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戀風塵】春風吹過往事

? ? ? ? ? ? ? ? ? ? ? ? ? ? ? ? ? ? ?一
鄭翡翠脫去紅色百褶裙,嘆了一聲,唉,流行歌曲害死人吶!
當時我們正在玉屏南路356弄47號一間面積不足10平米的朝北單間里,墻上21寸的康佳電視機里正播放著一則新聞:世界衛(wèi)生組織醫(yī)生向世衛(wèi)報告,在越南河內地區(qū)發(fā)生了一種極具傳染性的疾病。面對她突如其來的感嘆,我不置可否地回道,鄭翡翠,再不跳舞咱們就老啦!
馬河木江曾不止一次問我,丁小年,你就老老實實點告訴我,1997年香港回歸的那個晚上,你是不是在海棠鎮(zhèn)樟樹村國道以北的破爛桌球房里就偷偷摸過鄭翡翠的腳踝、頭發(fā)和耳垂?你承不承認,后來你獨自行走江湖,直到今天,你再沒見到過這般令你心里比煙花還寂寞的腳踝、頭發(fā)和耳垂?
馬河木江曾不止一次勸我,你看啊丁小年,物理層面的世間,食物的口感和香氣,總是要靠溫度才能鎖定保存。比如薯條,維持在70度的狀態(tài),那脆爽,那糯香,才是它該有的樣貌和巔峰。一旦冷卻,瞬間如同塑料,難以下咽。精神層面也一樣,1997年香港回歸那個夜晚,鄭翡翠決定要來上海闖蕩,第一次跟你說分手,情感溫度瞬間冷卻,一個牽過千萬次手,親密無間的人,僅僅因為三個字:“分手吧”,僅僅隔了普普通通一個夜晚,原本靈肉無間的身體上,任何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角落,再摸就成了耍流氓。這種物理和精神世界的溫度潛規(guī)則,必定是造物主發(fā)明的高科技。你說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馬河木江,1997年太遙遠了,對于當時的我,一個初中生來說,每周,每天,睡前,一三五想想趙雅芝,二四六想想翁美玲,禮拜天休息,這才叫真理,才叫高科技。
我第一眼看見鄭翡翠的時候,她正穿著一件淡黃色的連衣裙站在一棵銀杏樹下等人,她的唇珠很突出,像一粒石榴??諝夂軡?,夾雜著灰塵與花粉,銀杏樹的葉子撲克牌似的隨風落下。
我對馬河木江說,我從小學畫,其實不是想畫石膏、靜物、風景和裸女,我本來只是想畫畫音樂,畫畫風,畫畫時間,畫畫味道。我曾經畫過無數張鄭翡翠的肖像,但沒有一張畫得像她。后來我們就走散了,我知道了很多原先并不知道的事情,其中有一件是這樣的:茜茜公主嫁給了約瑟夫,六年后,就被這位又帥又花的奧地利皇帝感染上了淋病,從此決裂,分道揚鑣。若干年后自己那個雄才大略的兒子魯道夫大公殉情自殺,從此無后。一生只穿黑裙子,打著皮傘,黑扇遮臉。茜茜公主的后半生,不再回維也納,游歷歐洲,推廣文化,在一次旅行途中,被一無政府主義者誤殺在日內瓦,一刀刺進心臟,死在停泊的船里,最后,很優(yōu)雅地問了一句:“噢,發(fā)生了什么?”這些事情,電影里都沒演,電影總在最美的時刻戛然而止。你說,茜茜公主還是那個跳進草叢,跳進小河的茜茜公主嗎?
馬河木江曾不止一次吼我,丁小年,你別騙自己了!鄭翡翠就是你的真理!你的高科技!你的武穆遺書和九陰真經!
? ? ? ? ? ? ? ? ? ? ? ? ? ? ? ? ? ? ? ?二
1999年,在嘉藝美校的軍訓宿舍里,馬河木江從上鋪翻身下來,鬼鬼祟祟地掏出一包淡藍色包裝的“駱駝”,問我有沒有抽過香煙。我一直忘了問他,他根本就不是維吾爾族,為什么要叫馬河木江。
馬河木江小時候正經學過科班京戲,會唱極其地道的馬連良馬派《空城計》,興起的時候甚至會用吉他代替京胡來伴奏,常常露出陶醉到不要臉的表情。馬河木江每次失戀,都會搬來一整箱啤酒拉著我陪他喝,然后在半夜帶著醉意站上窗臺,從四樓宿舍撒很長的一泡尿到底樓,邊撒邊撕心裂肺地唱NIRVANA樂隊的那首Where Did You Sleep Last Night,唱腔里盡是馬派的韻味,響徹云霄。
在嘉藝美校的日子里,馬河木江常年不出早操,常年穿著一雙洗褪了顏色的紅色高幫匡威,不愛洗澡,跟人說話的時候,基本不看別人的眼睛,瞳孔特別渙散,所以有很小一部分時間,一些閃念里,我甚至懷疑過他的精神狀況是不是出現(xiàn)過問題。
當然,我也時常不自主地陷入無謂的虛妄和質疑中,一個叫馬河木江的人在軍訓時教會我抽煙,在黏稠的歲月里,教會我在當時那個年紀令人怦然心動的三個字:“不插電”。但馬河木江卻在多年以后消散得無影無蹤無邊無象,像是從來都沒有出現(xiàn)過一樣。
那時候我們住在嘉藝美校的西二南宿舍,出宿舍門就是足球場,我夜夜繞著圈跑步,800米的跑道,跑得慢一些,能跑八九圈。西二南很小,每間擠八個男生,都是學油畫的,白天畫一天女人體,晚上隔窗很近還能看見西二北女生宿舍,她們換衣服,有時候拉窗簾,有時候不拉。臨近畢業(yè)的時候,我們用一種叫做“熱得快”的物件燒水著了一場火,差點把宿舍燒掉。由于住宿舍的種種不便和固定熄燈時間,為了夜里也能復習和練畫,后來我們決定高考前期干脆搬離宿舍。
這間不足10平米的朝北單間是我跟馬河木江一起租下的。典型上海兩室半的老公房,分大小兩間,當中隔開的過道里有一個很局促的廚房。房東徐老師和他老伴倆人住在朝南的大間。徐老師身患癌癥,在小區(qū)當夜間保安,常在走道里拉二胡,拉得一手很蹩腳的《二泉映月》。
房子在底樓,徐老師親自動手把天井的頂封掉了,等于又多出一個套間。徐老師的兒子常年在外打工,偶爾才回家一次,所以天井的這一間一直是空著的,放著他兒子的床以及DVD、電視、書柜等其它一些雜物。我跟馬河木江不開火做飯,只是跟徐老師兩口子合用大房間隔壁的一個衛(wèi)生間。
我已經有三年沒有見到過鄭翡翠了,我沒想到她會出現(xiàn)在這里。
鄭翡翠說,我要走了。
去哪?我問。
去法國。
你餓嗎?我請你吃麻辣燙吧。
我們會生好幾個孩子,再養(yǎng)條大狗。度假的時候會去海邊,在那兒租透明的玻璃房子,夕陽照進來的時候會拖起長長的影子,他還會幫我修剪頭發(fā),他還會……
要不你看會兒電視吧?
抱我。
嗯?
我要你抱我。
我打開鄭翡翠的衣裳紐扣,她的身體發(fā)燙,眼睛里充滿了霧氣。
窗外下起細雨。
我的手機一直關著,放在電視機的旁邊,不時因為信號的互相干擾發(fā)出輕微的“滋滋”聲。
桌上的CD機里NIRVANA不停地唱著:
My girl,my girl,don't lie to me.
Tell me where did U sleep last night.
In the pines!in the pines !
Where the sun don't ever shine.
I would shiver the whole night through.
鄭翡翠脫去紅色百褶裙,嘆了一聲,唉,流行歌曲害死人吶!
清晨的玉屏南路,街上所有的人都戴著口罩,互不交集,井然有序地踏上擁擠的公交車,去往一個又一個目的地。不知道在雙層的909路公交車上,有多少人會像我一樣疑惑:這是一個末日的開端,女神厄里斯為了報復,暗中把一只金蘋果扔在歡快的人群中間,蘋果上寫著:“送給最美麗的女人?!边@傳染性的疾病根本沒有辦法醫(yī)治,它只是以一場普通感冒的形式存在著,詛咒和淤青會蔓延開來,人們竟然試圖用口罩來隔絕。芭比饅頭早餐鋪里一屜屜冒著熱氣的包子、市容環(huán)衛(wèi)車噴灑出來的毫無規(guī)則的水花、立在電線上無處覓食的麻雀和福利彩票里躍躍欲試的雙色球,它們統(tǒng)統(tǒng)都聽到了來自女神厄里斯輕蔑的嘲笑聲。所以,我必須像禮花一樣在鄭翡翠的面前爆炸,這是一個完美的末日。
我喘息著說,鄭翡翠,來不及,我真的來不及了。鄭翡翠,再不跳舞咱們就老啦!
鄭翡翠也跟著喘息,丁小年,吻我,趁下一個冬天沒來之前。
? ? ? ? ? ? ? ? ? ? ? ? ? ? ?三
高考前夕,我和馬河木江每天都要從玉屏南路356弄47號出發(fā),擠上909路雙層公交車,趕去嘉藝美校那間帶天窗的畫室。每天早上,好些婦女或老頭,吃完早飯,然后脫得一絲不掛,拗好造型,在骯臟的背景布前,或站或躺,等著我們去上人體油畫寫生,天天如此,畫了好些不太靠譜的男女模特。
油畫俠馮珂在畫室里來來回回踱步:我們以前上大學的時候,模特叫我別畫太像,會死人的,結果他真的死了。
油畫俠馮珂是我們的油畫老師,他經常在畫室里自言自語,比如他在教我們如何制作顏料的時候:畫水果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就是水果,自己做顏料的時候,覺得自己就是顏料。你們在畫畫的時候會遇到很多錯覺,你就是在不斷的發(fā)現(xiàn)錯覺,分析它,然后糾正它。生活中你的眼睛時時刻刻都在欺騙你。
比如他給我們演示如何繃畫布、如何使用刮刀和三合調色油的時候:日本有個武士叫宮本武藏,他很厲害的,在嚴流島與佐佐木小次郎的那場決斗里,他從附近船家購得船槳,削成四尺有余的長木刀,并將木刀吸飽了水分,擊敗了小次郎。還有另外一場決斗里,由于一塊蒙眼的布幫了他的忙,以至于這場關鍵的戰(zhàn)斗他也勝利了,我要說的就是,千萬不要忽視你們的工具。
比如他給我們講解一些名畫的時候:埃貢席勒為什么有那么多的美女甘愿做他的人體模特?那是因為埃貢席勒很帥的。
油畫俠馮珂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丁小年,你不要老是摳陰影的部分,暗部不要這么亮,你盯著看的時候瞳孔已經放大了!這是你的錯覺!
備戰(zhàn)高考的階段,我們這些美術生,既要在文苑樓復習語、數、外、政這些所謂的文化課,還要練習素描和油畫寫生,我和馬河木江每天晚上都拖著沉重的步履回家,帶著滿身的油污和顏料漬。
深夜洗漱完,我們時常關著燈躺在床上抽煙,幽藍的夜色里,只有煙頭泛出的兩點紅光,隨著手臂送煙的動作一抬一放,一起一落。
馬河木江說,有些記憶,就算恢復了也是亂碼。男人、女人,當久了都寂寞,女人想想這輩子都沒站著噓噓過,男人想想這一生都沒機會穿絲襪和高跟鞋,突然就寂寞了。
你還會夢見1997年隔著烈日的陽傘下那個濕漉漉的吻嗎?你想她嗎?算我沒問,我知道,你每晚打嗝磨牙說夢話,你想。
要換成是我,該迎風牽起的小手,一個也別放過;該風騷蕩起的雙槳,一根也別落下。既然命里注定不是鄭翡翠了,那么,人生里,云雨剎那和地久天長,對你來說,還真的有那么重要嗎?……你別看我啊,我他媽就隨口說說,我哪兒知道。
我回他說,你這什么煙啊,真難抽。油畫俠馮珂讓我盯緊你,他說這世上沒有一個精神病患者是不吃藥的。晚安。
? ? ? ? ? ? ? ? ? ? ? ? ? ? ?四
一天房東徐老師的太太拿著一盆燒開冒煙的醋來熏我們的屋子,說是來了種致命的流感,治不了,已經死了好些人了。徐太太很胖,身上總是穿一件質地很差的暗色花紋襯衫,走兩步就冒汗,她把屋子熏得滿是酸酸的醋味,像個巫師,特別鄭重其事。
緊接著愚人節(jié),八卦小報出了個消息,張國榮在香港文華酒店頂層墜樓,終年46歲。
那天我醒來的時候,馬河木江已經不在了,我看到他的床鋪得很整齊,一切似乎都跟昨天沒什么異樣。我隱隱覺得有點發(fā)著低燒。我把娛樂報的整版貼在墻上,抽著徐老師昨天發(fā)給我的低焦油“牡丹”。報上張國榮的一張大幅相片應該是演唱會時的情形,哥哥一頭長發(fā),留著胡須,手持話筒半側著頭,神情迷離。后來我路過音像店,墻角的電視機里正放著這場演唱會,當時他唱的歌是死后又紅了一次的《風繼續(xù)吹》。
一陣敲門聲,門外是三年沒見的鄭翡翠。
十幾年之后,我在家中收到一個來自法國的郵寄包裹,包裹里是一張刻錄的DVD。視頻里,我和鄭翡翠在嘉藝美校的學思西路行走。我們抽一種產自福建泉州叫作“石獅”的煙,藍煙殼黃濾嘴。我們一路絮絮叨叨走出校門,從桂林路一直走到田林路,走到天亮,也沒去成那晚特別想去的烏鎮(zhèn)。視頻里我不停地抽煙,鄭翡翠手里拿著一臺松下家用DV搖搖晃晃地拍攝。這是一個藍色的夜晚,一切都是藍色的。
我們邊走邊拍,這些搖搖晃晃,亂七八糟的鏡頭全部被攝錄進DV母帶,時隔十幾年,看得我頭暈。
鄭翡翠突然拿起DV盯著我,給了我一個大特寫,并自己配旁白道:“今天是2003年4月15日,鏡頭中的這個男人今天生日,他,18歲啦!”我害羞地用手去遮鏡頭,鄭翡翠不理會,依然死死地盯著我拍,并深情地唱起了生日歌:“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我謹代表嘉藝美校采訪你一下,今天你18歲了,你終于成年了。請問,你今天從一個男孩升級成為一個男人,心中最大的感慨是什么?”鄭翡翠不依不饒。
“呃……我還是一個處男。”
“沒問你這個!”
“哦。那我請你吃土家燒餅吧,我身邊還有……我數數啊……還有7塊錢,夠買幾個?”
“感想!我問的是感想!你生日了,你成年了,你18了,在你心中,在今天,你就沒有什么心潮澎湃的感慨?你就一點兒不欣喜激動?……請問你現(xiàn)在最想做什么?”
我不能再走在你的左邊,我要像夏加爾畫里的男主角一樣在你的身邊起飛。我要在高處看你,然后變成一株紫丁香,刺進你的身體,你的每一次脈搏,都是我花開的聲音。我不能再走在你的右邊,我馬上就要起火,我就是那只在銀樹上啄金果的火鳥,你的右手將攥著我的羽毛,它會沿著你的溪流灼燒你,劃開一道屬于你的漣漪。在所有的神明面前,我必須把我18歲的身體裸露于你的18歲的身體,然后狠狠地與你互相擊碎,我們會以兩攤粉塵的形式接受洗禮,奔跑的馬蹄將我們揚起,在烈日下、草從中、花房里,我和你胡亂地交織在一起。鄭翡翠,我一時一刻也等不了,天馬上要亮了。你能不能不走?你能不能不去法國?
多年后的今天,當我翻看這段錄像,我終于知道應該怎么回答鄭翡翠。
而此時,在玉屏南路356弄47號這間面積不足10平米的朝北單間里,鄭翡翠軟在我的懷里,像一場無疾而終的夢。鄭翡翠的身體在顫抖,我把她抱得更緊。我在她的額頭親吻了一下,她抬起臉,吻了我的嘴唇。
? ? ? ? ? ? ? ? ? ? ? ? ? ? ?五
2004年,考進大學美術學院油畫系后,很長一段時間我在一家咖啡店打工。有時靠導師的推薦還能接到一些壁畫方面的活兒,運氣好的話,以此賺來的錢能夠付半年的學費。
我打工的那家咖啡店叫做久鄉(xiāng),在上海并不繁華的紹興路。落地玻璃,高檔的深色木地板,奶白色的墻面,復古的吊燈,整墻的書架,店雖然不大卻有一種叫人舒心的懷舊氛圍。雖然咖啡店比較低調,卻也維持著很忠實的一批回頭客,大多都是喜歡這里安逸的氣氛和很多市面上并不多見的外文原版畫冊。
一個女人進門坐在靠窗的位置已經很久,正在翻看剛才從書柜上拿下的一本很厚的黃色封皮原版畫冊,神情專注。推算年紀的話,女人大約三十來歲,穿著入時,一身黑色修身剪裁且材質優(yōu)良的職業(yè)套裝讓她的皮膚看起來有一種脫俗的白凈,翻書間舉止大方,桌上擺放著一款當季很流行的高檔手機。
或許是看得太過投入,女人遲遲沒有要點單的意思。我踱步上前微笑著輕聲詢問:“請問您是否需要點些什么?”
女人似乎還專心在畫冊里,愛搭不理似的慢慢抬頭看我。這是一張標致的臉孔和一雙溫柔如水的眼睛,頭發(fā)隨意盤起,裸露出脖頸。女人慵懶地,猶如在打一個哈欠般自言自語地說道:“我要一雙……”在我還沒反應過來之際,忽然又俏皮地沖著我微笑并正經地說:“噢,不好意思。請給我一杯摩卡,不要奶油?!?/div>
她手中是一本埃貢席勒的畫冊,顏色飽和沉穩(wěn),印刷精美,雅芬紙泛著溫潤的光澤。這是一個一生不羈的畫家,三十來歲離世,留下眾多畫作,主題多為妓女的枯瘦肢體和赤裸少女的胴體,埃貢席勒的用筆細膩卻不失奔放,描繪的線條極度神經質,所繪的人物有的氣息詭異,有的妖艷動人。
油畫俠馮珂曾經說過,埃貢席勒為什么有那么多的美女甘愿做他的人體模特?那是因為埃貢席勒很帥的。
想起這句話的時候我突然笑了。
她叫林白鴿。
? ? ? ? ? ? ? ? ? ? ? ? ? ? ? 六
在從上海來杭州的火車上,我和林白鴿相互依偎著。由于時間晚了,我們沒能買到座票,所以只好站在離盥洗室很近的一個車廂轉角。我舉起我那臺美能達DX300拍下了車廂鏡子中的我們。
“這段時間我什么也不想去想,時常對著鏡子哭,顧影自憐,神經衰弱。你是我生命中重要的人,可是我給不了你太多,所以很多時候我也恨自己想你。”林白鴿頭靠著玻璃窗,對我說著。
“你覺得這對我不公平。是嗎?”我說。
“是?!?/div>
林白鴿一直和那個男人在一起。她說他吃飯的時候只顧看手機,從不和她說話。她說他每次擠牙膏都必須從最底部開始擠,一點兒不浪費。她說他做愛的時間很短,根本沒有辦法使她達到高潮。她說他經常沒錢,把她當成提款機。
可是我還是愿意給他,我愿意把他當成一個什么都要的孩子。林白鴿經常抱怨完后會這樣說。
我能想象那個男人的樣子:金絲邊眼鏡,很愛干凈,臉上卻總是發(fā)痘。眉毛濃厚,毛孔粗大。筆挺的西裝,名貴的表和皮帶,與之不相稱的微突的肚子。然而這些都只是想象,我從沒見過這個男人。他是林白鴿的初戀。
我一把摟緊林白鴿,深情背道:“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楊家有女初長成,養(yǎng)在深閨人未識。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仨恍Π倜纳?,六宮粉黛無顏色……哎,如果我能背全篇《長恨歌》,你會不會愛上我?”
“我覺得你在調戲我?!绷职坐澯媒苹⑶颐膽B(tài)的眼神注視著我。
我沒有顧及林白鴿的回應及眼神,把她抱得死死的,貼著她的耳朵,默默地,一字一句,深情地把這首詩背完?;疖囬_得飛快,車窗外的風景掠過林白鴿的眼簾,遠處不時傳來幾道閃電。林白鴿的心跳沉重,鏗鏘有力,手心冒出細綿的汗絲。我一度懷疑在某個時間縫隙里,車窗外是不是花草叢生,蝶熒亂舞,遠方雷電交加處是不是曾有鬼神出沒。
后來我們都沒說話,靠著車門。
“跟我說說你吧。”過了很久林白鴿突然發(fā)問。
我正在看車窗外的風景,看見田地,看見羊,看見灰啞啞的天和光禿禿的電線桿子。我回過頭對她說,我覺得自己除了畫畫其他什么都不會干,我不知道自己將來能做些什么。我不想畢業(yè),我不想離開學校,但愿我可以靠賣畫賺點錢養(yǎng)活自己,那樣最好。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1997年香港回歸那個夜晚,似乎也沒有那么特別。
海棠鎮(zhèn)樟樹村國道以北的破爛桌球房里只剩下三三兩兩的人,柜臺上的收音機里播報著三峽水庫一線水位移民搬遷的近況,滿屋子的煙味,滿地的瓜果殼與喧囂吵鬧后的靜寂。
那晚我正在收拾行李,因為過陣子就要去嘉藝美校參加一次美術考前集訓。鄭翡翠來找我,她說晚上不睡了行嗎?我說好啊,反正也興奮得睡不著。
我們踱出家門來到桌球房。老板說這就準備關門睡了,把那三兩人也趕了出來,那些人便怏怏地走了。鄭翡翠卻走上前去,在老板身邊悄聲說了幾句話,老板便不大情愿地把我倆迎了進去。鄭翡翠在帳臺拿了些銅板,坐上那臺“97版拳皇”的游戲機,看著我,拍拍旁邊的凳子讓我跟她挑一局。
我竟一局也沒勝過鄭翡翠。
鄭翡翠沉默了很久,然后一字一句地跟我說,那天她看見了火燒云,那云層特別像一張笑臉,她盯著云層喊了一聲:哎!她的手就沒了顏色,她又喊:哎!她的腳就沒了顏色,那云層將她包裹了起來,熔化和稀釋著她的顏色,她不停地喊,她的呼喊令這場景變成一場歡宴,她喊得越大聲,那云層就越濃烈,直到鄭翡翠變成了黑白色。她說,丁小年,我沒辦法成為你的人。我忘不掉。
那晚我跟鄭翡翠還去了一個地方,那是個什么地方我實在無從記起。只曉得周圍全都是土坡與雜草。一路上我們都沒有說話。印象中只有小鎮(zhèn)藍色清幽的路燈投射下我倆的影子和冰涼如死寂的小鎮(zhèn)湖水。冬夜,空曠的地方,微微泛藍的幽暗路燈。我們不停地走路,走了兩年,路的盡頭是1999年。
我穿著平時最喜歡的那件暗綠色的毛線衫,脖子上圍著一條深藍色的圍巾。鄭翡翠可能有些跟不上我的步伐,走起路來顯得有些急促。她的頭發(fā)跟她的深咖啡色上衣一樣,有些臟亂,襯得她脖子上的花色格子圍巾分外醒目。沒有刮風,卻有一股寒意穿透整個身體。鄭翡翠不停地看我,我并不自知地一個勁往前走。
我不時地縮縮脖子,的確很冷。她突然一把拉住我的衣袖示意我停下。轉身站到我跟前,幫我重新把圍巾系好。鄭翡翠幫我系圍巾的動作非常緩慢,莫如說是認真,更莫如說是一絲不茍。
那是我第一次進入一個女人的身體。我的手穿過鄭翡翠那一頭油光水滑的長發(fā),這一頭秀發(fā)在我的脖頸,指間,不停的摩挲。
我仿佛聽見這一頭長發(fā)在對我說著:就讓我骯臟的身子陳橫在溪澗,溪水沒至耳垂,沖刷著我的全身,水里有陽光的味道,還有魚。小魚輕舔我,為我吃掉毛孔里的污泥。它們可以來回穿梭在我的頸窩,指間和肚臍。我感覺自己正在腐爛。
鄭翡翠對我說:“水注定會消失在水中?!?/div>
我對鄭翡翠說:“我想抱著你跳進巖漿活活燒死,那樣你便永遠都不會再忘記我了?!?/div>
“傻孩子?!?/div>
后來有三年的時間里,我都找不到鄭翡翠。我花了200塊錢從商販手里買下了一部二手的索尼愛立信翻蓋手機,我每天都瘋狂地撥打鄭翡翠的電話。
1999年,我特別想與這個世界取得聯(lián)系。
我特別想問問她到底什么時候回來。
? ? ? ? ? ? ? ? ? ? ? ? ? ? ?七
在杭州的望江樓酒店,我沖了個澡,看著鏡子中的自己,臉上有沒刮干凈的胡碴,感到有點疲倦。我擦干身子走出衛(wèi)生間,林白鴿上身穿著新?lián)Q的白色內衣,下面換上了一條她去泰國旅游時帶回來的蠶絲裙子,正開著窗抽煙,她像是在看雨景。突然她轉過身對著我微笑:“剛才,我看見你的左眼里有一朵蓮花?!?/div>
林白鴿提著裙子慢慢地跨上窗框,站上窗臺。她轉過身,背對著窗外的風景,風景里的天空時陰時雨。林白鴿手扶著窗欄沖著我笑,我也笑。
林白鴿突然大聲地說:“如果我想嫁給你了,怎么辦?”身后的雨水打濕了她的發(fā)梢,被風吹得緊緊地貼在她的臉頰。
“那我就刪光電腦里所有的毛片,和你結婚?!蔽乙残χ鴽_她喊。
“哈哈。”林白鴿大笑著,一臉的興奮。林白鴿笑得那么歡暢,我從未見她如此地開心,這開心像是被高速鏡頭放大夸張過一般。
林白鴿開始哼起歌,我靜靜聽著,好像是鄧麗君的《南海姑娘》。過了許久,她收起笑容,哀怨地看著我:“我美嗎?”
“聽實話還是假話?”
“當然是實話,快說。”林白鴿迫不及待。
“你美得讓我愿意把所有毛片里的女主角都換成你?!?/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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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假話呢?”
“我覺得我可以離開你?!蔽艺J真地說道。
我想上前扶林白鴿下來??伤蝗皇忠凰?,向后仰去,顯得那么漫不經心。我沒能抓住林白鴿的手,眼看著她從十四層的高樓墜下,眼看著她的那條蠶絲裙子慢慢被染成紅色。
我一陣顫栗,渾身是汗從噩夢中驚醒。抬頭望著天花板,長出了一口氣。我轉過身看著熟睡中的林白鴿,這個比我大五歲的女人竟然有著孩童一般的皮膚,睡覺的時候呼吸均勻,不時輕微地眨動著睫毛。
我打開窗,雨已經停了,天空星星點點。空氣中有點冷。想起剛才那個噩夢,我心有余悸。
林白鴿被我的動靜吵醒。
我抬頭問林白鴿:“你餓嗎?”
林白鴿猛點頭:“我想吃飛碟炒面。”
我和林白鴿走在傍晚杭州市的街頭。雨后的街頭飄揚著一股清新的味道,混著夜市和雜貨鋪的味道。我充滿愛意地撫摸了一下她白皙的勃頸,順勢把她攬入懷里。她也帶著滿身的香氣順從地勾起我的腰,我們就像一對愛侶般游走在街頭。
時間風一般吹過窗臺,我們依然相信愛情。
“沒有了你,世界就少了一種明亮的顏色,就像少了橘色?!?/div>
婚禮那晚,林白鴿穿著婚紗,手里挽著的那個男人戴金絲邊眼鏡,臉上有青春痘。他的眉毛濃厚,毛孔粗大,他穿著筆挺的西裝,戴著名貴的表和皮帶,還有與之不相稱的微突的肚子。他是林白鴿的初戀。
然而我迎來的回答依然是:“傻孩子?!?/div>
? ? ? ? ? ? ? ? ? ? ? ? ? ? ? ? ? 八
春天到了。春風依舊那么溫柔。
女神厄里斯的那只金蘋果正在發(fā)揮作用,詛咒和淤青正在蔓延開來。我蜷縮在房東徐老師那張破舊不堪的灰色沙發(fā)里,感覺自己正在發(fā)燒。陽光晃眼。我閉起眼睛,眼前通紅一片,泛著橙色的光。倦意由這光而來,它像一股老妖的誣術一般讓我暈旋起來,又好像有人在輕輕拍我的后背,可腦袋卻腫脹得不行,感覺有什么尖狀的硬物要將我的中樞神經頂穿。意識已經全然不受控制,口腔里的黏液弄得我異常難受,我卻根本無法站起來將它吐掉。徐老師打了120,把我送進了醫(yī)院。
我問醫(yī)生,我是不是得非典了?
醫(yī)生說,放輕松,不是所有發(fā)燒都是非典。來,嘴巴張開,說啊……
啊……醫(yī)生,馬河木江到底去了哪里???
再?。?/div>
啊……醫(yī)生,我口袋里有一張用美能達DX300拍下了的照片,那是在上海去往杭州的火車車廂鏡子中的我和林白鴿,我現(xiàn)在寄給她還來得及嗎?
再啊!
啊……醫(yī)生,鄭翡翠死了,死在法國。你說,茜茜公主還是那個跳進草叢,跳進小河的茜茜公主嗎?
上壓110,下壓80,血壓正常,扁桃腺有點炎癥,出診室門左轉,付費,做個血常規(guī)化驗。
出了醫(yī)院大門,我一時分不清到底應該坐幾路公交車才能回到玉屏南路356弄47號。突然一陣鈴聲響起,是馬河木江的號碼,我接起電話:喂,喂……馬河木江,你他媽去哪兒啦?……什么?……你這兒信號好像不好,聽不見?。∥埂埂?/div>
信號不好,我只能在電話里聽到自己的回聲:喂……喂……
正在這時,迎面走來三個十幾歲的少年,球鞋背心,形容靦腆。其中一個對另外兩個說:“你要拖慢自己的發(fā)育,盡可能地保護她?!?/div>
然后,他們拐進膠州路新開的一家餐館:柳青青飯店。
春風吹過往事,迎面而來的感覺有點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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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戀風塵】春風吹過往事的評論 (共 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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