最親的人,在他進一步的利誘下,你是不會沉默的……這一招對付知識分子最管用,但與前面拉單子不同,你一旦知道了,它就失效了。當然,以上講的一般都不單獨使用,真正的審訊是一個大工程,是多種技術的綜合……”
????史強眉飛色舞地說著,幾乎想掙脫安全帶站起來,但羅輯聽著卻像掉進了冰窟窿,絕望和恐懼再一次攫住了他,史強注意到了這一點,打住了話頭。
????“好了好了,不談審訊了,雖然這些知識你以后可能用得著,但一時也接受不了。再說我本來是教你怎么騙人的,注意一點:如果你的城府真夠深,那就不能顯示出任何城府來,和電影上看到的不同,真正老謀深算的人不是每天陰著臉裝那副鳥樣兒,他們壓根兒就不顯出用腦子的樣兒來,看上去都挺隨和挺單純的,有人顯得俗里俗氣婆婆媽媽,有人則大大咧咧沒個正經……關鍵的關鍵是讓別人別把你當回事,讓他們看不起你輕視你,覺得你礙不了事,像墻角的掃把一樣可有可無,最高的境界是讓他們根本注意不到你,就當你不存在,直到他們死在你手里前的一剎那才回過味來。”
????“我有必要,或者還有機會成為這樣的人嗎?”羅輯終于插上一句。
????“還是那句話:這事兒我知道的不比你多,但我有預感。你必須成為這樣一個人,羅兄,必須!”史強突然激動起來,他一手抓住羅輯的肩膀,很有力地抓著,讓羅輯感到很疼。
????他們沉默了,看著幾縷青煙裊裊上升,最后被從天花板上的一個格柵孔吸走。
????“算了,睡覺吧?!笔窂娫跓熁腋字衅缌藷燁^笑著搖搖頭說,“我居然跟你扯這些個,以后想起來可別笑話我啊?!?br>
????進入臥室后,羅輯脫下防彈夾克,鉆進床上的那個安全睡袋,史強幫他把睡袋與床固定的安全扣扣好,并把一個小瓶放到床頭柜上。
????“安眠藥,睡不著就吃點,我本來想要酒的,可他們說沒有?!?br>
????史強接著囑咐羅輯下床長時間活動前一定要通知機長,然后向外走去。
????“史警官?!绷_輯叫了一聲。
????史強在門口回過頭來,“我現在已經不是警察了,這事兒沒有警察參與,他們都叫我大史?!?br>
????“那就對了,大史,剛才我們聊天時,我注意到你的一句話,或者說是對我的一句話的反應:我說‘她’,你一時竟沒想起我指的是誰,這說明,她在這件事里并不重要?!?br>
????“你是我見過的最冷靜的人之一?!?br>
????“這冷靜來自于我的玩世不恭,這世界上很難有什么東西讓我在意?!?br>
????“不管怎么說,能在這種時候這么冷靜的人我還真沒見過。別在意我前面說的那些,我這人嘛,也只會拿人在這些方面尋開心了?!?br>
????“你是想找到一件事情把我的注意力牢牢拴住,以順利完成你的使命。”
????“要是我讓你亂想,那就很抱歉了。”
????“那你說我現在該朝哪方面想?”
????“以我的經驗,朝哪方面都會想歪的,現在只該睡覺?!?br>
????史強走了,門關上后,只有床頭一盞小紅燈亮著,房間里黑了下來。引擎的嗡鳴構成的背景聲這時顯現出來,無所不在,似乎是與這里僅一壁之隔的無邊的夜空在低吟。
????后來,羅輯覺得這不是幻覺,這聲音好像真的有一部分來自外部很遠的地方。他解開睡袋的扣子爬出來,推開了床頭舷窗上的隔板。外面,云海浸滿了月光,一片銀亮。羅輯很快發(fā)現,在云海上方,還有東西也在發(fā)著銀光,那是四條筆直的線,在夜空的背景上格外醒目。它們以與飛機相同的速度延伸著,尾部則漸淡地消融在夜空中,像四把飛行在云海上的銀色利劍。羅輯再看銀線的頭部,發(fā)現了四個閃著金屬光澤的物體,銀線就是它們拉出來的——那是四架殲擊機??梢韵胂?,這架飛機的另一側還有四架。
????羅輯關上隔板,鉆回睡袋,他閉上雙眼努力放松自己的意識,不是想睡覺,而是試圖從夢中醒來。
? ? 深夜,太空軍的工作會議仍在進行中。章北海推開面前桌面上的工作簿和文件,站起身來,掃視了一下會場上面露倦容的軍官們,轉向常偉思。
????“首長,在匯報工作之前,我想先談一點自己的意見。我認為軍領導層對部隊的政治思想工作重視不夠,比如這次會議,在已成立的六個部門中,政治部是最后一個匯報工作的。”
????“這意見我接受。”常偉思點點頭,“軍種政委還沒有到職,政工方面的工作由我兼管,現在,各項工作都剛剛展開,在這方面確實難以太多顧及,主要的工作,還得靠你們具體負責的同志去做?!?br>
????“首長,我認為現在這種狀況很危險?!边@話讓幾個軍官稍微集中了注意力,章北海接著說,“我的話有些尖銳,請首長包涵,這一是因為開了一天的會,現在大家都累了,不尖銳沒人聽。”有幾個人笑了笑,其他的與會者仍沉浸在困倦中,“是因為我心里確實著急。我們所面臨的這場戰(zhàn)爭,敵我力量之懸殊是人類戰(zhàn)爭史上前所未有的,所以我認為,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太空軍所面臨的最大危險是失敗主義。這種危險怎樣高估都不為過,失敗主義蔓延所造成的后果,絕不僅僅是軍心不穩(wěn),而是可能導致太空武裝力量的全面崩潰?!?br>
????“同意?!背ニ加贮c點頭,“失敗主義是目前最大的敵人,對這一點軍委也有深刻的認識,這就使得軍種的政治思想工作肩負重大使命,而太空軍的基層部隊一旦形成,工作將更復雜,難度也更大?!?br>
????章北海翻開工作簿,“下面開始工作匯報。太空軍成立伊始,在部隊政治思想工作方面,我們所做的主要工作就是對指戰(zhàn)員總體思想狀況的調查了解。由于目前新軍種的人員較少,行政級別少,機構簡單,調查主要通過座談和個人交流,并在內部網絡上建立了相應的論壇。調查的結果是令人憂慮的,失敗主義思想在部隊普遍存在,且有迅速蔓延擴大的趨勢,畏敵如虎、對戰(zhàn)爭的未來缺乏信心,是相當一部分同志的心態(tài)。
????“失敗主義的思想根源,主要是盲目的技術崇拜,輕視或忽視人的精神和主觀能動性在戰(zhàn)爭中的作用,這也是近年來部隊中出現的技術制勝論和唯武器論等思潮在太空軍中的延續(xù)和發(fā)展,這種思潮在高學歷軍官中表現得尤為突出。部隊中的失敗主義主要有以下表現形式:
????“一、把自己在太空軍中的使命看做是一項普通的職業(yè),在工作上雖然盡心盡職、認真負責,但缺少熱情和使命感,對自己工作的最終意義產生懷疑。
????“二、消極等待,認為這場戰(zhàn)爭的勝負取決于科學家和工程師,在基礎研究和關鍵技術研究沒有取得重大突破之前,太空軍只是空中樓閣,所以對目前的工作重點不明確,僅滿足于軍種組建的事務性工作,缺少創(chuàng)新。
????“三、抱有一種不切實際的幻想,要求借助冬眠技術使自己跨越四個世紀,直接參加最后決戰(zhàn)。目前已經有幾個年輕同志表達了這種愿望,有人還遞交了正式申請。表面上看,這是一種渴望投身于戰(zhàn)爭最前沿的積極心態(tài),但實質上是失敗主義的另一種表現形式,對戰(zhàn)爭的勝利缺乏信心,對目前工作的意義產生懷疑,于是軍人的尊嚴成了工作和人生中唯一的支柱。
????“四、與上一種表現相反,對軍人的尊嚴也產生了懷疑,認為軍隊傳統(tǒng)的道德準則已不適合這場戰(zhàn)爭,戰(zhàn)斗到最后是沒有意義的。認為軍人尊嚴存在的前提是有人看到這種尊嚴,而這場戰(zhàn)爭一旦失敗,宇宙中將無人存在,那這種尊嚴本身也失去了意義。雖然只有少數人持有這種想法,但這種消解太空武裝力量最終價值的思想是十分有害的。”
????說到這里,章北??纯磿觯l(fā)現他的這番話雖引起了一些注意,但仍然沒有掃走籠罩在會場上的困倦,但他有信心在接下來的發(fā)言中改變這種狀況。
????“下面我想舉一個具體的例子,失敗主義在這位同志身上有著很典型的表現,我說的是吳岳上校。”章北海把手伸向會議桌對面吳岳的方向。
????會場中的困倦頓時一掃而光,所有與會者都來了興趣,他們緊張地看看章北海,再看看吳岳,后者顯得很鎮(zhèn)靜,用平靜的目光看著章北海。
????“我和吳岳同志在海軍中長期共事,相互之間都很了解。他有很深的技術情結,是一名技術型的,或者說工程師型的艦長。這本來不是壞事,但遺憾的是,他在軍事思想上過分依賴技術。雖沒有明說,但他在潛意識中一直認為技術的先進性是部隊戰(zhàn)斗力主要的、甚至是唯一的決定因素,忽視人在戰(zhàn)爭中所起的作用,特別是對我軍在艱苦的歷史條件中所形成的特有優(yōu)勢缺乏足夠認識。當得知三體危機出現時,他就已經對未來失去信心,進入太空軍后,這種絕望更多地表露出來。吳岳同志的失敗主義情緒是如此之重,如此根深蒂固,以至于我們失去了使他重新振作起來的希望。應該盡早采取強有力的措施對部隊中的失敗主義進行遏制,所以,我認為吳岳同志已經不適合繼續(xù)在太空軍中工作?!?br>
????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到吳岳的身上,他這時看著放在會議桌上的軍帽上的太空軍軍徽,仍然顯得很平靜。
????發(fā)言的過程中,章北海始終沒有朝吳岳所在的方向看一眼,他接著說:“請首長、吳岳同志和大家理解,我這番話,只是出于對部隊目前思想狀況的憂慮,當然,也是想和吳岳同志進行面對面的、公開坦誠的交流?!?br>
????吳岳舉起一只手請求發(fā)言,常偉思點頭后,他說:“章北海同志所說的關于我的思想情況都屬實,我承認他的結論:自己不適合繼續(xù)在太空軍服役,我聽從組織的安排?!?br>
????會場的氣氛變得緊張起來,有幾名軍官看著章北海面前的那個工作簿,不禁猜測起那里面還有關于誰的什么。
????一名空軍大校起身說道:“章北海同志,這是普通的工作會議,像這樣涉及個人的問題,你應該通過正常的渠道向組織反映,在這里公開講合適嗎?”
????他的話立刻引起了眾多軍官的附和。
????章北海說:“我知道,自己的這番發(fā)言有違組織原則,我本人愿意就此承擔一切責任,但我認為,不管用什么方式,必須使我們意識到目前情況的嚴重性?!?br>
????常偉思抬起手制止了更多人的發(fā)言,“首先,應該肯定章北海同志在工作中表現出來的責任心和憂患意識。失敗主義在部隊中的存在是事實,我們應該理性地面對,只要敵我雙方懸殊的技術差距存在,失敗主義就不會消失,靠簡單的工作方法是解決不了問題的,這是一項長期細致的工作,應該有更多的溝通和交流。另外,我也同意剛才有同志提出的:涉及個人思想方面的問題,以溝通和交流為主,如果有必要反映,還是要通過組織渠道。”
????在場的很多軍官都松了一口氣,至少在這次會議上,章北海不會提到他們了。
【原作:劉慈欣】
【轉載自《三體:黑暗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