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晨宇水仙文】浮生記?第五十卷

第二日颯先生醒來的時候,看到麻生正蓋著他給的被子,睡在門口。到底還是個孩子,睡得正香甜。屋外如往常一般叫嚷聲一片,點心店吆喝的大叔,站街拉客的女郎,為半個銅板叫嚷一個時辰的婦人,竟是都沒吵醒他。
颯先生因身體疼痛,總是睡不長,便下了床站在門口看這外面的煙火氣。
香港到底是比上海安全些,戰(zhàn)亂一時半會波及不到這里,這里的人有足夠的時間和心情為生活忙碌。
麻生終于醒來了,伸了個懶腰,見颯先生站在他身邊出了神地看著門外,心下一驚。自己竟然睡得這么熟,如果這個中國人趁他熟睡跑掉了,他該怎么和長官們交代?定是會被硬生生打斷腿的!
只是颯先生似乎并沒有想到逃跑這一層,靜靜地看著過往的行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麻生想叫他名字,又不知道颯先生如何稱呼,便只得不禮貌地喚他:“喂!你不要跑了,我們總有辦法把你抓回來的?!?/p>
颯先生被這一叫,才回過神來,溫溫和和地笑道:“不會的?!?/p>
他是日方控制華先生的把柄,他脫離日方掌控,華先生反而不受日方信任,到那時,華先生的安全更難說。
而他不愿意承認,他最怕的,是若他走了,華先生如果有天回來,會找不到他。
“麻生,能幫我去買一張報紙嗎?”颯先生看著門外叫賣的賣報童,給了麻生幾個銅板,“要《申報》,有其他上海來的報紙也行。”
麻生收了銅板,跑到外面叫住賣報童。賣報童拿出幾張給他,颯先生的銅板給多了,麻生又去買了兩個餅,回來給颯先生。
颯先生看到餅愣了一下,對他說了聲“謝謝”,把其中一個餅給他。兩個人回了屋內(nèi),颯先生看報紙,常常是一整天都不再說一句話了。麻生也不覺得無聊,他一直對這個中國人充滿好奇,總想知道他為什么被送到香港這樣的好地方,又被用最低下的手段嚴加看管,所以總是在觀察他。
他看颯先生寫了很多信,可惜他看不懂國文,只能依稀識別幾個與日文很像的中國字,不過沒有辦法拼湊成完整的話。
“你要寄嗎?我可以幫你送去郵局?!甭樯鷮λf。
颯先生搖頭:“信是寫給別人的,但留給自己。”
“既然是寫給別人的,為什么不寄給別人看呢?”
“因為有些情誼會給別人帶去麻煩。不過,可以等他有一天回來,再拿給他看。”
“是誰???”
“愛人”兩個字差點就要脫口而出,颯先生堪堪噎住了,苦笑了一下,才輕聲道:“朋友罷了?!?/p>
麻生覺得,大多數(shù)時候颯先生都沒太大的情緒起伏,安安靜靜的過著清苦的日子,捱著身體愈發(fā)嚴重的病痛。夜里他起夜,常常看見颯先生咬著被子,滿頭冷汗,痛的臉色慘白,卻一點聲音都不肯出。
麻生沒錢幫他找大夫,于是趁長官們喝醉酒,偷偷拿走幾個銅板,因為數(shù)量少,這幫混沌度日的長官們都沒有發(fā)現(xiàn)。日積月累,竟也湊夠了請大夫的數(shù)量。
趁著長官們都不在,麻生跑去了診所。診所里碰上一個年輕貌美的女人,留著波浪卷的長發(fā),很瘦很高,打扮時尚,看起來是個家境不錯的富家女子。
女人不像是病人,反而像大夫的朋友。大夫姓謝,女人喚他謝先生。麻生跑過來時,女人見他是個日本兵的打扮,臉色一下子就拉了下來。
謝大夫倒沒說什么,只問他有什么事。
“一個中國病人。跟我。治病。”麻生會的中文不多,說的磕絆,好久才讓大夫聽懂。
一個小孩,還是鬼子的小孩,說的話有幾分可信度?
謝大夫并不愿意理會他,倒是女人認真聽完了小孩的話,俯下身子詢問他:“為什么你那里會有中國病人?”
麻生急紅了臉,想說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表達,女人嘆了口氣,沒多問,只是對謝大夫說:“看在我的面子上,去一趟吧。”
謝大夫在追求女人,既然女人都這么說了,他也沒什么好說的,提上醫(yī)藥箱就跟著麻生走了。
麻生帶著醫(yī)生趕到的時候,颯先生正伏在書桌前寫信。女人站在外面等著,沒進巷子,大概是嫌這條巷子煙柳味太重,她一個富家小姐,進來確實不合適。
颯先生意外麻生幫他請了醫(yī)生,麻生也有點不好意思,倔犟地扭著頭不看他。小孩想對一個人好,又不愿意讓那個人知道,別扭得很。
謝大夫全程是皺著眉頭檢查完的,一來這里的環(huán)境太過簡陋單調(diào),二來病人身體狀況確實糟糕,身上的皮膚布滿深深淺淺的鞭痕,喉嚨也在發(fā)炎,看起來沒有經(jīng)過很好的處理。大概是因為日子太過清貧,病人瘦弱地像是一折而斷的深秋枯葦,蕭條清寂。
謝大夫走出了巷子,女人見他出來,兩個人便沿著街道離開。女人問他情況如何。謝大夫嘆了口氣:“那小孩倒也沒騙我,的確是中國人,像是犯了什么事,被日本人關(guān)在這里的,身體狀況很不好,不好好治療估計是活不長的,我留了很多藥給他,他不收。我看他桌上,全是申報。寫了很多信,地址都填的上海?!?
“上海?”女人忽著停下腳步,“你有注意信的抬頭嗎?是寫給誰的?”
謝大夫并沒有注意,所以搖了搖頭:“他寫了很多,不過因著是人家的隱私,我只是無意中看了一眼,并沒有注意收信人是誰。”
女人的臉色在聽到“上?!睍r便有些變了,她讓謝大夫先回去,轉(zhuǎn)身便小跑著進了巷子里。
女人推門進來的時候,颯先生仍在寫信。他放下筆,有些疑惑地看著女人。
女人的目光并沒有很禮貌,直直地落在了颯先生所寫的信的抬頭上。
秀麗凌落的字體,清清楚楚,又似纏著無限繾綣的……望安康,華先生收……
華先生…華先生……
女人不禁笑了起來,竟是笑得淚流滿面,眼里諸多無奈,笑世事無常,笑造化弄人。女人想起,才幾個月前,弟弟給家里打了通電話,說自己愛上了一位先生,又嘆局勢復雜,終不得在過年時帶人回家看看。
這才多久的功夫,弟弟竟成了報紙中人人抨擊的賣國賊,無數(shù)墨客以筆為刀,字字刺向那個為救國而背井離鄉(xiāng)的少年。
女人心急上火,她始終不敢相信,弟弟是個會背叛國家的人。為了弄清楚其中始末,幾乎托了所有的關(guān)系,才知弟弟背叛組織,似乎與一位舞廳的歌伶有關(guān)系,這個歌伶被日本人關(guān)押了起來,至于其中緣由如何,他目前被關(guān)在哪里,便是不得而知,怎么查都查不到眉頭。
未曾想,自己一時的心善,請謝大夫幫忙去替人家看病,竟讓她誤打誤撞地找到了他。
女人的聲音都顫抖了起來,她看著颯先生的容顏,明明是第一次見,但或許是與弟弟心有靈犀,她一眼就能斷定,這一定是那個讓弟弟心心念念的人。
“請問如何稱呼先生……”
颯先生禮貌地起身,告訴了女人他的名諱,又詢問女子所來何事。
“我是華家大姐,單名一個冪字。喚我華小姐即可?!?/p>
華字一出,颯先生的身體就顫抖了起來,他臉色蒼白,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半點聲音來。
未等他開口詢問,華小姐便直接道:“我是小華先生的姐姐?!闭f著,眼底竟泛起了淚光。
颯先生竟是站不住了,倚著桌子坐回了去,兩個人用了良久才平復了心情。華小姐深知弟弟對眼前這個人的感情,如今華先生過著刀尖舔血的日子,一個沒站穩(wěn)便是萬丈深淵。無論如何,她都要替弟弟保護好颯先生,便提出會想辦法從日本人手里帶走颯先生,并再三保證能讓颯先生從此衣食無憂。
誰知竟被颯先生拒絕。
颯先生眼角有些紅,卻是不愿意多說話,只是請華小姐以后不要再來了,便背過了身去。
華小姐覺著他不識好歹,那日便憤憤不平地走了。
只是很久很久之后,華小姐才想明白,那時颯先生的處境。
回首,已然滿是風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